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故園是父親的故園，華山之陰、渭水之濱的華陰縣陳家村。從蒲城向東大約驅(qū)車兩個時辰即到。</p><p class="ql-block"> 父親生于斯，長于斯。建國初期，國家興建三門峽水庫，那里成為庫區(qū)，祖父母響應(yīng)國家號召舉家搬遷到蒲城漢村，從此安家落戶，那時父親正值弱冠。他在蒲城新家鄉(xiāng)參軍，復(fù)員，成家立業(yè)，養(yǎng)兒育女，供孩子們上學(xué)讀書。歷經(jīng)艱難時事，直到上世紀(jì)八十年代末，為大兒成了家、立了戶，帶領(lǐng)小兒勞作田間，謀劃日子，女兒剛考上大學(xué)，日子剛剛有了好轉(zhuǎn)，他在蒲城第二故鄉(xiāng)生活了30年，已到了知天命之年。</p><p class="ql-block"> 此時，國家又動員移民返回庫區(qū)，建設(shè)家鄉(xiāng)。這一次，父親滿懷激動和希望，自己響應(yīng)號召，帶領(lǐng)尚未成年的兩個兒子，和奶奶叔叔一家返回他一直思戀的故園，在廣袤的土地上準(zhǔn)備創(chuàng)業(yè)。其時，我正讀大一。</p><p class="ql-block"> 我于故園，是陌生的，也無感情。然而，父親所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p><p class="ql-block"> 因水庫蓄水面積的大大縮小，幾十萬畝土地裸露在天空下，一望無際，像原始的荒原。初來的人家在地上或搭上草棚，埋鍋造飯；或用土坯壘砌成墻，木棍油氈布搭起頂棚的簡易房。父親的房子是土坯房，三間相連，進門一間類似儲物間，放著各種農(nóng)具；里面一間是廚房，一間是臥室，房屋前面用籬笆圈起圍墻，墻邊有一個茅草房，養(yǎng)著豬和羊。從外面看，挺像個院子，一個充滿自然色彩、田園氣息的院子；可是到了里面，你會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就是個土窩：房屋有一人高，個子稍微高大的須得低頭彎腰，南北的墻上各掏出兩尺見方的洞是為窗戶，地上、頭頂、四周都是黃色的土，土炕上、灶臺上也是土，到處都是土。我假期第一次回到家里，感覺要被黃土埋沒而窒息了。</p><p class="ql-block"> 叔叔的家情況能好一點，房子比父親的高點、寬敞些，院子和墻也修得像樣，我時常去叔叔家，和奶奶住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返鄉(xiāng)的移民人數(shù)不少，這樣的家便組成了一個村莊。我站在自家低矮的籬笆邊，向村莊看去，村子像原始部落，生活勞作在這里的人有著和土地一樣的顏色。我的眼里滿是荒涼。我重重地埋怨過父親，為什么要回到這個什么都沒有的地方？為什么還要受這樣的苦？父親笑著說：這地方好比蒲城好，土地多，水方便，好耕作不累人，氣候又好，他的氣管炎在這邊沒有再犯……語氣里全都是滿意，再談到他的少年求學(xué)、兒時伙伴，他對故土的依戀溢于言表。父親對我說，這地方你住久了，也會喜歡的。</p><p class="ql-block"> 而我卻壓根喜歡不起來。每到假期，我基本上都是回到生我養(yǎng)我的蒲城，住在二爸家、哥哥家，若不是想著給父親和弟弟在那里，我是不情愿去華陰的。</p><p class="ql-block"> 寒假里，土屋里燒著火炕，能抵御寒冷，但卻無法抵擋呼嘯而來的北風(fēng)。風(fēng)起時，漫天黃土勢同沙塵暴，本就不大的窗戶先用木板定死，再用紙箱遮嚴(yán)實，依然擋不住黃土侵襲。人被土困擾著還要受老鼠的滋擾。做好的生熟食無處安放，只好鎖在衣箱里才能安然。我在寒假回到老家總愛鬧情緒，發(fā)牢騷，好在有父親的慈顏軟語，還有弟弟的快樂相伴。過年時，我們用舊報紙裝飾土墻，剪個窗花貼在窗上，黃色的燈、黃色的屋子，也有紅色的喜慶。除夕夜，餃子包好了放在箱子里等著初一一大早下鍋；和父親聊聊他的故事、我的校園，困了就睡。那樣的冬天、那時的過年，沒有電視和春晚，三十晚上守歲，我常常守不住，卻守住了父親。</p><p class="ql-block"> 這里的土地一馬平川，一望無垠，夏天的田野是綠色的海洋，南來的熏風(fēng)徐徐吹來，綠浪起伏搖蕩，人的影子在莊稼地里星星點點，閃閃爍爍，時隱時現(xiàn)，像要被波浪吞沒里一般，又像是踏浪趕海一般，你會覺得那是一幅流動的油畫，也會覺得是無邊無盡的辛勞。人們下地干活，要騎自行車，還要帶足干糧，一干就是一天，因為土地太廣，離村子又遠，來回一趟頗費時間。父親不讓我下地，我有時在家無事可做，常常一個人去村子北邊兩里地外的河邊走走。這是渭河，是父親家鄉(xiāng)的母親河。</p><p class="ql-block"> 穿過阡陌，越過堤壩，來到河邊，我在此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有點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為賦新詞的小資，所以，我喜歡在河邊感嘆逝者如斯夫。</p><p class="ql-block"> 平曠的土地延伸到河邊就成為斷崖，渾濁的河水滾滾向前，破浪不斷沖蝕著莊稼地，真擔(dān)心正站立的這塊土地瞬間會塌陷，人會掉入河里。這里是河的陰面，對面是一片艷陽開闊地，水波艷艷平平，沙灘緩緩柔柔，一片樹林豐茂，在黃色的水土之間風(fēng)景獨好，金色的水岸線蜿蜒曲折引人入勝，所謂山南水北為陽，果然如此。我望著對面漫無思緒地遐思邇想，少女心思隨水而去不知去了哪里。</p><p class="ql-block"> 村子里有人家買了電視，暑假的夏夜，跟著一個名叫婉君的女孩喜怒哀樂，婉君成了最早的影視記憶。日子那么艱難，場院里、電視周圍的大人小孩歡天喜地如同過節(jié)一般，直到現(xiàn)在我都相信，那是世間最簡單最真實的快樂，可惜現(xiàn)在再也找不回了。</p><p class="ql-block"> 我在故園度過了三個寒暑假，畢業(yè)分配時，父親也設(shè)法托熟人打聽華陰的情況，說服我回華陰工作，但我還是回到了蒲城。從此，我在這邊工作、成家立業(yè)；父親在那邊為了弟弟和他自己，艱苦創(chuàng)業(yè)，蓋新房子，建新家。</p><p class="ql-block"> 二十五年后，父親再返蒲城，已是年逾古稀的老人了。 </p> <p class="ql-block"> 六年后，父親辭世葬在蒲城，他的靈魂是否惦記著再回歸他的故園？</p><p class="ql-block"> 故園東望路漫漫，雙袖龍鐘淚不干。而今，淚不干的人，一個在天上，望鄉(xiāng)；一個在地上，望著天……</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