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米花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雖然，我曾模仿著別人，一度將食不厭精，膾不厭細(xì)的味道哲學(xué)，奉為了自己的舌尖追求。</span>可是，隨著生命年輪的日漸斑駁，曾經(jīng)在味覺上的瞬間驚喜與感動，有許多還未等我仔細(xì)回味，便象凋零的花瓣一樣，悄然湮沒在了飛逝而去的光陰里。而令我頗感詫異的是，童年里某些簡單、樸素的味道，卻好似情感荒漠里一眼甘冽澄凈的清泉，還依然堅守在我的記憶深處。其中經(jīng)常撥動我心弦，頻頻激起我內(nèi)心溫馨情愫的，就包含那米香四溢的爆米花。</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說起爆米花給我的最初記憶，腦海中總會浮現(xiàn)出這樣的一幅場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20多平米的小屋里，一鋪土炕，一張辦公桌，以及三節(jié)紅漆木柜，將狹小的房間布置得既局促又緊湊，而架設(shè)在屋地中間的一只小火爐，則令逼仄的空間顯得愈發(fā)擁擠。此時，雖然屋外天寒地凍，可是，爐火烘烤下的小屋里，卻象春天般暖意融融。母親坐在火爐邊的小板凳上，從黑色瓦泥燒制的洗衣盆里，撈起一件件濕衣服，放在搓衣板上奮力地搓洗著，旁邊的洗臉盆里，洗好的衣服已漸漸堆成了一座小山。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已經(jīng)習(xí)慣于在故鄉(xiāng)小山村的廣闊天地間，整天隨心所欲地攀墻爬樹，四處自由瘋跑的我，來礦山以后，由于總是闖禍不斷，結(jié)果被母親狠心圈在了家里。此時，因?yàn)樵谛∥堇锉锏糜行┚昧?，我早已按捺不住狂野的心，就像籠中的山雀一樣，開始逐漸躁動起來。熟知我秉性的母親，望著燃燒的火爐瞬時有了主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當(dāng)母親在院子里晾好衣服，返回屋里時，凍得通紅的手上，多了一只盛滿苞米粒的小碗。只見她將苞米粒攤?cè)鲈跔t蓋上，用筷子均勻地刮撥平整，眨眼之間，苞米粒上已冒起了絲絲縷縷的青煙，在母親麻利的快速翻動下，苞米粒在噼噼啪啪的爆響聲中，紛紛炸裂開來，綻放成了一朵朵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微微散發(fā)著糊味的米香，便在小屋里漸漸地彌漫開來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母親將煲好的苞米粒剛剛倒進(jìn)我的衣兜，我便急不可耐地摸出一顆塞進(jìn)了嘴里，還在微微發(fā)燙的苞米粒，經(jīng)過輕松咀嚼，那焦香酥脆的味覺體驗(yàn)，瞬間征服了我的心。</span></p> <p class="ql-block"> 對爆米花的顛覆性認(rèn)知，來自6歲時的一個冬日黃昏。那天，我跟小伙伴們正蹲在地上聚精會神地彈鐵球，忽然，張鐵蛋趾高氣揚(yáng)地來到了面前，當(dāng)他把一顆顆白色的小花球，塞進(jìn)嘴里咔嚓，咔嚓地大嚼特嚼時，頓時吸引住了我們所有人的目光。</p><p class="ql-block"> “你吃的什么呀”？</p><p class="ql-block"> “棒子花”！</p><p class="ql-block"> “好吃嗎”？</p><p class="ql-block"> “給！一人嘗一個”</p><p class="ql-block"> 我從張鐵蛋臟兮兮的手里，接過一顆宛如一朵盛開的棉花球似的“棒子花”，小心地塞進(jìn)嘴里，舌尖與爆米花剛一輕觸，一絲甘甜已瞬間將沉睡的味蕾喚醒，輕輕咀嚼中，酥脆的爆米花迅速化作米屑，舌面上豐盈的津液，適時浸潤進(jìn)來，濃郁的米香裹挾著絲絲甘甜，便在口腔里象云朵般輕盈地舒展開來，興奮的味蕾如久旱的秧苗，紛紛雀躍著，爭先恐后地沐浴著“甘霖”的撫慰……</p><p class="ql-block"> 可是，還沒等我記住這個味道，下意識的吞咽動作，就殘酷地結(jié)束了這短暫而又美妙的感覺，我咂了咂嘴，咽下幾口寡淡的口水，意猶未盡地望向得意洋洋的張鐵蛋，急切地問到:“這是在哪買的”？</p><p class="ql-block"> “不是買的，這是崩的”！</p><p class="ql-block"> “崩的”？</p><p class="ql-block"> 看著一臉茫然的我們，張鐵蛋極具煽動性地一揮手:“都跟我走，我領(lǐng)你們?nèi)タ纯础保?lt;/p> <p class="ql-block"> 我們跟隨著張鐵蛋飛跑著穿過幾棟平房，遠(yuǎn)遠(yuǎn)看到，前方的開闊地上，密密麻麻地圍了一群人。我從人群的縫隙中擠了進(jìn)去，發(fā)現(xiàn)人群中間，一個外鄉(xiāng)人正坐在小板凳上，右手一邊呼噠，呼噠地推拉著一只精巧別致的小風(fēng)箱，一邊用左手轉(zhuǎn)動著一顆架在鐵架上，正在爐火上燒烤著的黑乎乎的“鐵炸彈”。</p><p class="ql-block"> 過了不久，只見外鄉(xiāng)人俯身看了看“炸彈屁股“后邊的表，隨后便猛地一下站起身來，他拖過身邊一個連接著長長布口袋的皮斗子，將“炸彈”伸了進(jìn)去，人群頓時一陣騷動，大家紛紛捂起了耳朵驚惶地向后退著，還沒等我弄明白怎么回事，只聽“砰”的一聲巨響，“炸彈”響了，外鄉(xiāng)人瞬間被淹沒在一團(tuán)白色的煙霧中，煙霧尚未散盡，便有人沖了過去，在外鄉(xiāng)人的幫助下，從布口袋底端抖出一大堆香氣四溢的爆米花，倒進(jìn)了一只口袋里。</p><p class="ql-block"> 震撼的煙霧和聲響效果，強(qiáng)烈沖擊著我的視覺和聽覺神經(jīng)，我無法理解那些堅硬的苞米粒，在“炸彈”有限的肚子里，不知經(jīng)歷了什么，竟然在轉(zhuǎn)瞬之間，華麗地變身成了如此美麗而又香醇的爆米花，我饒有興致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再也無法移開驚奇的目光。過了許久，出于對爆米花那誘人滋味的強(qiáng)烈渴望，我鉆出人群，飛也似的向家里跑去。</p><p class="ql-block"> 被我不由分說拉到現(xiàn)場的母親，弄清緣由以后，卻因2毛錢的加工費(fèi)犯起了躊躇，在當(dāng)時那個生活物資極度匱乏，吃飯買糧憑糧本，穿衣買布憑布票的年代，母親一個月的工資才20幾塊錢，2毛錢對于母親來說，意味著可以買10盒火柴，意味著可以打一瓶醬油，意味著可以奢侈一下，買上4塊大豆腐……權(quán)衡再三后的母親，最終以排隊等待的人太多作為理由，并在改天再來的承諾下將我拽回了家，害得我大哭了一場。</p><p class="ql-block"> 幾天后，在托兒所工作的母親，給了我一個巨大驚喜，她催促我快點(diǎn)吃晚飯，飯后她要帶我到單位去崩爆米花。</p><p class="ql-block"> 原來，母親單位的同事們，也都知道了關(guān)于爆米花的事情，在大家的建議下，敢作敢為的所長張美蓉阿姨，出面與外鄉(xiāng)人談妥了協(xié)議:托兒所利用晚上房屋空閑的機(jī)會，免費(fèi)為外鄉(xiāng)人提供夜間住宿，而外鄉(xiāng)人則利用晚飯后的時間，以折半價格為阿姨們加工爆米花，為此，雙方皆大歡喜。</p><p class="ql-block"> 加工爆米花的地點(diǎn)，選擇在托兒所最大的房間，我跟母親到來的時候，屋里的南、北兩鋪大炕，已經(jīng)燒得熱熱乎乎，兩鋪火炕之間的空地上，3個外鄉(xiāng)人一字排開，每人操作著一套爆米花的加工設(shè)備，20多位阿姨分坐在兩邊的火炕上，正一邊看著熱鬧，一邊興高采烈地聊著天。</p><p class="ql-block"> 看到母親進(jìn)屋，小田阿姨、小劉阿姨、單阿姨、丁阿姨、褚阿姨……紛紛熱情地迎接上來，她們爭相拉住母親，都希望母親坐在她們那邊的火炕上，母親被大家熱烈簇?fù)碇膱雒?，令我極感驕傲，以至于40多年過去了，至今還記憶猶新。而現(xiàn)在，我已終于明白，極具親和力的母親，之所以廣受同事們的愛戴，就緣自于她溫婉善良，謙卑禮讓，樂于助人的人格魅力。</p><p class="ql-block"> 勤勞干練的母親，善于利用一切時間做活，手里極少有閑暇的時候。此刻，有備而來的她，在火炕上剛剛坐下，就馬上解開了帶來的小包袱，拿出錐子，麻線，一邊跟姐妹們聊天，一邊嫻熟地納起鞋底來。</p> <p class="ql-block"> 得益于母親的威望影響，我也備受阿姨們的寵愛，不僅有阿姨為我抱來了一紙箱的膠皮玩具，而且，每當(dāng)有爆米花出鍋，總會有阿姨抓起黃苞米的、白苞米的、高粱米的、黃豆的，甚至還有白大米的，諸多形形色色的爆米花跑過來，不顧母親的阻攔，將我的小衣兜塞滿，而這場關(guān)于爆米花的“饕餮盛宴”，也便成就了我童年時曼妙無限的味覺記憶。</p><p class="ql-block"> 時光荏苒，如白駒過隙，在對從味至道的傾心追逐中，我日復(fù)一日地，在不斷重復(fù)著發(fā)現(xiàn)與迷失的味覺故事中，已經(jīng)漸知天命，而為了兒孫兩代，付出了畢生心血的母親，也早已芳華不再，進(jìn)入了耄耋暮年。此時家里的生活，與我的童年時期相比，雖然已是天翻地覆，滄海桑田，可是，我跟母親之間，依然還在延續(xù)著爆米花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回家看望母親，剛坐到母親身邊，滿眼含笑的母親便將一袋爆米花推到了我的面前。望著蒼老的母親，我笑嘻嘻地脫口說到：“媽，爆米花含鉛太多，以后別再買了”！母親聽了微微一怔，眼睛里的笑意瞬間暗淡了下去，她垂下眼睛，輕聲辯解到：“少吃沒事”。我突然悟到了什么，趕緊若無其事地抓起爆米花，象兒時一樣，有滋有味地吃了起來，母親稍顯渾濁的眼睛里，那熟悉的，充滿慈愛的光才又漸漸明亮了起來……</p><p class="ql-block"> 在母親離開后的日子里，無數(shù)次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仰望著月亮，在極度的孤獨(dú)和對母親無盡的思念中，我深切地意識到，自己追求的舌尖幸福，如果失去了親情的載體，就象水中無根的浮萍、空中飄浮的塵，是一個沒有靈魂的生命。幸福，其實(shí)我早已擁有過，它就在我記憶深處爆米花那醇香甘甜的味道里，就在母親那殷殷慈愛的目光中。</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