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五年前，挪窩到岳陽天鵝湖時，首先作墨設計的是書房。因為它是我最投緣的伙伴，也將是上帝賜予我的最后一抹陽光。</p><p class="ql-block"> 書架呈老棕色，似遠古穿越而來的智者；書案靜臥窗前，仿佛一幅鋪展著的清明上河圖。如果說一本書是一扇窗，那么，一壁書就該是萬種風情了。自此，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幸福的源頭在哪兒，心中常有祥云瑞氣升騰起來。</p><p class="ql-block"> 陋室雖無古時文人說的“結(jié)廬有松，居家伴竹，臨窗紅梅數(shù)點”的雅致。卻有著綠蔭擁繞，碧水臨窗，帆桅乍現(xiàn)的另一番情趣。</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千畝湖，躺在那兒有一種女性的味道。她豐腴濕潤，婀娜飄逸，完美得增一分嫌胖，減一分嫌瘦。天空如涂上了一層神秘的藍，近處的龍山和龜山呈黛色，即幽靜又肅然。借用一句90后的詞形容——“酷炫狂霸拽”。</p><p class="ql-block"> 退休多暇，終于可以放下世俗的行囊，倚一扇小窗，品裊裊香茗，理縷縷思緒了。當清風翻起書頁，不管是遙遠的唐宋，風流的明清，還是多雨的民國，和轟轟烈烈的“文革、改開”，皆交替著接蹱而來，心神兒便在人生春秋的苦旅上打轉(zhuǎn)轉(zhuǎn)。</p><p class="ql-block"> 陋室藏書，不敢謂之豐富，但它珍藏著天地萬物，足以令我隨時徜徉在忘我的意境之中……</p><p class="ql-block"> 在這里，你可以看到一個強大的秦國如何一步步滅掉六國，領(lǐng)略秦風漢韻，魏晉風流，盛唐氣象萬千；可以沿著歷史的河流而上，與古人坐而論道；可以在氤氳的文字里游遍三山五岳，希臘羅馬，英倫風情。</p><p class="ql-block"> 你看， “路漫漫其修遠兮……”，這位偉大的愛國者，國人因他而發(fā)明了粽子并創(chuàng)造了一個節(jié)日；漢高祖的《大風歌》，“大風起兮云飛揚，……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帝王之概中未失匪氣；義和團扶清滅洋，拳震四方；太平天國，風起云涌，攻城略地，十四年后卻被我“曾.左”的湘軍征討得煙消云散。多么動人的故事，多么驚天的壯舉啊。入得書室，心中就有種類似于一頭撞進美食城的那種亢奮感，于是，想快快品嘗的心思隨之蕩漾開來。</p><p class="ql-block"> 我非科班，加之生不逢時，讀書不多。但慶幸上帝為每只笨鳥都準備了一根矮樹枝，于我而言，這矮枝莫過于笈也。</p><p class="ql-block"> 棲著“矮枝”閱讀，我年久成癖，皓首窮經(jīng)談不上，手不釋卷倒是真。在書中俯仰自如地享受，深淺隨需，取舍由己。上學時認為讀書苦，經(jīng)歷過生活的苦之后，才知道原來生活的苦與讀書的苦，是兩個不同的概念。</p><p class="ql-block"> 生活的苦，是一種消耗；讀書的苦，是一種收獲。</p><p class="ql-block"> 桐子灣里上初中時，適逢文革。茫然四顧之余，偶得高爾基的《童年》、《在人間》、《海燕》。這個只上過兩年學的木匠師傅，用他的作品將我忽弄得泫然涕流。尤其是《海燕》，“在蒼茫的大海上，有一只海燕在高傲地飛翔……”文采斐然，激情四溢，我悄然將高爾基視為偶像。</p><p class="ql-block"> 有偶像的引領(lǐng)，竟然躍躍欲試地與同桌的廖岳聲合寫起了小說，擬題為《可愛的中國》，好一個天大的題目喲，這不是蛇呑象的節(jié)奏么？</p><p class="ql-block"> 那時還渾然不知有散文和報告文學等文體，以為世上只有小說與詩。激情之中，一下子竟然寫滿了幾個練習本。幾十年后，我找到在北港鄉(xiāng)任黨委書記的岳聲，尋問那手稿的去向，他也感嘆：怎么就沒能留住那人之初的戲法呢？現(xiàn)在想來，那不諳世事的輕薄與狂傲，著實令人笑掉大牙。</p><p class="ql-block"> 讀了《魯迅全集》，崇拜得將他的名句端端正正地摹在本子上作座右銘：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我以我血薦軒轅。將他那棱角分明，上嘴唇黑胡子異常濃密的側(cè)面頭像，釆用九宮格放大的方法畫成碳精畫，鏡框裝裱后在臥室一掛數(shù)年，后來幾經(jīng)搬遷和變故，也不知遺失在哪一年，終成憾事。</p><p class="ql-block"> 他的刺，至今仍然刺痛著人心時弊，使活著的人更尖銳，更明白，更了解今天和明天。</p><p class="ql-block"> 有次夜間，摸黑到合興大隊熊彭屋場，從涂仁駿兄弟處借得一本《安娜卡列尼娜》，看到他對列夫.托爾斯泰的書評，佩服之極，深感他文筆的犀利和思想的深邃。我由此雕刻般地記住了其經(jīng)典名句：“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并認定：任何不讀此書而號稱理解托爾斯泰的可能是不存在的；任何不讀托爾斯泰而號稱懂文學并理解人類生活真諦的可能也是不存在的。</p><p class="ql-block"> 負笈從師之路悠長悠長，并將一直延伸到我生命的終點。你還別不信，再過一個世紀，人們也許會忘記這個世界上許多政治上的風云人物，但不會忘記貝多芬、柴可夫斯基、莎士比亞、李白、杜甫、曹雪芹……</p><p class="ql-block"> 這是名著的魅力。</p><p class="ql-block"> 我曾告誡自己：如果不懂，或似懂非懂，絕勿亂講，名著深奧著吶。也常提醒孩子們多讀書，讀名著。什么“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貴人十養(yǎng)生”，還是讀書吧，讀書應擺在第一位。</p><p class="ql-block"> 有個說法好不韻味：不學數(shù)學，你可以買菜，學好了數(shù)學，將決定你在哪里買菜。</p><p class="ql-block"> 不是說吃飯是肉體的讀書，讀書是精神的吃飯么？你讀過的書，一定會嵌在你的骨子里，融化在你的氣質(zhì)里，成為學問。普通男人濫情，我們說是“渣男”，才子濫情，我們說是“風流”，可見，學問還是有用的。</p><p class="ql-block"> 是啊，不讀書，世界那么大，你憑什么去看看？</p><p class="ql-block"> 書房夜讀，妙不可言。</p><p class="ql-block"> 聽說孟子曾有過“夜氣”一論，此論我沒查到出處，但能體會到晝喧而夜靜，晝俗而夜雅，晝虧而夜補，萬籟俱寂之時，脫落了白晝的紅塵，是一個人明心見智的最佳時機。</p><p class="ql-block"> 臨睡前，哪怕夜已深沉，我也難改陋習——靠在床頭看會兒書，多數(shù)時候卷未釋，夢已臨……</p><p class="ql-block"> 夢中往事，如舞蹁躚。</p><p class="ql-block"> 夢見因借書而被同學逗鬧著爬到樹上，見一鳥窩欲掏，忽聞老人言：“戳窩趕鳥，一世孤老”而猛醒；夢見坐在火塘邊，就著油燈看圖書，柴火烤得腳上的凍瘡發(fā)癢，不時將手伸進鞋里摳了又摳，再在嘴里抹下唾液翻書，噴臭而渾然不知；夢見雨天穿丁鞋、踩高蹺上學，坐著斷了靠背的椅砣子在池塘溜冰：夢見穿新衣，燙豆皮，婆姨漢子們喳喳的說笑聲，滿屋霧氣使燈盞都罩著彩暈；夢見老頭煙竿上吊著蕩悠悠的牛卵子煙袋，一根粗黑的手指頭在袋子里掏來掏去……</p><p class="ql-block"> 不知誰說過：夢是一床太短的被，無論如何也蓋不完滿。</p><p class="ql-block"> 夜沉燈黯，禪意透胸，虛也南柯，實也南柯，如求己身化入他人之夢，予人以一握豐盈，那就如我同事黃超武兄退休后崇尚佛教文化一樣，誦梵經(jīng)，著妙曲，悟禪道，勝造七級浮屠了。</p><p class="ql-block"> 坐在書桌前，臺燈從黑暗中剜出的一小塊光明是燦爛的；半夜里幻想密友敲門的絕望是美好的；有無數(shù)種選項的明天是值得激動的……。</p><p class="ql-block"> 特別是雨天，淅淅瀝瀝，忽如瓢潑，忽如纖絲。如果天色昏暗擰開臺燈，借一角暖光，在書中循章駢句：“梨花院落雨如煙”，你會飄飄然落入古人黃昏的心境。</p><p class="ql-block"> 當你愜意忘情時，感覺有一種東西在沖撞你，它像暴雨那樣傾注，像大海的波濤那樣翻騰。它把大塊大塊的云團撕下來送給你，把整個海洋端過來讓你痛飲，過癮??！</p><p class="ql-block"> 人到了一定年階，趁時光靜好，是該坐下來，靜心地閱讀自己了。是得意“一日看盡長安花”？還是失意“潦倒新停濁酒杯”？甭管他，只將人生這本書逐頁翻檢，付梓，去充盈夢中的詩和遠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2021.6.于深圳</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