<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u>《孝感晚報》首發(fā)報刊版；“澴川讀書會”全文推送</u></i></p> <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15px;"><u>著名主持人馬小豆，在孝昌廣播電臺“讀書人”欄目傾情(方言）演播→_→_→</u></i></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font-size:15px;"><i>夏時田園雜興之二：</i></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時雨芒種皆插秧》</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劉仁杰（湖北）</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i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font-size:15px;">父親的忌日要到了，寫一點膚淺的文字，憶一下我樂觀開朗的父親和他做農(nóng)活時的那個年代！</i></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i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font-size:15px;"><span class="ql-cursor">?</span>——題記</i></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太陽當(dāng)頭照，原野上火燒火燎地?zé)帷８赣H坐在田壟溝里悠哉樂哉地抽煙，一只煙抽完了，又站起來忙地里的活。干累了歇一會，歇好了又干活，太陽跟他無關(guān)，熱跟他無關(guān)，一眼望不到頭的活好像也跟他無關(guān)。這是日常做農(nóng)活的父親。</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時雨及芒種，四野皆插秧?！泵⒎N前后，老家要栽中稻秧了，栽秧，農(nóng)村典型的忙月，因此，當(dāng)?shù)匾灿小懊⒎N栽秧普天下”的農(nóng)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鄉(xiāng)親們割完麥子，挑到稻場里先垛起來，回頭再脫粒；空出來的旱田迅速筑缺、平溝、灌水、犁，耖，整理成栽秧的水田。時勢有些趕，父親手忙心更忙，走路時常瞅一眼村口……</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姐姐回娘家來了，姐夫也來了，我們也回來了——父親口中“幫忙的大部隊”到了。父親心花怒放又不想溢于言表，不時爬到田埂上，背著手溜達(dá)一圈；下田不一會兒，又老早開始催母親回家做飯吃……父親變得“不慌不忙”。他心里的忙月掩飾不住地過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年的秧苗又沒育好，去年拔不動、今年脫泥?！背堆砻绲哪赣H和姐姐要開父親的“批斗會”；“是的呀？”父親滿臉狐疑，也去拔幾棵，還真是，縱然一棵一棵地拔，根須上也粘滿了一坨一坨的泥巴?！肮备赣H一笑了之。這是確定了栽秧日期的頭天傍晚。</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個時期，中稻都是育水秧，有專門的育秧田。整秧田、催芽、下種子、曬田、管水……都是十足的技術(shù)活。催出芽子的谷子，下到適當(dāng)蓄水的秧田里，需掌握火候?qū)⑻锢锏乃鸥蓵裉铩獩]曬到火候，扯秧苗時，田里的泥巴會粘附在根須上帶起來，叫“脫泥”，影響栽秧時分子速度，挑秧時“壓死人”；曬過火了，扯秧時拔不動，還容易把根須扯斷，移栽后不利于秧苗返青。對于父親一個“半路出家”的農(nóng)民而言，出現(xiàn)點狀況自然在意料之中。</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一年父親下的秧苗，有的地方路大人稀，有的地方擠擠摞摞，像人們說的“鬼剃頭”，是谷籽沒播勻；還是谷籽剛播完，來不及灌水，突遭大雨沖刷了？母親也不明白……父親執(zhí)意解釋說，是剛播下谷籽的時候，野物拖(爬行）了的。母親一吼：“上輩子，你一定做了壞事，有人變?yōu)觚斖狭四愕难砜?！”父親一愣：“個老婆子，凈瞎說！”這里人渺視別人時愛說“下輩子，你變?yōu)觚攣硗衔业难砜?！”母親說完，又回頭笑著對我們說：“老了耳背，前面的話一句也沒聽清！”我們都笑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1, 1, 1);">?育秧曬田，還要照雞、照小鳥——谷種無遮無礙裸露出來，金燦燦的極具誘惑力，正方便它們偷吃。我們拿本書邊看邊守在田埂上，“麻雀，嗵——啊”忽然聽到過路人吼，果然發(fā)現(xiàn)有一群麻雀在趁機(jī)偷吃?！澳蛞皡?，伢們的！”過路人好心提醒我們要心不二用。曬田時也怕驟然降雨，來不及扎根的種谷被雨點砸得一窩一窩堆積，生出來的秧苗就會厚薄不均像“癩痢”。</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扯秧時，人坐在秧馬上，俯身朝前，兩只手左右開工、不停地薅秧苗；等兩只手里薅下的秧苗差不多握不下的時候，合攏到一只手里，閑下來的手將綁在秧馬下面的齊草或“鱔魚草”拈一根出來，將秧苗捆扎好，順勢往身后一拽就是一個秧頭。座下的秧馬，底部是一整塊“翹嘴的”木板，不易陷進(jìn)泥里，可以通過屁股挪動滑行。小時候，我們最喜歡推著秧馬，在平坦的泥水田里像“軍艦”一樣快樂馳騁。</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天大清早，灣里幫忙的人也來了，多半是女人，男人負(fù)責(zé)將扯好的秧頭從育秧田挑到栽秧田。栽秧田與育秧田之間多數(shù)有一段距離，有遠(yuǎn)有近。女人們吃完飯各自到育秧田拎幾個秧頭，俗稱帶“起手秧”，目的是到地兒能下田干活，手里的秧栽得差不多的時候，挑秧的人也該到了。一個女人先下田，起好“依頭”，剩下的女人魚貫跟進(jìn)，橫向排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低頭水中天，退步是向前”栽秧開始了。最先下田的人處在汗田時期取過的排水溝上面，深一腳淺一腳，通常是最不好栽秧的區(qū)域，還要根據(jù)田塊的不規(guī)則順勢帶好頭，恰恰也是與主家關(guān)系要好、能干又自信的人。手腳慢些的人、新手排列在中間，栽得快的人中途可以酌情加栽一蔸二蔸，適時幫一把，等攆上來了，再還給她，大家保持差不多的進(jìn)度。也有開玩笑的，故意栽快些，將落后的人封在自己的“依頭”里，被笑話“鉆鱔魚窿”。多半新女婿栽秧容易被人制造成這樣的囧態(tài)，純粹是為大家逗樂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我家早期栽秧更多出來一個樂子：父親耖田，經(jīng)常平整度不夠，特別是邊邊角角、種旱莊稼時取過溝的地方，泥土老是趕不到位，整的田用鄉(xiāng)親們的話說“高的像山、低的像塘”。秧苗栽下去，有的整棵都渥進(jìn)了水里，有的根腳還裸露在泥巴上，讓人看了就好笑。父親只好將水略灌深些，用他的話說“我不讓你們看到”，過段時間還真像他說的長出了一樣的谷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實，父親的“糗事”遠(yuǎn)不止這些：買頭牛不會耕田，要人在前面拽，還動不動發(fā)脾氣，有時候兩條前腿豎起來，像要“打”人，父親說人家送了一頭小牛娃，像是買贏了，可小牛娃不吃草，要吃糠，喂好久改不過來；分責(zé)任田那會兒，屋門口的田都沒人敢要，嫌棄是“雞下巴”田，父親要了，他說：“田近，今后好管業(yè)?！泵磕?，莊稼不到成熟就開始被糟蹋，便宜了半灣人的豬和雞……</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起手秧”栽完了，還沒看到挑秧的人送秧來。女人們站在空蕩蕩的水田里，心里念著活，開始扯起噪子喊。挑秧的人聽到了，顧不得一個一個秧頭地涮洗根上的泥巴，麻溜連泥帶秧裝上秧架子，挑起來撒開腳丫子快跑。女人扎堆本來就熱鬧，果不其然，一露面，被譏笑“不中用，走不動道”、憨癡“怕踩死了路上的螞蟻。”總之，男人忌諱聽什么，女人就說什么。父親連忙笑呵呵地打圓場：“莫慌，冇得秧還栽么事呢，回屋喝會兒茶再來！”。按說，秧沒有運(yùn)來，栽秧的人稍事休息一下也無可厚非，可那時的人不這樣想，說好了的做事就是做事，決不偷懶。</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挑秧也是個有眼力見兒的活。秧頭挑到田埂上，用手一個個往田中間甩。剛耖平整的水田，不是栽秧的人輕易不要下田，踩得到處都是腳印蕩子，秧苗插進(jìn)去歪歪斜斜不正氣不說還容易“漂棵”。甩秧頭要會估算密度，太稀散，栽起來不夠，不方便拿；太稠密，栽秧的人要費(fèi)時往后轉(zhuǎn)。甩秧頭的角度力度也要掌握分寸，隨便亂甩，濺人一身泥，說你“冇得眼法”，又得招“罵”。</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1, 1, 1);">?到我上高中時，我已是半大小子，在農(nóng)村也是勞力。周末遇到插秧，父親有心照顧，要我挑秧，只要供得上栽，中途能夠回家歇一時半會兒。這時候，已改種雜交稻了，一個秧頭可以栽好大一片兒田。比起栽秧——一天到晚，低頭躬身子，后背太陽曬、前胸?zé)釟庹?，腰疼腿疼，露在外面的肌膚曬脫皮，要輕松自由得多。到本世紀(jì)初，年輕人相繼離開了農(nóng)村，鄉(xiāng)宅、農(nóng)活、包括插秧由老年人負(fù)責(zé)……</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嘰嘰喳喳，你一言、我一語揶揄完挑秧的人，現(xiàn)場出現(xiàn)了暫時的安靜，手起手落間，聽得見嘀嘀咚咚的水響。太陽加強(qiáng)了光度和熱度，有人打起了響響的哈欠。</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幺婆：吼兩嗓子吧！”有人提議，這是在慫恿大家伙“打耐嗬”，一種栽秧時唱起來提神的群體山歌。“吼就吼。”一個被稱呼幺婆的率先提頭，接下來有人接腔，跟著，滿田的女人都唱和起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果然，打起耐嗬，女人們的精神頭一下子上來了，手上的秧頭一子子捻分得更勻稱，落水的速度更快——<span style="color:rgb(1, 1, 1);">一個秧頭栽完，不及回頭伸腰，右手直接抓起身后的另一個秧頭，用左手拽出一綹后放下；左手大拇指和食指、中指開始不停地捻分，右手接過捻分好的秧苗迅速插進(jìn)田里，一刻也不耽誤……</span>“喲、嗬——”搶先栽上頭的女人打起了長調(diào)，意思是我贏了一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整條沖都是女人們熱熱鬧鬧的“打耐嗬”聲，一塊田，不多大會兒功夫，就在女人們你追我趕的激烈氛圍中栽完了。上田埂稍作休息，喝點茶水，又拐到育秧田帶幾個秧頭向另一個沖里走去，那里還有整理好了的秧田在等著她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親專門負(fù)責(zé)燒茶、做飯，又是魚又是肉，還有攢下來的咸菜、干菜、新鮮菜，一古腦都清攏來洗凈、焐熟，擺了滿滿一桌子，還在廚房里炸糍粑片或莧菜拖面，也忙得不可開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飯熟了，女人們多半有孩子要帶——兒子或?qū)O子，趕著忙叫過來，桌上桌下到處都是熱熱鬧鬧吃飯的人。父親母親熱情張羅著，屋子里氤氳著菜的香味，油炸食品的香味，米飯的香味，人氣的香味<span style="color:rgb(1, 1, 1);">，到今天想起來，我還覺得唇齒生香哩</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來，父親總叫我拿家里種出來的大米到城里來吃。父親說：“冇打農(nóng)藥的谷，小機(jī)子加出來的米，香得很勒！”可我一直不舍得。父親說這話時，村子里的白頭發(fā)已經(jīng)比莊稼地的青苗還要多……</p><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font-size:15px;">（字?jǐn)?shù)：3445）</i></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i>二0二一年六月寫于湖北孝感</i></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i>劉仁杰原創(chuàng)文字，圖片源于網(wǎng)絡(luò)</i></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i>謝謝欣賞，歡迎交流！</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