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父親</p><p class="ql-block"> 前段時間，寫了幾篇關(guān)于母親的文章。母親捧著手機，瞇縫著眼睛，湊近屏幕，像欣賞名家大作一樣認真閱讀，讀出聲的那一種。動情之處，聲音哽咽，潸然淚下。父親在一旁聽著，顯然不能共情，醋意大發(fā)：“你母親打你，怎么不寫進去？你寫初三時，母親幫你爭取校外住宿，是我騎自行車載她去的。” “好了，好了，您七十大壽，我也寫篇巜父親》作為禮物送給您。”我像小時候，父親哄我一樣，哄著他。</p><p class="ql-block"> 前幾年，我和父親在客廳撞了個眼冒金星，各自摸著額頭，哭笑不得。那天，我才知道父親只有我這樣高。又過了幾年，我搬了個電子秤回家，我和父親分別站上去，望著沒有變動的數(shù)字，我們相視一笑。我和父親體重也一樣。我還驚奇地發(fā)現(xiàn)，我連切根蔥時也要咬著牙的現(xiàn)象，與父親一模一樣。我不禁對遺傳學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p><p class="ql-block"> 父親只有著將近一米六的身高，但在我心里，父親有著山一樣的偉岸。</p><p class="ql-block"> 記得一年端午節(jié)前一天晚上，母親正在發(fā)愁明天的節(jié)禮，父親悄悄離開了家，步行二十幾公里來到渭洞朋友家?；ㄎ逶X買來一顆大樹，翻山越嶺，連夜扛回家。又在天亮之前送去新墻大橋附近的姚明洲屋場，以十五元錢轉(zhuǎn)售。然后又步行回家趕上生產(chǎn)隊出工，掙取工分，以換全家口糧。父親一夜未眠，一直在路上。</p><p class="ql-block"> 父親用他鋼鐵一樣的身軀，換來我們高高興興去外婆家過節(jié)，并體體面面地送上十五元節(jié)禮。</p><p class="ql-block"> 父親體重只有九十幾斤，但在我心里，父愛重如泰山。</p><p class="ql-block"> 我剛牙牙學語的時候，半夜醒來就哭著鬧著要去“新地園”玩。“新地園”其實就是我們屋場的一塊空地，是孩子們的樂園，也是我認知這個世界的第一樂園。</p><p class="ql-block"> 那是寒風凜冽的深夜，父親起床穿上軍大衣，將我裹在大衣里，脖子縮進領(lǐng)口，頂著呼嘯的北風，來到伸手不見五指的“新地園”。吹了陣北風，我才肯回家，繼續(xù)睡覺。</p><p class="ql-block"> 我有了兒子后，一直住在娘家。兒子未滿百日時，晚上經(jīng)?？摁[。</p><p class="ql-block"> 又是冬夜，父親聽到哭聲便會立馬起床，從隔壁房跑過來，不顧身上僅穿著的秋衣秋褲，一把抱過兒子，抱起就“朗”（抖動的意思）。我躺在床上，望著父親，感覺父親身上裝了振動儀，不然，父親瘦弱的身軀怎么這么有力？一邊有節(jié)奏地快速振動，一邊嘴里哼哼噢噢著。直到兒子在父親懷里睡著了才又遞到我的懷里。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兒子都是這樣半夜哭鬧，哭聲就像鬧鐘一樣，準時驚醒父親，父親準時跑過來，在我眼前重復(fù)著，溫情著這一幕。后來父親給兒子取名叫朗朗，由此而來！</p><p class="ql-block"> 兒子被父親捧著長到快三歲的時候，我的婚姻破裂，兒子被他爸爸接走。父親的心也被帶走了，笑容也和兒子一起離開。父親每天郁郁寡歡，神情恍惚，望著滿地的玩具發(fā)呆，睜眼閉眼都是兒子的身影。終于，一向堅韌的父親哭了，那是我長這么大唯一一次見父親哭，我的心被揪著一樣疼，這也是我一直不愿再憶起的痛。</p><p class="ql-block"> 父親有著好脾氣，對母親從沒動過粗，但有一次，父親急了。</p><p class="ql-block"> 我五六歲的時候，母親暴脾氣上來了，追著我打。追到鄰居家一把將我按在地上，這時父親跑來了，一把按住母親：你打啦你打啦！我們像在玩一個疊人游戲，我趁機逃脫。那是我第一次見父親對母親動怒。</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愛，遠沒有母親的明顯，熱烈，但卻是如此具體，真切。</p><p class="ql-block"> 我仔細搜索對父親有記憶的幾十年，發(fā)現(xiàn)父親太平凡了，平凡到?jīng)]有一件事可以值得我驕傲和炫耀。他也只是什么臟活累活都愿意干，然后將汗水錢一分不留地交給母親，母親只負責花得開心。父親以為，妻子的情緒決定一個家庭的幸福；他也只是年老后，不再出門打工，愿意承擔家里幾乎所有家務(wù)：拖地，買菜，做飯，洗碗。母親只負責吃得香甜。父親以為，只要還有老伴在，伺候?qū)Ψ绞且环N幸福；他也只是在炒菜的時候，我隨便一句，菜里放點蔥花更好吃。便會關(guān)掉爐火，跑去自家菜園摘幾根蔥，洗凈切好丟入鍋中，繼續(xù)開火翻炒。這就是爸爸的味道，愛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按下回憶的暫停鍵， 我突然發(fā)現(xiàn)，父親不就是一頭勤勤懇懇，默默無聞，甘愿奉獻的老黃牛嗎？</p><p class="ql-block"> 當父親生命劃過七十圈年輪的時候，他一定什么都不想了。只想牽著母親的手，淡看門前樹枯樹榮，靜觀屋后花謝花開，共度最美夕陽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