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前幾日有學(xué)生上傳了《采薇》中的片段，“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十來歲的孩子根本就不懂得這幾句詩的意思，她也不必懂。一直認(rèn)為古詩詞是不能直譯的，意在言外。語言的鑒賞力也并非一蹴而就，凡人都達(dá)不到涉獵廣博，學(xué)富五車，但倘若經(jīng)過風(fēng)雨，歷些世面，再回頭念，或可便懂得些。古詩之美更多的底蘊(yùn)是詩句背后隱藏著的萬千情愫－－－縱然人心之弦孱弱細(xì)膩如蛛絲一般，卻總被漢語之美觸動著，情感星光一樣地流瀉。</p><p class="ql-block"> 十多年前我尚算年輕，看到的都是清風(fēng)霽月，草長鶯飛，直至倉皇地闖進(jìn)了中年的曠野，有了生命的體驗后才發(fā)現(xiàn)有數(shù)量頗多的錦繡名篇皆是中年之作，那里廣袤無垠，深情飽滿，蘊(yùn)藏著人的心性、溫度以及氣質(zhì)，更有無數(shù)真摯深切的情感，滋味無盡。</p><p class="ql-block"> 我心傷悲，莫知我哀。說的是生命的孤獨(dú)，每個人都是一個獨(dú)立體，誰會懂得誰的哀傷？每個生命都是一條“行道遲遲”之途，各自珍重，彼此珍惜。那些低首戚戚然的片刻憂傷、那些抬頭盎盎然的良久靜好、那些低頭切菜、抬頭收衣的平淡日子、那些日暮掩柴扉、春草明年綠的輕愁淺殤……生活的百般況味莫過如此吧。</p> <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較之往年五月的花事熱烈，綠意稠濃，春風(fēng)十里，薺麥青青，一派蓬蓬勃勃的模樣，今年的五月則因春寒的遲遲不肯謝幕而稍顯蕭索。在鮮有的晴日里，陪同老爹去了陳爐。小鎮(zhèn)和前幾年來時并無異樣，只是家家戶戶門前多了一盆盆的鳶尾，正值花季，紫蝴蝶一般的風(fēng)中搖曳，甚是悅目。鎮(zhèn)子不大，景觀也少，途中聽老爹講了軍臺嶺戰(zhàn)役，原來這也是一片紅色的土地。半日時間，因了老爹的同行，一些煩惱也就任他去了。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何苦與那些齷齪的人事對峙，利用也好，忘恩也罷，都是過往。三萬天我走過了一半，不惑之年也已過十年，那些困惑已然消遁，余生皆是舒豁之時了。這世間有失就有得，不是每個人隨時喊爹娘都有回應(yīng)，我何其有幸！</p><p class="ql-block"> 周日高溫炎炎，課前點(diǎn)名一個孩子都不少，面孔清澈，目光融融。課后發(fā)了雪糕，歡呼雀躍連說謝謝，很是欣慰。懂得感恩的孩子未來必然可期，感動幸福亦油然滋生，與你們同行一程，生命的注腳皆是溫暖明亮。我何其有幸！</p><p class="ql-block"> 家里有一盆綠植，酷似韭菜，<span style="color: rgb(34, 34, 34);">葉子稍寬長，問度娘后知道它叫韭蘭。這些天適逢花期，開出了粉嫩的花朵，</span><span style="color: rgb(26, 26, 26);">花瓣略彎垂，叢生的花團(tuán)</span><span style="color: rgb(34, 34, 34);">好看的緊，忍不住定格了它的美麗。朱敦儒的那句詞也應(yīng)景地跳了出來：</span>幸遇三杯酒好，況逢一朵花新。我何其有幸！</p> <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兒童節(jié)天清氣爽，發(fā)了紅包給工作已三年的孩子，秒收后回了一個吃指頭的小可愛表情。大概在母親心里年齡并不是衡量孩子長大的標(biāo)準(zhǔn)吧，只要我們在，他們就永遠(yuǎn)是孩子。原本擬定的探親假也因為疫情推遲，孩子倒不急躁，囑咐我一定要去打疫苗，出門戴口罩，加強(qiáng)鍛煉，又寄了運(yùn)動衣褲、跑鞋。奈何他娘終是身沉體惰，扭腰盤也只在和孩子視頻時做做樣子。原諒你娘天生懶笨，辜負(fù)了那一堆的健身器械。其實靜養(yǎng)也可以，比如那什么……嗯，懶人總是有謬論，總會強(qiáng)詞奪理呢。</p><p class="ql-block"> 暑氣漸濃，又到了高考之日，心也跟著莫名緊張，七年前的記憶如驚鴻照影不請自來。猶記得成績放榜后看到孩子成績尚可，暗自欣慰時他告訴我，理綜卷第一道題不會做，大腦瞬間空白，頭上臉上滲出汗水，交卷后出考場下樓梯都是飄的，還摔了一跤……隔了二十多天，他說得輕描淡寫，我聽得潸然淚下，我無法想象他當(dāng)時是怎么承受排解那種緊張無措甚至惶恐兜頭而下的重壓……直至現(xiàn)在，每遇高考依然會想起，依然會淚盈于睫。心疼孩子們焚膏繼晷兀兀窮年的求學(xué)不易，期盼所有的孩子都能在甘之如飴的付出后終有歸于歡喜的所得。</p> <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老家在東塬，是孫思邈的故里。村中有一小院，為藥王幼讀遺址。這里有一棵古槐，樹齡有一千多歲，披風(fēng)瀝雨，屹立不倒，成了光陰的活化石。一千多年日月湯湯而過，這棵沐浴過大唐星月的古槐，此刻依然與我們同在一片蒼穹下，自有一份篤定的寂氣與幽深。</p><p class="ql-block"> 夜來南風(fēng)起，小麥覆隴黃。夏日漸深，田壟上有聲音嗡嗡繞繞，仔細(xì)啼聽，那是麥浪翻滾之聲，南風(fēng)從無涯無際的天邊吹來，與沃野千里的麥陣眉語目成，相呼相應(yīng)，暌違許久的遙遠(yuǎn)的童年便也挾著歲月的長風(fēng)飄蕩而來，悠長，淡遠(yuǎn)。那些田連阡陌，那些月色山風(fēng)，那些摘來就吃的果蔬，于精神的家園里常駐生根，念念不忘。</p><p class="ql-block"> 我的味蕾也從未遠(yuǎn)離過家鄉(xiāng)。去菜市場，總要走遍角角落落，為的是能搜尋到一些野菜，或者自家地里露天種的那些菜，沒有打藥催熟，自然生長，樣子不周正，甚至丑陋，黃瓜長成弧形，粗細(xì)不勻，一頭大一頭小，茄子只有拳頭大，長得瓷實，布滿疤痕，辣子長短不一，蜷成一個卷，還有那些看一眼就目生綠意的時令菜，薺菜、苜蓿、掃帚葉、油菜葉，榆錢葉、槐花……遍尋未果時就很失落，悵然若失。</p><p class="ql-block"> 西街有家小吃店，經(jīng)營特色小吃，包谷面饸饹、蕎麥面鏟鏟、攪團(tuán)、南瓜餅、洋芋叉叉、各色菜饃……興匆匆趕去吃，卻不似小時母親做的那般濃香可口，總覺味道差點(diǎn)，余味寡寡。說與老爹聽時，母親笑道那時不舍的讓你吃那東西，現(xiàn)在倒成了念想了。聞之竟有些自責(zé)，父母傾其所有給我們最好的用度，我不經(jīng)意卻讓他們想起了那些長路崎嶇蹇驢嘶的從前。這些曾在艱難困頓時滋養(yǎng)撫慰了大多凡人腸胃的食物，如今在有意無意中日漸式微，亦或漸漸被遺忘。</p><p class="ql-block"> 行年漸遠(yuǎn)，我的見識、格局、以及對生活的感悟，往后不可能再有翻天覆地的變化了，老家生活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以及那些身在其中的年少時光，至今沒齒難忘，在一次次的回望、一回回的感念里永遠(yuǎn)生動，未曾老去。</p><p class="ql-block"> “請看石上藤蘿月，已映洲前蘆荻花”。那是流落夔州的杜甫想念長安了，我們的心里也一定有自己的“長安”，愿這“長安”久存于心頭，相見于眉間。</p> <p class="ql-block"> 五</p><p class="ql-block"> 端午臨中夏，時清日復(fù)長。榴花明艷，艾草幽香，端午節(jié)恰在夏天的正中，溫度適宜，一切都在無拘無束地生長，熱烈奔放。那個古色古香的傳說也從未失約，穿越兩千多年的時空，流轉(zhuǎn)在楮墨間，鮮活在書頁里－－－－五月五日午，贈我一枝艾。 <span style="color: rgb(34, 34, 34);">節(jié)分端午自誰言，萬古傳聞為屈原。</span>惜今亦懷古，買了一小把艾葉，置于窗臺，一股淡淡的清香充盈著小院。小冰糕也收到了，綠豆、紅豆、紫薯、板栗四種味道，紅黃紫綠四個顏色，甚是可愛，想到孩子們的高興神情，嘴角便上揚(yáng)了。<span style="font-size: 18px;">此后經(jīng)年，目光亦會注視著漸行漸遠(yuǎn)的你們，期冀著那些從云中寄來的錦字華書告訴我你們安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 三十多年未見的老同學(xué)從外地回來，容顏漸老，鬢生霜雪，四目相視的一剎那卻似有電擊，沉湮許久的記憶隔著山一程水一程奔襲而來－－－操場上的迎風(fēng)晨跑，教室里的秉燭夜讀，歌詠比賽的緊張排練，運(yùn)動會上的吶喊加油……一幕幕過往清晰如昨，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依然熟悉、親切，未曾有一點(diǎn)隔閡。同窗一程，安念一生，期待下一次的相聚。</span></p><p class="ql-block"> 不日前有家長打電話，咨詢孩子補(bǔ)課的事。對于這位家長其實不是那么熟絡(luò)，偶遇于一個餐廳。當(dāng)時她與孩子在鄰桌用餐，聽到我們的談話，便過來聊了一會，相談甚歡，要了聯(lián)系方式后離去……看來，我的不擅夸大推銷也不盡是弊處，有一說一也能遇到有緣之人，就那么一眼便確認(rèn)了眼神，也算人生的小確幸了。至念道臻，思誠明善，巧偽不如拙誠，古人誠不欺我。故交依舊如初，新友卻似故交，你看，這煙火人間的尋常小美好，又一次被遇著了。那么，祝福我，不，祝福我們，祝福每一個用心生活的人，每個日子里都能邂逅小歡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