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一謹以此文獻給天下的父母</p><p class="ql-block"> 我現(xiàn)在要說的是我真實的生活經(jīng)歷,沒有任何藝術加工,我不會講故事,咱就想到哪說到哪。</p><p class="ql-block"> 我三四歲以前,一直睡在母親的被窩里,家里人多,活計累,母親每天都起的很早,父親就把我抱過去摟著。父親摟著我就不敢熟睡了,時不時的摸摸我,看到我的小尿尿豎起來了,就知道我要干壞事了,趕緊用手遮住,這樣我就不會尿濕被子了。父親說我尿炕的時候睡得像個小死狗,抱出去扔了都不知道。其實有時候我是醒著的,要不咋知道褥子濕了父親把我挪到干地方呢。</p><p class="ql-block"> 我是文化大革命開始那年生的,那時母親三十九歲,父親三十六歲,母親生了好幾個孩子,活下來的只有兩個哥兩個姐和我,大哥長我十九歲,最小的二哥長我六歲。我們家的孩子就像藤上的瓜,前邊的都長成了,梢上的還是小妞妞。</p><p class="ql-block"> 大概是我三歲那年,大哥結婚分家另過,借了一千多元的外債,給我們家挖了一個好大的坑。別人結婚用二三百元,大哥花了三個媳婦的錢,拍拍屁股走人,把欠債甩給父親。上世紀六十年代的一千元錢能把人壓彎腰,父親的肩上扛起一座山。</p><p class="ql-block"> 因為家里的錢吃緊,哥哥姐姐一年中難得見到零食。二姐嘴饞,就到山上挖一種叫野雞肉的草根。二哥撿廢品賣幾毛錢,都變成好吃的進了我的肚子。我吃的第一個桔子就是二哥買的,我不知道桔子怎么吃,拿過來就連皮咬,把二哥的玩伴看傻了。到了夏天,父親給我們買一回西紅柿,買一回杏,腌咸菜的時候買一回黃瓜,那時候我們就跟過年似的。父親也有給加餐的時候,那年沈陽的大姑和鄉(xiāng)下的表姐來,父親就買了西紅柿招待他們,那時我已經(jīng)上學了,有作業(yè)要寫,等寫完了就只有西紅柿蒂把了。</p><p class="ql-block"> 我的日子比哥哥姐姐要好,吃飯的時候,父親總是讓我吃他的雞蛋羹。父親的肝不好,需要保養(yǎng),雞蛋羹是他的特餐,我用小勺吃兩口解解饞,哥哥姐姐只能拿眼瞪著。父親有時下班帶給我一袋姜片,就是用白糖腌制的生姜,甜甜的,有些辣,是小時候最好的美味。過一些日子,父親就讓二姐給我買一個面包,面包是用雞蛋和面做的,暄暄的,掰開里面都是絲窩。我把面包的包裝袋貼到門上,沒有面包的時候就看門上的圖畫,咂摸面包甜甜的香味。好像是我六七歲的時候,父親買回一個大鴨梨,在我的記憶里,我們家從沒買過這么名貴的水果。那天二哥也在家,父親切給他薄薄的一小片,剩下的都讓我吃了。如果我知道二哥有一天會離開我,說什么也不吃那個梨,把它都給二哥。</p><p class="ql-block"> 我的好日子是從十一歲那年開始反轉的。那年中秋節(jié)的前幾天,家里出了塌天的大事,十七歲的二哥死了。二哥是我們家最懂事最體貼人的孩子,大姐結婚走了,父親少了一個臂膀,為了掙錢給家里還債,十六歲的二哥就和二姐進工廠當了工人。二哥知道他干的活有生命危險,可為了保住那份工作,廠里讓他違規(guī)操作從不反駁,家里的債還完了,二哥也把命扔到那了,二哥死的時候還是個孩子。二哥的死給了父親太大的打擊,母親大哭一場之后呆坐在炕上,父親只是在喉嚨里哽咽,那種巨大的悲痛哽住的嗚咽更是讓人揪心。中秋的月亮不在我們家圓了。</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肝病惡化了,對我也惡言惡語,再沒有往日的溫存。父親去世的前幾年,常常對我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有一天父親突然說,你二哥沒了,房子都是你的了,你大哥輕身出,家里沒他一根草。我不知道父親這是在安排后事,心里直納悶,和一個十多歲的孩子說大人的事干啥呀?真讓父親說著了,后來大哥為了房子和我明爭暗斗了七年,差點弄成八年抗戰(zhàn)。</p><p class="ql-block"> 二哥出事的第二年,二姐也結婚走了,家里只剩下父親、母親和我。父親越來越變態(tài)了,有一天吃飯,父親看著我說:“你不是我和你媽生的,那年有個要飯的老朱婆子養(yǎng)不起你,把你給我們了?!蔽乙幌伦由盗耍纯茨赣H,母親默不作聲,天和地在我眼前翻了個個兒。</p><p class="ql-block"> 我十六歲那年,父親住進醫(yī)院再沒走進家門。父親從住院到去世的近半年時間,沒和我見過一面,也從不問起我。父親不掛念我,卻惦記家里的月季花。我小時候特別喜歡花,誰家有好看的花都要進去轉轉。父親住院前,破天荒的買了兩個花盆,種下一株臭海棠和一株月季花,這在我們家是史無前例的。臭海棠死了,月季花長的很旺相。月季花開出第一朵花,父親知道了很是高興,雖然他不能看到自己種下的花。月季花謝了,父親走了,靜靜的躺在醫(yī)院的太平間,嘴張得很大,父親有多少話沒說出來呀。看到父親,我沒掉一滴淚,我哭不出來,父親那年在飯桌上說的話,給我心里種下了仇恨,結下了堅冰,我不知道兒時的父親和現(xiàn)在的父親哪個是真,哪個是假,我不再相信這個世界。</p><p class="ql-block"> 我長大了,也像父親那樣禿鬢,也像父親走路晃肩膀,不管怎么看,我都是父親親生的兒子,我不明白,父親為什么編一個那么大的謊言。多年之后,我聽到了父親謊言背后的故事。二哥出事之后,我想二哥,總是在夢中哭醒,哭的滿頭大汗,父親幫不上我,只能暗暗的嘆息。父親的肝病越來越重了,他知道時日不多,不能把我養(yǎng)大,就想冷了我的心,斷了我對他的念想,到時候就不會像想二哥那樣想他了。天下父母的心都是相通的,我也做過四個月的父親,我知道父子連心,父親失去一個兒子,再把一個渴望父愛的兒子拒于千里之外,心里是怎樣的傷痛。</p><p class="ql-block"> 我也是五十歲的人了,在歲月中讀懂了父親,當我想起只活了四個月的兒子徹夜不眠的時候,品嘗到了父親的切身疼痛,我為恨過父親而深感愧悔。如果時光能夠輪回,我不要聽父親說出殘忍的謊言,我寧愿背負撕心裂肺的思念,也不要承受那樣沉重的父愛。</p><p class="ql-block"> 我東拉西扯的說了那些陳年舊事,讓父親又活了一次,讓我又痛了一次。我有好多年不哭了,那些年的遭遇哭干了我的眼睛。當我鋪開稿紙寫下父親的故事,淚飛如雨,浸濕筆底的文字。我的淚是從心里流出來的,眼淚可以枯竭,心淚永不干涸。父親,我想你。</p><p class="ql-block"> 劉文祥于2015年7月18日夜完稿</p><p class="ql-block">圖片源于網(wǎng)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