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臧棣讀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灰 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哨兵</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自云夢古澤消失后，每個黃昏</p><p class="ql-block">都是最后的時辰。蹲在門口替灰鶴</p><p class="ql-block">療傷時，除了這只鳥兒知曉</p><p class="ql-block">洪湖是大自然的幸存，我也認(rèn)同</p><p class="ql-block">世界不過是悲劇。直到門前野荷塘</p><p class="ql-block">擠進(jìn)來過夜的潛鴨，欣喜如</p><p class="ql-block">晚歸的漁船。而夕陽又從云端上</p><p class="ql-block">下來，坐在湖底教育眾鳥</p><p class="ql-block">如何愛上黑夜和寂靜。但屋后蘆蕩</p><p class="ql-block">卻一直在喧囂，聲音低沉</p><p class="ql-block">絕望，像溺水者不甘沉淪和滅頂</p><p class="ql-block">忙于呼號和自救。但我知道</p><p class="ql-block">那是鯇魚，趁著天光</p><p class="ql-block">在搶食水草。我認(rèn)得芡實</p><p class="ql-block">懂茳芏，因多刺和纖維</p><p class="ql-block">自云夢古澤消失前，免于</p><p class="ql-block">葬身魚腹。天黑后</p><p class="ql-block">邊洗完這只斷腿，邊與灰鶴</p><p class="ql-block">交談：一個人可不可以憑尖銳和</p><p class="ql-block">柔韌，在洪湖</p><p class="ql-block">保全自身？但灰鶴</p><p class="ql-block">鼓動翅膀躲避我，漠視</p><p class="ql-block">人類的疑問。月亮出來后</p><p class="ql-block">她雙目怒睜，雙喙翕動，一直都在</p><p class="ql-block">呵斥，洪湖是烏有鄉(xiāng)</p><p class="ql-block">故鄉(xiāng)非救贖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臧棣讀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詩的素材取自動物世界，一種不太常見的大型水禽灰鶴。按常規(guī)的表達(dá)，在題材和類型上，這首詩的想象力的擺幅，既涉及動物詩，也牽涉詠物詩。詩的目光應(yīng)該從外部從各個角度投向?qū)寅Q的意義的顯露。但詩人并沒有依循常規(guī)的路徑，而是采取了迅猛的風(fēng)格，直接將這首詩的審美情境夯實在內(nèi)心的戲劇中。從敘事的策略上說，它完全沒有墮入意象詩的老套，而是演變?yōu)橐皇装[喻張力的戲劇詩。詩的情境是由潛在的自我對話構(gòu)成的，它從灰鶴的生存境況一直延伸到詩人對自身的生命處境的辯駁。詩的結(jié)尾提到了“救贖”一詞，表明這首詩在意圖上具有相當(dāng)嚴(yán)峻的主題指涉。“洪湖是烏有鄉(xiāng)”，已遠(yuǎn)非救贖之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當(dāng)然不是一種簡單的否定，而是借由對灰鶴的考察，詩人試圖對人的條件發(fā)出更清醒的詰問?，F(xiàn)實中，灰鶴的生存境況令人堪憂。但這種焦慮尚不足以支撐起一首詩的否定性。如何理解這首詩中的悲劇意味，需要我們對詩人的措辭手法做相當(dāng)精細(xì)的體味。詩中的否定色彩，可能并不如它在字面上傳達(dá)的那樣，被草率地歸于一種尖銳的情緒。與其說這首詩訴諸于某種直白的否定性，莫如說它的表達(dá)更著眼于一種深切而無奈的痛感。如果仔細(xì)體會的話，不難注意到，這否定性的宣示者，并不直接來自人的舌頭，而是源于一種巧妙的修辭設(shè)置：它是由大型水禽灰鶴發(fā)出的。換句話說，它是來自天上的聲音，里面多多少少包含了天怒的成分。它既針對“大自然的幸存”，也針對著人類對自身行為的反省能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再回過頭去看。詩人對飛禽種類的選擇，不得不說，展現(xiàn)了一種近乎天然的把握能力。寫作中，詩的素材的挑選，最能反映一個詩人的觀察力是否精準(zhǔn)。這首詩中，灰鶴如果被換成其他的水禽，詩的效果恐怕會打很大的折扣。比如，如果詩的主體意象，來自野鴨，或體形較小的鳥類，那么這首詩所包含的訓(xùn)誡意味，就會顯得有點玄虛，分量不夠。相對詩人采用的抒情策略，灰鶴這一意象的選取，在這首詩中，可以說是無法替代的。而且稍稍了解一點中國文化的古典意象，就知道，灰鶴在中國的古代典籍里，絕非等閑之輩。它是上過《史記》的具有原型色彩的大鳥；千年以前，就被古人視為“長壽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本詩中，灰鶴的主題指涉，和這一意象本身具有的象征色彩有著密切的關(guān)聯(lián)。這首詩的意圖時刻影射著對生物的環(huán)境的深深的憂慮。詩人在對這首詩的象征寓意展開的布局里，也很巧妙地反復(fù)運用了灰鶴的生存際遇和人類的生存狀況之間的隱喻關(guān)系。比如，詩的開篇，就指向了對命運的暗示。昔日浩渺盛大的“云夢古澤”，如今已消失在今人的地理視界中。這是對危機的暗喻，也是內(nèi)在的精神創(chuàng)傷的尖銳的提示。在此之后，今人的歷史烙印可能都帶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幸存”意味。詩人說他“也認(rèn)同世界不過是悲劇”，但讀者不應(yīng)過分糾結(jié)于字面的消極色彩。原因有兩點，首先，悲劇意味更鮮明地指向了一種反諷，它包含著對人性的貪婪的先知般的譏刺。其次，這首詩的另一個重大的意圖指涉，在我看來，它仍然指向了人們在寂靜的黑夜里展開自我療傷的可能性。所以，從對話情境上講，我和灰鶴的對話，鮮明地指涉著自我和靈魂的對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2021.6.</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