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接到噩耗時，他已經(jīng)離世半年了。驚愕，沉痛，茫然而不知所措?？偟脤懸稽c紀(jì)念他的文字，于“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的境況中提起筆來，那個曾經(jīng)的時代的陰影又不覺漫上了心頭……</p> <p class="ql-block"> 他，屬虎，早我一年進入無錫市第二中學(xué)讀書，因為留了一級而與屬兔的我成了同窗。</p><p class="ql-block"> 可能是性格迥然不同吧，在校時，與之交往不多。我那時純乎懵懂少年一枚，而他卻儼然有幾分大人的模樣。我的衣褲鞋襪，常因玩耍而蒙著灰土和草屑，他則始終打理得干干凈凈的，手中還握一方折疊整齊的絹頭，時不時用它來擦一下他的方方正正的臉。上課鈴響之后，我大多是連蹦帶竄、氣喘吁吁地沖到座位上的，而他總是沉靜地微笑著踱進教室，顯得特別從容。</p><p class="ql-block"> 去過一次他的家，為什么去？不記得了。很好奇：他家竟深藏于閣樓之上。走進一座江南典型的舊宅大院，登上廳堂的二樓，迎面是一架木梯，站在木梯上，頂起天花板上大約三尺見方的一塊木板，便是那座閣樓了，挺大，也挺高，還挺明亮，有聳立的“老虎天窗”，廣漆地板，打理得一塵不染。在上木梯之前，他就讓我們脫了鞋子，以免踩臟了地板。把入口的木板蓋上，大院里的嘈雜之聲頓時被隔得遠(yuǎn)遠(yuǎn)的，世上的一切喧囂仿佛都與我們的鞋子一起留在樓板之下了，這里安靜得就像一個獨立的天地。我從小在瘋玩之余也背誦些詩詞，腦子里便不由地跳出魯迅《自嘲》中的兩句來：“躲進小樓成一統(tǒng)，管他冬夏與春秋?！彪[隱約約覺得，他們一家子住在這閣樓上，也有點自成一統(tǒng)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后來知道，他的父親早就去世了，母親帶著他改嫁給了一位醫(yī)生。母親是當(dāng)官的，街道辦事處的黨委書記，繼父則是黨外人士，聽說還有些“歷史問題”，于解放前開過一家小小的診所，但他們相處和諧，夫妻恩愛。他有兩個弟弟，可能是繼父帶來的，可能是繼父和母親生養(yǎng)的，也可能兩者各占其一，究竟怎樣，我搞不清楚，總之，是他成了大哥，且處處以身為弟弟之則，洗衣、做飯、刷碗、拖地，什么都能干，而且，大概受繼父影響，還會給病人打針、包扎傷口，而弟弟們則唯大哥之馬首是瞻。這雖然是一個超越政治、重新組合的家庭，卻不乏“其樂也融融”的溫馨。</p> <p class="ql-block"> 從六六年的初夏開始，停課搞運動了，如火似荼的。猛地傳來一個消息，他的繼父因“歷史問題”而受到批斗，接下來便有人讓他的母親寫材料揭發(fā)丈夫。他的母親怎么也想不通，憑什么非得讓自己對打翻在地的丈夫再踩上一只腳呢？憤然之下，便于筆下吐出些許對領(lǐng)袖不恭的言辭。于是，一位為黨勤勤懇懇工作了半輩子的革命老干部，一瞬之間便成了十惡不赦的“現(xiàn)行反革命”！那年、那月、那日，想不起來是什么季節(jié)，只是感到天氣很冷，又很熱，寒風(fēng)能鉆進你的骨髓里，烈日又能把你的骨頭烤出油來。寒風(fēng)中、烈日下，市里召開了一次公審大會，會后，大街小巷都貼滿了駭人的布告，布告上，排得滿滿的，都是罪犯的照片，第一排中前面的幾個打著大大的紅鉤，那是須“斬立決”的。好像是在第三排，有他的母親的照片，散亂的頭發(fā)，憔悴的臉色，迷惑不解的目光，下面有文字說她被判了八年的徒刑。我擠在人堆中看罷，雙腿都軟了，有說不盡的恐懼感。</p><p class="ql-block"> 以后便很少見到他，偶爾遇見，已不見他手中握著的那方絹頭，走路時，他低著頭，匆匆而過，再也沒有那種從容的姿態(tài)，更沒了沉靜的笑容。這時，我便會想：他的閣樓上的家，是否還一塵不染？那是一葉于汪洋大海中飄搖的小舟，狂風(fēng)巨浪來襲，頃刻之間便顛覆沉沒了，哪里容得下你自成一統(tǒng)呢？ </p> <p class="ql-block">（右二為文中的“他”）</p> <p class="ql-block"> 六八年的冬天，我們學(xué)校的大批學(xué)生都被下放到蘇北的響水縣插隊，第一批是十一月出發(fā)的，班級中只有我和他不及準(zhǔn)備而落到了第二批，工宣隊便把我倆與其它班級的四個同學(xué)組成了一個知青組，想不到，我們這兩個很少交往的同窗被命運拉扯到一起了。十二月七日，正當(dāng)農(nóng)歷的大雪節(jié)氣，我們在西門橋邊的古運河碼頭上船，我尚有父母雙親淚汪汪地前來送行，而幫著他拖行李來的只是兩個讀小學(xué)的弟弟。我悄悄地看了他一眼，他目光哀怨，茫然若失，咬著嘴唇緘口不語。我們在滾滾的波濤中顛簸了四日三夜，來到了那個荒蕪的鹽堿灘上的小鄉(xiāng)村。一開始，因為知青屋的建造尚未落實，我們的知青組就被一拆為二，我和他被安置在一位五保戶老太太的家中，晚上擠在同一個被窩里，天氣異常地寒冷，一連多日都是特大的風(fēng)雪，我們就此而抱團取暖。</p><p class="ql-block"> 開春的時候，知青屋建成了，我們?nèi)M都搬到了新居，六個姓氏各不相同的小兄弟組成了一個特殊的大家庭，而國家給的幾個月的糧食補貼很快就用完了，生活之艱辛令人難以想象。那時，我依然沒有脫去懵懂少年的品性，從沒想過該怎樣正視眼前的窘?jīng)r，還是渾渾噩噩地混著日子。他卻很有扎根于腳下那片土地的樣子，做什么都有條有理的，比如，衣服破了，便一針一線認(rèn)認(rèn)真真地縫補，換作是我，定然貼上一塊橡皮膠布了事。他從家中帶來一只“百寶箱”，里面放著各式各樣的小工具，甚至還有西醫(yī)的聽診器和中醫(yī)的“銀針”，對生活中的困難，他似乎總有辦法靠自己解決?，F(xiàn)在想來，那時的我在潛意識中還依賴著父母，寄希望于在山窮水盡的時刻“倒流”回城去啃老，而他則早就死了那樣的心了。在我們下鄉(xiāng)的第二年，他的繼父也帶著兩個兒子下放到了東臺縣，和我們知青一樣度日維艱，已是自顧不暇，遑論照顧繼子。</p> <p class="ql-block"> 一次，他到生父的某個親戚家去，回來時帶了一輛破舊的自行車。一連幾天，他都蹲在屋山頭拾掇那輛車子，拆了再裝，裝了再拆，兩手沾滿了黑黑的機油，終于，他騎上車子，繞著屋子轉(zhuǎn)了幾個圈，十分順溜，他難得開心地露出了笑容。然后，他問鄰居借來一瓢面粉，攤了幾張面衣餅。問他干什么，他說，要騎車到鎮(zhèn)江的監(jiān)獄去探望母親，一來一去得好幾天，這些餅子就是路上的干糧。我聽得一怔一怔的。</p><p class="ql-block"> 翌日，天色微明，他便騎車上路，隨身所帶，除了餅子，還有一只水壺、一只氣筒、一套修補輪胎的工具。他出發(fā)的時候，有幾只說不出名兒的雛鳥，在楊槐樹的枝頭發(fā)出聲聲鳴叫，遠(yuǎn)處，從生產(chǎn)隊的曬場上也傳來了小牛犢“哞哞”的呼喚。不知為什么，事隔半個世紀(jì)，我居然還能記起那些雛鳥和牛犢。他把車輪踩得飛快，像是前方有一個巨大的吸引他的磁場。我計算著，從知青屋出發(fā)，三里地開外便是公路，沿著公路往西南二百里許，便是淮陰，然后，再向南長驅(qū)四、五百里，穿過整個里下河地區(qū)，便到了長江邊，即古詩中描寫的“京口瓜州一水間”的地方，待乘渡輪過了江，便是他的目的地。我又想象著，這一路上，他吃的是干糧，喝的是冷開水，時而在樹影下為車輪打氣，時而又在橋洞中修補輪胎，晚上便蜷縮在車站的候車室里……但有一點是我不敢想象的，就是他與母親隔著一道森嚴(yán)的鐵窗相見時的悲切情景，我覺得對于那種情景，哪怕是想一想，都是一種不可原諒的殘忍。</p><p class="ql-block"> 他是第三天回來的，滿臉倦容。問他，怎么這么快？他說去時幾乎沒有睡眠，怕錯過了規(guī)定的探監(jiān)時間，只能晝夜兼程地趕路。又問他，路上是否遇到斷鏈、爆胎等尷尬的事，他低聲道，比你們想象的要艱難得多。我們沒有再問下去，因為似乎看見他的雙眼中有淚水要涌出來，卻硬是憋住了。</p> <p class="ql-block"> 幾年過去了，我們的知青組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有兩位兄弟爭取到了招工的機會，遠(yuǎn)走高飛了；有一位兄弟當(dāng)了民辦教師，常年住在靠近公社的學(xué)校里；我也先后被借用至縣里的文學(xué)創(chuàng)作班子和其它幾個部門，靠“爬格子”謀生；只有他和另外一位兄弟還堅守在那座知青屋里。所幸大隊衛(wèi)生室缺人，而他恰好有一些醫(yī)學(xué)常識，就當(dāng)上了“赤腳醫(yī)生”，他的聽診器和“銀針”也算是物盡其用，有了歸宿。</p><p class="ql-block"> 那個時候，我們都到了該成家的年齡，村里的姑娘，大凡有些浪漫情懷的，都青睞我們這些來自城市的落難公子，而他大概也覺得家鄉(xiāng)既然沒有家了，自己便有責(zé)任在這里重建一個家，于是，他便戀愛了。那姑娘長得挺漂亮，黑溜溜的眉毛，水旺旺的眼睛，特別是，臉蛋紅紅的，好似一朵盛開的紅玫瑰。一開始，姑娘總愛沒事找事地和他搭訕，漸漸地，他也總愛找借口往她家里跑，時間長了，他倆的關(guān)系便越來越明朗化，我每次回村里去，都能聽到一些關(guān)于他倆的艷聞，便估摸著很快能吃到他們的喜糖。</p><p class="ql-block"> 那個階段，我在縣里的工作很忙，有一次，隔了半年之久才回知青組去，剛到村口，便聽說他結(jié)婚了。盡管早有這樣的預(yù)期，但還是感到有些突兀，便趕緊向知青屋奔去?！斑扪健币宦曂崎_屋門，見屋子里的擺設(shè)全都變了：東邊的一間，用蘆席隔出了一個房間，應(yīng)該是他的洞房；西邊的一間，原先破爛不堪的灶臺作了一番整飭，灶臺邊，我和另外一位兄弟的知青床壘成了“上下鋪”；正中對著大門的一間，放著桌子和板凳。整個屋子雖是擁擠了一些，但比原先要整潔多了。屋里似乎沒人，身后，來自鹽堿灘的風(fēng)夾帶著濃密的塵沙，盤旋在屋前的空場上，形成了一團沸沸揚揚的迷霧。我站在那里呆立了許久，禁不住想：他結(jié)婚了，知青屋就是他的婚房，但是，假如知青組的兄弟都在這小小的屋子里成家，又該怎么辦？生活那么艱辛，掙個口糧都不容易，誰還有錢蓋新房？哈姆雷特說：“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倍蚁胝f：“成家還是獨身，這也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辈庞X得，自己已不再是從前那個只會混日子的懵懂少年了，對前途的憂慮正如潮水般地淹沒我的思緒。</p> <p class="ql-block"> 我就那樣站著、想著，想著、站著。忽然，東邊隔出來的房間里有了一些聲響，隨著房門的打開，走出一位姑娘，小嘴巴，大眼睛，個子高挑，皮膚白皙。她打量了我一下，便笑嘻嘻地說：“你就是‘眼鏡’吧？回來啦？”</p><p class="ql-block"> “眼鏡”是我下鄉(xiāng)后的綽號，因為，全村幾百號人，包括知青組，就我一個近視眼。我聽她的口音，不像當(dāng)?shù)厝?，也不像我的家鄉(xiāng)人；看她的舉止神情，不像本地姑娘，也不像城市來的女知青。她是誰？為什么會在這里？心中正疑惑著，他從外面進來了，看見我，便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老婆，就喊她小張吧！哎，忘了告訴你了，我已經(jīng)結(jié)婚了！”</p><p class="ql-block"> 這令我大吃一驚，滿以為他會摘那朵紅玫瑰，可現(xiàn)在，卻分明是摘了一朵白牡丹！</p><p class="ql-block"> 我們知青組的另一位兄弟探親去了，那天黃昏，就我和他兩人一起吃晚飯，喝了酒，算是喝他的喜酒。酒是他從大隊衛(wèi)生室里悄悄“順”回來的一小瓶酒精，兌了幾倍的水。小張像當(dāng)?shù)氐南眿D一樣不上桌子，先是在灶臺上為我們做菜，記得好像是一碗豆莢、兩個雞蛋、一把花生米什么的，忙完后，便脫了鞋子，盤膝坐在一邊。這是我一生中喝過的最特別的喜酒，濃烈的酒精味，既沖鼻子，又燒腸子，但我們還是一口一口地干，五味雜陳，說不出是喜悅還是辛酸。天黑了，小張關(guān)上屋門，點了一盞油燈放在桌上，風(fēng)兒“呼呼”地拍打著屋門，絲絲縷縷地從門縫里鉆進來，吹得燈影幢幢地?fù)u曳著。我腦子里昏沉沉的，嘴里卻哼了兩句當(dāng)時流行的《知青之歌》：“燈兒隨著風(fēng)兒動，寂寞的日子多漫長！”那夜，我便睡在灶臺邊的知青床上。半夜醒來，聽到房間里有“吱吱嘎嘎”的聲音，我口干舌燥，想起來喝水，但極力屏住了。</p><p class="ql-block"> 我在組內(nèi)住了兩天，直到離開，也沒有問他是怎么把紅玫瑰變成白牡丹的，他也好像不愿意談這件事，后來，才斷斷續(xù)續(xù)地了解到一些其中的原委：</p><p class="ql-block"> 紅玫瑰的大哥是大隊的黨支部副書記、革委會副主任，平時對我們幾個知青也挺關(guān)心的，但是，事關(guān)妹妹的終身，他還是毫不含糊地堅決反對了，說是決不讓妹妹嫁給一個“現(xiàn)行反革命”的兒子。于是，他很受傷，猶如做了一個美好的夢，突然之間醒來，回到殘酷的現(xiàn)實中一般。就在那時，有人說媒，女方便是小張，是鄰大隊一下放戶人家的女兒，雙方見了幾次面，婚事便成了。小張也是個苦命人，喪父，母親頭上還沉甸甸地壓著一頂富農(nóng)的“帽子”。在下放前，她家以水上運輸為生，小張和弟弟跟著母親走南闖北，四處漂泊，連口音也是南腔北調(diào)的了；下放后，小張什么活都干，什么苦都吃，還與隊里的男勞力一起出河工。他們兩個，雖說沒有經(jīng)過花前月下的纏綿，但同病相憐，惺惺相惜，正應(yīng)了《琵琶行》中的說法：“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蔽覟樗麘c幸，他與小張，才是天作之合。</p> <p class="ql-block"> 第二年，他們生下一個女兒，取名小芳。我第一次見到小芳時，她已經(jīng)滿月了，很漂亮，很乖巧，見到我這個陌生的叔叔也張開嘴笑。小說中常把特殊的人群在特殊的境遇下生下的孩子稱作什么什么之花，以此寄托絕境中的希望，如《紅巖》所描寫的，渣滓洞中一位被關(guān)押的地下黨人產(chǎn)下一女，難友們便為孩子取名“監(jiān)獄之花”，我因此也就稱小芳為“知青組之花”。孩子的誕生給他帶來了許多歡樂，在風(fēng)和日麗的時候，他常抱著她去看田頭路邊的野花，看蔚藍的天空中漂浮的白云，仿佛是希望孩子長大后，生活中能充滿花朵的芬芳，希望有朝一日，白云能帶著孩子飛回南方的故鄉(xiāng)。</p><p class="ql-block"> 然而，有一天，我回到知青組，卻見他和小張緊鎖著眉頭，憂慮重重的樣子。問他發(fā)生了什么事，他說小芳被查出了心臟病，大隊衛(wèi)生室當(dāng)然治不了，公社的衛(wèi)生院也無能為力，除非去城市的大醫(yī)院，可是這對于連溫飽都不能解決的知青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唯一的辦法就是聽天由命。我沉默了，他和小張也沉默了，只有小芳什么也不懂，伸著小手，“咿咿呀呀”地叫喚著，像是在逗我們開心。孩子呀，你來得真不是時候！把玉米磨成面，便是你的奶粉；把山芋嚼爛了，便是你的奶糕；一只螞蚱，一片樹葉，便是你的玩具；你從降臨于世的第一天開始，生命中便徘徊著一個病魔的幽靈。我不懂小芳為什么會得病！是不是在懷孕期間，她的母親高度營養(yǎng)不良？是不是在分娩前夕，她的母親還堅持在大田勞動？還是她在胎腹中便受到了來自人世的無端驚嚇？</p> <p> 接下來的兩年，天下大事紛繁，對于有些人來說，是“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對于他來說，恰是時來運轉(zhuǎn)的日子。首先，他的母親刑滿釋放了，被安排在山區(qū)的一家茶場勞動。其次，他有了第二個女兒，因為小芳有病，幾經(jīng)申請，計劃生育部門終于準(zhǔn)許再生一胎。第三，是天大的好事，知青和下放戶都獲準(zhǔn)回城了，那時，已恢復(fù)高考，我去了鹽城的高校讀書，他在辦理回城事務(wù)時，抱著小芳順道來看我，父女倆在我校內(nèi)的宿舍住了一宿。</p><p> 再接下來，我們便有好多年沒有見面，那個年代，國家百廢待興，而我們個人也有太多被耽擱的事情需要去做，直至四十而不惑之年，我們才小聚了幾次。言談中知道：他的母親早已平反昭雪，從茶場回到了城市；岳母被摘了“帽子”，精神多了，忙著幫兒子照料家務(wù)；他和小張都在工廠上班，他成了單位里的業(yè)務(wù)骨干；兩個女兒都在讀書。我問小芳的身體如何，他說還行，幾次發(fā)病都有驚無險，只是錯過了最佳的治療時期，治不了根。他給我看了小芳的照片，嗬，當(dāng)年知青屋里那個襁褓中的小丫頭，而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p><p> 人生的下半輩子過得特別快，又是將近十年過去了。一天，突然接到他的電話，他樂滋滋地說，小芳就要結(jié)婚了，婚期已定，只待確定了舉辦婚禮的酒店，就發(fā)請柬來。聽到這個消息，我格外興奮。小芳是我們的“知青組之花”，她所攜帶的疾病常使我對那個曾經(jīng)的時代心有余悸，因此，她的“沖喜”也便具有特別的意義，庶幾可以一掃那片驅(qū)之不散的陰影吧！我琢磨著該送小芳一點禮物，那應(yīng)該是盛開在人性的天空下的五彩的鮮花……然而，我卻一直沒有受到請柬，直至預(yù)定的婚期過了半年，才再次接到他的電話，他竟告訴我小芳病逝了，她彌留于世的最后日子是預(yù)定婚期的前一天……我拿著電話筒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而我的心比手顫抖得更厲害。</p><p> 李太白南游，思念留在東魯?shù)呐畠?，有詩云：“嬌女字平陽，折花倚桃邊。折花不見我，淚下如流泉。”是為生離，尚且讓人情不能自已。王安石從鄞縣調(diào)任汴京，臨行時去夭折的女兒墓前道別，有詩云：“行年三十已衰翁，滿眼憂傷只自攻。今夜扁舟來決汝，死生從此各西東?！笔菫樗绖e，更讓人肝腸寸斷，心肺俱裂。我的老兄弟是不會賦詩的，而我知道，他的痛苦可使唐宋的詩詞黯然失色，那種變婚禮為葬禮的哀傷，本就難以用文字來表達……</p> <p class="ql-block">（右一為文中的“他”）</p> <p class="ql-block"> 退休之后，我們相聚了多次：最初的一次，是在城中的公花園，除了知青組的兄弟們，小張也參加了；后面幾次，是在惠山下的吟苑，那時，他已得了咽喉癌，動了手術(shù)，但氣色卻看似一次次地好起來；最后一次，是朋友請我們在運河邊的望湖樓喝茶，他好像已恢復(fù)了健康，他說，馬上要去醫(yī)院復(fù)查，可是，沒想到，他進了醫(yī)院便再也沒有出來。正慶幸著知青組的老兄弟們個個健在，轉(zhuǎn)眼之間，卻已是夕陽破碎，曉夢殘缺。</p><p class="ql-block"> 對小芳的離世，我是過了半年才知道的；對他，也是。他們父女倆，都走得那么悄無聲息，那么了無痕跡，我都沒看到那白馬素車前飛舞的紙錢，仿佛歲月真的安然靜好似的，而在回憶中，那個曾經(jīng)的時代的陰影卻終究無法從心中抹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