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圖片取自網(wǎng)絡(luò)）</h3> 1977年下半年，我們在克什克騰旗芝瑞公社常勝青年點的日子過得似乎很快。<div><br></div><div>我的心很脆弱，哪怕一只小豬生了病，都會讓我落淚。日子像風(fēng)一樣過去，我有點兒失落。我總覺得似乎有什么被呼嘯而去的日子給丟下了，給遺忘了。<br><div><br>打完場，麥子大豆進了倉，轉(zhuǎn)眼就到了十月底。10月26日是個星期三，早上下起了清雪，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著。去會計李萍那兒領(lǐng)回買皮襖和氈子剩下的10元錢，借了孫霞的雨衣，揣好幾個人要我捎到公社寄出的信，就往公社去了。</div><div><br></div><div>在新房子上了梁子后霧太大，在山上林子里迷了路，以為到了公社，可下了梁子發(fā)現(xiàn)是上地，又重新上了梁子，轉(zhuǎn)到中午12點才到公社。先去郵局寄了信，然后到公社段文生助理家送藥。聽段助理說公社已下發(fā)關(guān)于報考大學(xué)的通知，他女兒段培琴也說她們正忙著復(fù)習(xí)，并拿出招生考試復(fù)習(xí)提綱給我看，還借給我?guī)妆緮?shù)學(xué)書，讓我回點復(fù)習(xí)。想起夏天被蛇咬手術(shù)后她對我的細心照料，我心里十分感激她對我的關(guān)心，答應(yīng)他好好復(fù)習(xí)。</div><div><br></div><div>可我并沒有開始復(fù)習(xí)，因為不明白高考是怎么回事。又一日，有人說家里來了電報，說中央決定恢復(fù)高考。一時間，“恢復(fù)高考”成了一些人奔走相告的小道消息。我和一些同學(xué)還是沒被消息所動，繼續(xù)著出工收工的日常生活，一是不明白何為“高考”，二是不知與我們有什么關(guān)系。</div><div><br>大隊小學(xué)的高老師跟我很好，給我解釋了高考和上大學(xué)的關(guān)系，并建議我參加高考。他說上了大學(xué)就可以進城了，我卻想到我二叔和三叔都是大學(xué)畢業(yè)，他們也沒回到大連，而是被分配到吉林和黑龍江的山溝里。倒不如我四叔，念個技校就留在了大連。上大學(xué)有什么好的？他說他感覺這次不會了。</div><div><br>和我要好的同學(xué)也勸我參加高考，他們知道我每天都在看英語和日語廣播教材。說我這么用功，肯定能考上?？忌鲜裁茨?？學(xué)外語能考上什么？誰也不知道。大家就說管他考上什么，你就先準備唄。</div><div><br></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天，陰沉沉的，外邊風(fēng)很大，一片雪一片迷茫。</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我，懵懂懂的，心里很慌亂，不知哪兒是方向。</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想借一片雪花，請她告訴我，明天是否會明亮？</div><div><br>那時，青年點里大約有十幾個同學(xué)說要報考。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徐達遠，還有徐光輝都拉著我陪他們一塊準備，答應(yīng)幫我復(fù)習(xí)。連平時吊兒郎當(dāng)?shù)氖矣褏蚊鞫颊f他也想試試了。就這么著，我說好吧。</div><div><br>可問題來了。一是我們這些遠在天邊的下鄉(xiāng)知青能不能參加高考還是個問題。二是手里沒有考試大綱，不知考試復(fù)習(xí)范圍（段培琴給我看過，可當(dāng)時根本沒往心里去，也就沒注意）。三是去哪里搞復(fù)習(xí)材料呢？大隊學(xué)校有限的教材人家學(xué)生也用，能余出的早被先下手的搜刮走了。我們一時不知所措，只得趕緊給大連家人拍電報打聽情況，并緊急求援，送輔導(dǎo)材料來。就這么著，十月份眨眼便過去了。</div></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圖片取自網(wǎng)絡(luò)）</h3> 到了十一月上旬，終于盼來遼寧省革委會的高考通知。大連那邊不知誰神通廣大，發(fā)來急電，說是已跟赤峰的昭烏達盟革委會招生辦溝通，允許我們參加高考。我們的家長們也紛紛來電，說了大致一樣的內(nèi)容，并告知等待家里寄出的輔導(dǎo)材料。這時，我們才發(fā)出一片烏拉的歡呼聲。<div><br>可是，報考什么專業(yè)呢？我一直對學(xué)醫(yī)感興趣，旅大醫(yī)專的中醫(yī)西醫(yī)教材包括中醫(yī)基礎(chǔ)、西醫(yī)的生理學(xué)及病理學(xué)我中學(xué)時就讀過了。在青年點里負責(zé)飼養(yǎng)兔子和豬期間，幾乎所有的疾病都是親手醫(yī)治，包括給母豬做卵巢摘除術(shù)（助手是我們七六屆董海燕同學(xué)）?？煽坚t(yī)是理科，除了我喜歡的物理外，數(shù)學(xué)和化學(xué)都需要深入的輔導(dǎo)和復(fù)習(xí)。只有語文、政治和史地若有復(fù)習(xí)材料，自己看看就行，可對報考文科不感興趣。外語完全是學(xué)著玩，不知道可以考什么。所以，最后和室友呂明都放棄了考試，決定回大連后準備第二年的高考。</div><div><br>那年，內(nèi)蒙遭遇特大暴雪。雪暴過后，據(jù)說蒙古包及牛羊欄都被掩埋，數(shù)以百萬計的牛羊死去。我們那兒雖然沒有遭受雪災(zāi)，但也是大雪封山。打完場，谷物進倉，點里就沒活了。為防止被堵在山里，回不去大連，青年點決定提前放假。十一月中旬，大家便匆匆啟程，相繼離開青年點，只有準備報名參加高考的同學(xué)留在點里。這時，收到家里電報。一是要我無論如何試一下，二是告知輔導(dǎo)材料已經(jīng)寄出，注意查收。</div><div><br>家里的電報對我參加七七年高考起了關(guān)鍵作用。這時，徐達遠、徐光輝，還有李萍和馬建英幾位女生，附和我家的建議，大力勸導(dǎo)。七五屆的曲建凡、陳偉年等幾位同學(xué)也鼓勵我，說他們會開課進行輔導(dǎo)。我終于填了報考志愿，留在青年點，復(fù)習(xí)考試。和室友呂明，我最好的朋友道了別，大連見。</div><div><br>沒有復(fù)習(xí)材料，讓人有勁使不上。大批人馬離開青年點后，果然下了幾場大雪，少了許多生氣，連常見的野雞野兔狐貍的蹤跡都沒了，整個點里也是一片安靜。大家每天就是復(fù)習(xí)考試，只有伙房和我還有活干?；锓康帽ＷC大家吃好喝好，我則還要喂豬喂兔子。我雖然報了英語，但還是要考數(shù)學(xué)?？陕犃艘淮吻ǚ步o大家上的數(shù)學(xué)輔導(dǎo)課就聽不下去了，丟得太多，手頭又沒復(fù)習(xí)材料，聽也沒用。語文政治也無書可看，每天的時間安排就是看英語廣播講座，看到發(fā)煩，就看起了《紅樓夢》。日子在等待和盼望復(fù)習(xí)材料的焦急和焦慮中一天天地挨過去。每天，只要有大隊或公社路過的人，就急著打聽大連來的郵件。有時等得太苦，就自己頂風(fēng)冒雪，沿著積雪的崎嶇山溝小路跑到五里地外的大隊去看有沒有點里的郵件。沒有，什么都沒有。大雪封山，阻斷了所有的交通要道。</div><div><br></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穿過多少迷茫深沉的夜，走過多少崎嶇難行的路；</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天上的飄雪地上的冰，可記得我與你一起吃的苦。</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做過多少你追我趕的夢，寫過多少兒女情長的信；</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山外的平川山里的河，帶著我的夢想溫暖我的心。</div><div><br>到了準備啟程去公社考試的日子，還是不見輔導(dǎo)材料的影子，看到的是幾場大雪。11月29日，青年點派出三匹馬駕轅的大車，載上我們十幾名報考的考生，向距離我們點約七十里地的芝瑞公社開拔，以保證我們不會耽誤12月1日和2日的高考。七十里山路，馬車通常跑個小半天就到了?？赡翘?，在幾尺深的雪地里艱難地行進，半道上，我們還得多次下來跟著馬車走，走到渾身冒熱氣再上車。不然，就會被凍僵的。夜里很晚，我們才終于拐進公社的大院，被安排進招待所，吃了飯，住了下來。那一夜，我和很多人一樣，又乏又困，和衣而睡。</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作者七七年高考準考證，原名有改動）</h3> 第二天，在公社辦理了考試手續(xù)，靠著山墻照了像，領(lǐng)了準考證，考號005046，分在第二考場。為了把準考證上的照片照得正規(guī)些，我還特意脫下羊皮襖，換上同學(xué)的軍大衣，自我感覺挺帥氣?？赡玫綔士甲C一看，怎么照片就像在監(jiān)獄里照的似的。看其他同學(xué)的照片，哈哈，都一個德行，個個都像勞改犯，也沒得說了。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給照成這個樣子了呢？感情這日子的重要性大約也就是考生自己的感覺吧？人家也沒把它當(dāng)回事吧。如今看著那照片，感覺就是如此。<div><br></div><div>七七年的高考，大體只是一些考生的一場自我興奮和陶醉。像一切大的事件發(fā)生一樣，有人清醒有目標，有人只是隨波逐流。其實我們當(dāng)時也未曾有過多少興奮和陶醉，更多的是慌亂。對我，一場懵懵懂懂中倉促上陣應(yīng)付的考試而已?？记俺錆M迷茫，考后備受折騰。<div><br>12月1日和2日這兩天究竟哪天具體考的什么已經(jīng)忘記。只對語文考試留有難忘的印象。比如，第一部分的標拼音，我完全是按照大連人的發(fā)音來標音的（幾十年都沒想過的事了）?！皩Υ疽蟠禾彀愕臏嘏边@句話中，別的記不清，但“對”和“暖”字記得很清楚，都標錯了。“對”的正確標音是“dui”四聲，我按大連話發(fā)音標的是“dei”，因為大連話的快速語流發(fā)音吞掉了“u”音。而“暖”字的正確標音是“nuan””,三聲，我標的是“nan”,三聲。大連話里不存在輔音“l(fā)”和“n”后面接“uan”音的發(fā)音，比如卵、亂等，在大連人的發(fā)音為“l(fā)an”，而非“l(fā)uan”。估計這也是語流加速而吞音的結(jié)果，類似快速的英式英語發(fā)音吞掉了仍然保留在美式英語中的一些音，如garden的尾音英式為’en, 美式為den；factory英式為tri，美式為tori等。這些字的普通話正確發(fā)音，我還是上了大學(xué)跟同學(xué)交流后才認識到的。本來還以為自己的語文試題答得很完美，那時發(fā)現(xiàn)連拼音都有錯。</div><div><br>語文試卷到了作文那部分時，心里那個激動就別提啦。有兩個選擇題目，一個是“在沸騰的日子里”，一個是“談青年時代”。兩個題目都覺得很有把握。“談青年時代”這個題目在整個中學(xué)時期就特別熱衷于談?wù)?，那時，一提起保爾·柯察金的“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每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應(yīng)當(dāng)這樣度過：當(dāng)他回憶往事的時候，他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愧，當(dāng)他臨死的時候，他能夠說：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獻給了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yè)——為人類的解放而斗爭”這句話，整個人就會熱血沸騰，就會滿懷激情地投入一場為人民服務(wù)的活動中去。</div><div><br></div><div>可讓我感覺最有把握的是“在沸騰的日子里”，因為就在不久前，我寫了一篇報道文章，內(nèi)容就是這個，就是金秋十月里那些沸騰的日子，而且這之前我的日記里也有寫。這題目幾乎就是給我定下的。我心中一陣激動，就像看到了寶貝，要趁人不注意偷偷拿走一樣。當(dāng)時，抬頭四下看了一圈，又看了一眼監(jiān)考老師，擔(dān)心他們覺察出什么。趕緊低頭刷刷刷地一氣呵成寫完了作文。寫完之后，連手都在抖動，不知是激動的，還是握筆太緊時間太長造成的。我覺得有語文分數(shù)打底，數(shù)學(xué)就算分數(shù)不高，總分應(yīng)沒問題。</div><div><br>在公社的一大收獲是收到了家里寄來的考試輔導(dǎo)材料，雖然哭笑不得，但終于收獲了家里送來的信心和鼓勵。另外，去公社段助理家里，看望在我胳膊因中了蛇毒腫脹潰爛時，悉心照料我十多天的培琴姑娘和她母親。培琴姑娘言語不多，但溫柔體貼，手腳利落，每天都按醫(yī)生囑托，小心翼翼地給我換藥，擦洗胳膊，還陪我聊天，轉(zhuǎn)移我對劇痛的注意力。她要是能考到醫(yī)學(xué)院或衛(wèi)校，肯定會成為一名優(yōu)秀的醫(yī)生或護士。我上了大學(xué)后還和她通信，但一直不知道她是否考上，她也給我寄來一些土特產(chǎn)?？刹恢螘r我倆中斷了通信，再也沒能聯(lián)系上。</div><div><br></div><div>是不是每一份溫柔都會催開一朵花？是不是每一份真情都會化作一顆星？帶著花的芬芳，仰望夜空的星。歲月漫漫，總是那一縷馨香的縈繞；路途逶迤，也要追逐墜我情懷的星光，哪怕不見分曉。</div><div><br></div><div>回到青年點后，多數(shù)人都說考卷不難，覺得考得不錯，信心滿滿的。于是，馬上打好行裝，心情愉快地出發(fā)，回家，回大連。我因為要等著加試口語，就沒有和同學(xué)們一起走。這時，點里就剩下我和一位叫王俊的同學(xué)（大概是他）。說到這里，得回頭做些說明。</div><div><br>“青年點”這個詞兒大概是從我們七六屆下鄉(xiāng)知青開始流行的，以前的下鄉(xiāng)叫“插隊”（去新疆、東北及云南建設(shè)兵團的不在此列），就是知青到了農(nóng)村后，被分散安排在當(dāng)?shù)厣鐔T家里生活勞動。因與當(dāng)?shù)厣鐔T發(fā)生種種糾紛，和社員一起評工分，有些青年連肚子都填不飽，還有不少女知青受到當(dāng)?shù)剞r(nóng)民身體及心理傷害等等。記得還沒下鄉(xiāng)時，就聽說有過一位叫李慶霖的給毛主席寫信，反應(yīng)兒子插隊后的生活問題。到了我們這屆，即1976年，國家政策發(fā)生改變，下鄉(xiāng)知青不再被安排到社員家去住，而是專門建立了下鄉(xiāng)知青集體居住的生活及勞動地點，被叫作“青年點”。比如我們的常勝青年點就是將當(dāng)?shù)卦械摹俺俅濉崩锏霓r(nóng)民遷走，利用知青安家費為我們蓋了新的男女生宿舍、廁所等，其他諸如場院、糧倉等均為原有的。我們七六屆大約有知青56人，除個別志愿住到農(nóng)民家的外，都集體住在青年點。有些七五屆老知青為組織管理新知青生活勞動，也從農(nóng)民家搬出來，住到青年點。另外，為保證我們得到貧下中農(nóng)的再教育，大隊專門為我們安排了幾名農(nóng)民進駐青年點，實際上主要是帶我們干活，我們把他們叫作“老農(nóng)”，私下里稱他們大叔。</div><div><br>按理說，這樣的安排下，我們這屆知青生活勞動在一起，相互之間應(yīng)該很熟悉。其實不然。與以往的另一個不同之處是，以往（七四屆及七五屆）來昭烏達盟的都是自愿來的，且以學(xué)校為單位。而我們這屆來自旅大的知青，其父母基本都是各單位的第一、二把手，幾乎沒有志愿報名，而是被迫而來的，本來就帶有怨氣。而且，所有知青都是以父母工作單位為單位組織下鄉(xiāng)的。這就造成大家的接觸以各自單位劃圈子，尤其是大單位，有好幾個人，不但缺乏圈子以外的交流，甚至相互對立敵視，經(jīng)常發(fā)生打架斗毆事件。我們衛(wèi)生部門的只有三人，我和防疫站的呂明，還有一名女生，但她剛來不久就得了肝炎回大連了。我和呂明都是比較隨和的，和各單位來的同學(xué)都交往得來。不過，我在青年點生活的時間不長，且因身體不太好，得到幾任帶隊干部及大隊書記很多照顧，安排上工和記工分的副點長王兆慶還是我的室友，所以大多是單獨干活，比如管理菜園子、放豬養(yǎng)兔子，以通訊報道員的身份隔三差五地去公社開個會，學(xué)個習(xí)，又有好幾個月的時間在100里以外的關(guān)家店參加滅鼠。就算回到點里，別人集體出工，我則領(lǐng)著我的豬仔們到山坡上溜達，唱唱歌，吹吹笛子。收工后，別人在外邊玩，我在屋里看書。所以，對那些不怎么活躍的同學(xué)幾乎不認識。</div><div><br></div><div>前邊提到的王俊就屬于我不太熟悉的一位同學(xué)。他本人的性格就很孤僻，十分地少言寡語，很少看到他與別人交流，總是獨來獨往。人雖比較瘦，但卻有勁兒，能吃苦能干活。屬于我們常說的那種埋頭苦干的青年人。隱約記得，聽說他來昭烏達是因為家是后母的，沒他的地位，來昭盟大概也是為了離家遠些。所以，要過年了，大家都回大連，和家人團聚了，他卻自愿留下，看守青年點。這樣家庭的孩子多數(shù)不大好接觸，用現(xiàn)在的話說，不少從小有自閉癥，比較敏感，容易受傷。我和他打招呼，也不敢多說，怕給他更多自卑感。他就嗯一聲，低頭就走開了，和我說話也是眼睛看著地面。那幾天比較無聊，最多也就是和幫著照看青年點的老農(nóng)崔大叔在伙房里聊聊天。我喜歡和以前的張大叔聊天，比較直爽，不大習(xí)慣和崔大叔聊天，他說話拐彎抹角，從不直說。也許是受了樣板戲的影響，怎么看他長得都像《智取威虎山》里的小爐匠灤平，一看就像個土匪。也許以前真是土匪也不好說，聽說我們那里不少人以前是土匪。無聊。就只能回我的房間，繼續(xù)看半懂不懂的《紅樓夢》。再無聊，就踩著積雪走山串戶，繼續(xù)搜購一些想帶回家過年的肉類和山貨。那個時候，為家里人斂山貨帶回去，心里很興奮。肩上扛個二三十斤重的東西，零下三四十度的天，腳上只穿雙膠鞋，溜冰踏雪，翻山越嶺走個大半天四五十里地都習(xí)慣了。回到點里，一脫鞋，那腳上直冒熱氣。穿個氈靴子是沒法走那么遠的路的。<br></div></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克旗冬雪。網(wǎng)上圖片）</h3> 12月6日，我收拾好行裝，主要是滿滿兩大旅行袋的山貨和肉類，還有家里寄來的高考復(fù)習(xí)資料，離開青年點，去赤峰參加英語口試。從青年點到赤峰有1000來里地，先是70多里山路到公社，再坐200多里地的汽車到縣城（克旗經(jīng)棚鎮(zhèn)），再從那里坐500多里的汽車到赤峰。正常情況下，大約是三天兩夜的時間。由于大暴雪的緣故，從公社通往縣城（克旗經(jīng)棚鎮(zhèn)）的200多里地交通全部中斷，急著去縣城的人只能冒著生命危險搭乘同樣冒險的貨車。我要趕考，我心急如焚，生怕錯過了口試。本以為提前近一個多月出發(fā)沒什么問題，興許還可以在赤峰玩一玩?？煽粗矍暗那闆r，我心里一時沒了底。想起滅鼠隊里的秀才付云閑講的那些古代考生們進京趕考的事，心想這恐怕比進京趕考都難了。真是旅途艱難，赴考路也迢迢啊。<div><br>好在心情很好，在公社聽說全公社只有我一個人參加外語口試，那感覺就是全公社的代表。公社秘書主動給我開了介紹信，希望到了旗里派個什么用場。這更增加了我赴考的決心，必須提前趕到赤峰?？晌掖蟀【淼模獢D上貨車，談何容易。捱了幾天沒搭上車不說，每天扛著拎著百多斤重的大小包裹進進出出的，早把我給累趴下了。最后，還是公社秘書出面跟鄉(xiāng)親們說，這小青年要去盟里考試，求大家發(fā)揚風(fēng)格讓一讓。人們一聽說我是去省城趕考的，就像遇到秀才似的，二話沒說，大哥大叔大姐大嫂們馬上七手八腳地幫我把行李放到一輛拖拉機上。我心里那個滋味呀，就像《南征北戰(zhàn)》里解放軍戰(zhàn)士被支前的老百姓擁戴一樣，感動得不得了，也是頭一次感受到考生在這邊疆山區(qū)百姓心目中的地位。</div><div><br>感動歸感動。一看那拖拉機，上面的貨垛子兩人多高，我們的行李堆到貨垛子后半部分，人要坐在垛子前邊，腿還得耷拉下來?？粗涂植?，坐到上邊更是緊張萬分。拖拉機跑在顛簸不平的積雪路上，貨垛子?xùn)|倒一下西歪一下，坐在上邊的人擠在一起，兩手一路死死抓住身底下捆貨的繩子，生怕被甩出車。剛跑起來時，我腦子里一個勁地想著，這要是被甩下去，不死也殘廢了，考試不白考了嗎？越想越怕，越怕越覺得要被甩掉的樣子。要不是左右被老鄉(xiāng)們擠得死死的，要不是怕被老鄉(xiāng)們笑話，我都想喊司機停下來，我不去克旗了。沒辦法，我就開始想英語句子。腦袋亂糟糟的，一時想不起一句話。這倒不錯，一使勁想，一會兒就把拖拉機晃蕩的事兒給忽略了。</div><div><br>那天，零下30多度，坐在貨垛子上，頂著凜冽的寒風(fēng)，要不是一身羊皮大衣、羊皮褲子、氈靴子和皮帽子，人估計很快就會被凍成干了。大清早出發(fā)，一路走走停停，人要下車步行取暖，活動身子骨，200來里路走了一天。到了克旗時，已是掌燈時分，政府部門自然也下班了，去招生辦的希望也隨之落空。</div><div><br>一夜無夢。第二天，吃了早飯后，第一件事就是趕往旗知青辦和招生辦。一打聽，全旗去赤峰口試的，我是他們知道的第一個，我也沒多想，也許其他人直接去了赤峰，旗招生辦不知道。唯一想的就是我是全旗的代表，比全公社的代表又高了一級。那感覺，我也說不出當(dāng)時的那感覺了。反正是嘴上不說，心里還是有點兒挺自豪的。</div><div><br>我跑到縣政府來，是想著以知青參加考試的理由，請求黨和政府支持一把，比如提供免費住宿和下一站到赤峰的路費。我來昭盟本就沒掙到什么錢，第一年算是10分工全出勤，才掙了不到50塊錢，早花沒了。平日里的錢都是大連的父母和弟弟們省吃儉用存下來寄給我的。往常沒想到有真用錢的地方，加上有些意氣用事，覺得家里把我流放到這么遠的偏僻山區(qū)，有錢不花白不花，幾乎天天是果酒和水果罐頭，還有就是我特別喜歡當(dāng)?shù)啬欠N羊油酥炸的方塊小果子，柔軟甜蜜，也是常年不斷，這樣花錢如流水，到了關(guān)鍵時刻便捉襟見肘?？催@天氣和路況，這要是被大雪窩在縣里出不去，吃喝住宿，那得多錢??？想著頭皮就發(fā)緊。心想不管怎么著我是知青，代表克旗參加口試，若考上了，也是克旗人民的一份光榮。再說，我手里有芝瑞公社的介紹信：</div><div><br></div><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ed2308">為人民服務(wù)--毛澤東（毛主席手書）</font></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介紹信</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u>77）克 芝 介字735號</u></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u><br></u></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旗招生辦公室：</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br></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 我公社常勝大隊考生 <b><font color="#167efb">溪谷</font></b> 同志去旗參加招生考試。</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望予接洽。</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br></div><div style="text-align: right;">克什克騰旗芝瑞公社<font color="#ed2308">（?。?lt;/font></div><div style="text-align: right;">（有效 天） 77年12月7日</div></div><div style="text-align: right;"><br></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我就這么跟知青辦、招生辦，之后又跟革委會主任辦公室的人千方百計、不厭其煩、不畏艱難地爭取著。最后，旗領(lǐng)導(dǎo)大概被我堅持不懈的精神所感動，慷慨答應(yīng)給我20元。</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br>20元。拿到這筆錢，我喜笑顏開，不算少啊。當(dāng)時的住宿一晚一塊來錢，估計還夠我在赤峰住幾天。換算成今天的價值，估計得個千八百塊錢吧。手里有了錢，還能穩(wěn)穩(wěn)神，最擔(dān)心的是被堵在克旗出不去。果然，在經(jīng)棚鎮(zhèn)一呆就是10天。一過12月20號，真就慌了起來。說不心慌是假的，你想，轉(zhuǎn)眼就是元旦。天會更冷，雪會更多，再來一場大雪怎么辦？哪里還安得下心，一天不知跑幾趟縣政府和汽車站，打聽有沒有去赤峰的車。<br></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77年12月22日克旗至赤峰的車票）</h3><div><br></div><div>12月21號，縣革委會辦公室來了好消息，說是車通了，而且還幫我聯(lián)系了長途汽車站，讓我趕緊去車站見某某，把座位留住。這才保證了我第二天，也就是12月22號天不亮6點左右，坐上了開往赤峰的長途汽車。零下30多度的嚴寒中，站在清晨昏暗的冰天雪地里，交了錢，從司機手里拿到票，跟著其他旅客一起忙亂地上了車。一落座，懸著的心算是落地了。道路雖然顛簸又漫長，車里雖然很冷很亂，但看著手里寫著終到站“赤峰”的車票，想到政府好幾個部門這段時間為我的事惦記著，操心著，并最終幫我搭上趕往省城考試的汽車，心里感覺暖暖的。</div><div><br>當(dāng)天很晚的時候才到達赤峰。雖然是第二次來赤峰，可對我來說，跟初來咋到?jīng)]啥區(qū)別。上次是下鄉(xiāng)來昭烏達的途中路過，即便逛過市中心的一條大街，這時也毫無印象，更別說這長途汽車站的位置。好心的司機把我送到赤峰市飲食服務(wù)公司的第三浴池。</div><div><br>小時候就知道，有些浴池一到晚上要關(guān)門的時候，就往外哄趕顧客，說是住店的客人要進來了。顧客們便急急忙忙地從水池子出來，急急忙忙地沖洗，急急忙忙地穿衣服。那經(jīng)歷我都有過，雖然還小，但記憶深刻。尤其被趕的滋味，那種越急越出汗，往濕漉漉的身上也就越不好穿衣服的感覺。那時就特別討厭到浴池住宿的旅客，干嘛來那么早，洗個澡也洗不清閑不說，心里還想怎么窮成這個樣子，有旅店不住，住澡堂子。</div><div><br>沒想到我也有這一天。進了浴池，安頓好后，吃了碗熱湯混沌，寒氣一散，渾身頓覺一陣舒服，接踵而來的是一天乘車的困乏。這時有服務(wù)員（都是四五十歲的男人）過來說，洗個澡解解乏吧。當(dāng)知道可以免費洗澡時，立時喜出望外，二話沒說就去好好地泡了個澡。真是太解乏了。</div><div><br>哪止一天的困乏。從11月底出發(fā)去公社參加考試到現(xiàn)在，一直就在奔波當(dāng)中，真的是又累又乏。還有，自從4月下旬從大連啟程回青年點，就沒有好好洗過澡泡過澡。坐在好像剛換過水的大池子里泡著，眼睛里晃動的似乎已經(jīng)不是水面飄蕩的光影，而是這一個多月來恍恍惚惚的考試的日子。就像一出考場，腦袋里背過的東西就跑掉了一樣，記不起每一天都是怎么過的，想不起每天都做了什么。參加考試的同學(xué)都回家了，只留下我在這千里之外陌生之地孤軍奮戰(zhàn)?；氐酱筮B的同學(xué)這個時候恐怕都開始為來年的高考復(fù)習(xí)了吧？想著想著，差點在池子里睡著了。當(dāng)啷的一聲巨響，不知誰在淋浴間把鋁盆或是銅盆摔到地上，把我從恍惚中驚醒。趕緊出了水池，那時好像渾身已經(jīng)泡軟了。有氣無力地搓了一會兒灰，洗了頭，沖了身子，回到床上（其實也就是澡堂里的一張硬板床），倒頭就睡著了。第二天早上醒來后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難怪有人喜歡夜宿澡堂子”。<br></div><div><br></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像鳥兒一樣，一池清水洗去滿心的疲憊，就想飛翔。</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像鳥兒一樣，一陣清風(fēng)吹來滿天的晨光，就想歌唱。</div><div><br></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第三浴池收據(jù)）</h3> 那天（12月23日）的第一件事是去赤峰歌舞團找孫慧麗。孫慧麗是我們青年點副支部書記孫惠剛的姐姐。他在臨回大連前聽說我要去赤峰加試口試，特意給我留下了他姐姐的聯(lián)系方式。她姐姐能歌善舞，七五屆畢業(yè)生。大概是受七四屆王冬梅、武冬梅他們扎根昭烏達精神的鼓舞，來到昭烏達克旗芝瑞公社，落戶在合勝大隊，后來被赤峰歌舞團挑走了。<div><br>合勝大隊離我們點不算遠，不到百里地吧，但從來沒去過。聽說那里的知青鬧得很兇，有一次因為搶了大隊基干民兵的槍，搞自己的武裝，被公社調(diào)集民兵包圍了起來。經(jīng)過一番真刀真槍的對抗，最后還是一個個乖乖地舉手投降。這事曾傳得邪乎，頗有許多驚險刺激的細節(jié)。問過孫惠剛，他只是抿嘴笑笑，未置是否。不過，說敢打敢鬧的知青敗在當(dāng)?shù)乩蠈嵃徒坏霓r(nóng)民手里，我信。就像古龍武俠小說《陸小鳳傳奇》里的老實和尚，其實不老實。不過，這得另文交待，不在這里贅述。</div><div><br>姐姐孫慧麗人美又熱情，見到我后，馬上放下手里的事，帶我去赤峰醫(yī)院見了早已為我聯(lián)系好的一位檢驗科的醫(yī)師。他是天津來昭烏達插隊的老知青，能進醫(yī)院工作，著實讓我羨慕。眼下，媳婦回了天津，家里有地方容我住下。這可解決了我在赤峰的住宿大事，要知道我都不知道要在這里呆多久才能買火車票回大連。每天能省下一塊多錢的住宿費，那得省多錢哪！</div><div><br>天津大哥話不多，個子高高的，瘦瘦的，眼窩深陷，腮幫上布滿明顯的胡茬，看上去很憔悴，但也很實在。下了班就帶我回家。</div><div><br>他家坐落在郊區(qū)，在一排排的醫(yī)院家屬群的平房里。進門算是一個廳，左手是大鍋臺，需要拉風(fēng)箱的那種農(nóng)村式大鍋臺，還有一個矮桌，后來我們用來吃飯。內(nèi)室的門也在左手，里邊靠鍋臺的一側(cè)是火炕，除了一個小柜，沒有什么印象深的家具。</div><div><br>我的兩個大旅行袋里邊裝的基本都是凍肉類，所以直接就放在窗外邊凍著。其他的幾件小包就臨時堆放在外間的廳里。屋子很冷，可大哥的熱情很快就溫暖了我。他說他媳婦不在，讓我就把這里當(dāng)自己家吧。我也的確有種到家的感覺，好久沒做家務(wù)活了。再說，看到大哥疲憊的樣子，看家里什么吃的也沒有，火炕是涼的，屋子也很凌亂，我突然有種做家務(wù)活的沖動。我就說，每天我來給你做飯，你就安心上班吧。我倆一拍即合。</div><div><br>然后，大哥在外邊館子里請我吃了飯。飯后，拿著孫慧麗給我倆的劇票，在紅旗劇場看了一出文革后新編排的古裝京劇。我記憶里只看過舞臺上的話劇和評劇，還有現(xiàn)代京劇，沒看過舞臺上的古裝京劇，所以只看個新奇熱鬧。天津大哥可不一樣了，他看得津津有味，不時還給我講解一下。那天晚上，我倆聊到很晚。</div><div><br></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紅旗劇場</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赤峰紅旗劇場劇票）</h3> 從第二天起，每天天津大哥負責(zé)買菜，我負責(zé)燒火做飯暖炕。我旅行袋里豬肉、牛肉、羊肉，還有狗肉；豬肝、牛肝、羊肝和雞肝應(yīng)有盡有，天天換著樣數(shù)吃。那段時間，我生火、做飯及拉風(fēng)箱的技術(shù)都有很大長進，極大地滿足了我做家務(wù)的愿望。在赤峰的住處和生活安頓妥當(dāng)后，12月30日去郵電局，給家里發(fā)了一封電報，告知在赤峰等待口試。六個字的電報，花了七角五分錢。不過此時，減去從點里到赤峰的1000多里地，距離大連只剩下2000多里，而且就是在火車上睡兩宿覺的距離，感覺離家很近了。 <h5></h5><h3>大約是12月31日那天，在盟里碰到了一位來自翁牛特旗的撫順知青玉同學(xué)。他說他也是來加試英語的。我頓感近一個月來只身孤影的日子結(jié)束了，有人和我一起參加口試了。我倆那種相見恨晚的心情一時難以言表，馬上決定一起復(fù)習(xí)，準備口試。</h3><h3><br>我沒有中學(xué)正規(guī)的英語教材，只有幾本北京廣播電臺的業(yè)余英語初級班教材。家人知道我要報考醫(yī)學(xué)專業(yè)，卻不知我改了報考英語，所以寄來的復(fù)習(xí)材料都是數(shù)理化，沒有英語的。所以，我會讀會寫的英語句子十分有限。準備的面試自我介紹是這樣寫的：</h3><div><br><h5 style="text-align: left;"><font color="#167efb">我的名字叫XXX。我出身于一個貧農(nóng)家庭。我們家有五口人。我父親是工人。我母親也是工人。我的父母都是黨員。我有兩個弟弟。他們是學(xué)生。我們過著非常幸福的生活。</font></h5><h5 style="text-align: left;"><font color="#167efb"><br></font></h5><h5><font color="#167efb">我們每天早6：00起床。我們從6:00到6:30做早操。我們的工作在7:00開始。每星期三下午我們政治學(xué)習(xí)。放工之后，有時搞體育鍛煉，有時學(xué)習(xí)。晚上我們經(jīng)常開會。我們9:30上床。</font><font color="#333333">（摘自復(fù)習(xí)筆記）</font></h5></div><div><br>每天練習(xí)幾個基本句型和問題，1到100個基數(shù)詞，第一到第一百的序數(shù)詞，年月日星期及時間的表達，再就是字母音標什么的。撫順玉同學(xué)一看我的復(fù)習(xí)計劃和內(nèi)容就笑了，說這都是最初級的，遠遠不夠口語考試的。本來我還覺得下鄉(xiāng)后一直堅持著學(xué)習(xí)，學(xué)的夠多了。聽他那么一說，心里就沒底了。他說他帶了中學(xué)課本，可以幫我復(fù)習(xí)。真是太好了，我覺得老天很照顧?？伤≡谑袃?nèi)親戚家，我住在市郊，總共也沒見上幾次面，前后也沒學(xué)到幾個句子。但他的無私精神（畢竟我倆是競爭對手，都報了遼寧大學(xué)英語專業(yè)）和學(xué)到的那幾句話倒是給我增添了不少的精神上的鼓舞。<div><br>轉(zhuǎn)眼就到了1978年。1月3日，為了減輕回家路上的負擔(dān)，我去位于昭烏達路的郵局，把家里給我寄來的所有高考輔導(dǎo)材料，用掛號郵件原封不動地寄回了大連。寄完郵件，再次去盟招生辦時，被告知口試之前必須回縣里參加體檢。我一聽就懵了，好容易從500多里遠的克旗如求生般地跑了出來，馬上要口試了，又要讓我回到冰天雪地的克旗？再被大雪堵在克旗怎么辦？再說，我哪里有錢這么來回折騰？</div><div><br>謝天謝地謝政府。盟招生辦的人當(dāng)即用教育局的信箋給汽車站開了一紙通知：<br><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ed2308">遼寧省昭烏達盟教育局</font></div>汽車站：</div><div><br> 今有克旗考生 <b><font color="#167efb">溪谷</font></b> 因回克旗參加體檢政審需乘坐去克旗汽車，請給予解決明日汽車票1張為盼。<br> 此致<br> 禮<br><div style="text-align: right;">一九七八年一月三日</div><div style="text-align: right;">昭烏達盟大中專學(xué)校招生辦公室<font color="#ed2308">（?。?lt;/font></div></div><div><br>拿著這尚方寶劍，我立即前往汽車站辦理了一張清清楚楚寫著“元月4日6時0分開車”的汽車票，高高興興地回家了?？赏砩希旖虼蟾缦掳嗷丶?，一聽我說的情況，馬上問我，“那你到了克旗搞體檢和政審需要幾天？吃住怎么辦？回來的車票誰解決？”大哥這幾問，又把我給問懵了。是啊，我怎么就沒想到，光解決了這么一張回克旗的車票有什么用？我倆一商量，決定第二天回到克旗后，首先去克旗招生辦解決吃住及返程問題。 </div><div><br>1月4日返回克旗后，我直接去了克旗革委會。因有前段時間的交道，他們知道我的情況，便安慰我說先把體檢和政審辦理了。經(jīng)濟上的問題待他們開會討論，給我答復(fù)。我?guī)еI(lǐng)導(dǎo)們的許諾，安心住我的宿，吃我的飯，辦理我的體檢和政審去了。從來沒想過政審是怎么辦的。難道真有人從大隊或公社去了大連，去了父母單位搞調(diào)查？那來回得多長時間？國家得花多少錢？不過，我也從來沒擔(dān)心過政審問題，自幼出身貧農(nóng)，父母皆黨員干部，我本人是團員?！案缂t”這個詞兒那時還沒過時。</div><div><br>這期間，跟克旗招生辦的人混得很熟了。有一天，沒事又去了招生辦，跟一位負責(zé)檔案室的人聊了起來。他也是個老知青，好像是北京人。跟我說了很多思念老家的話，說千萬別像他這樣在當(dāng)?shù)厝⒘讼眿D，安了家，混日子，到頭來連老家都回不去了。說著說著就提到了我報考大學(xué)的志愿。我說我報考的是英語，第一志愿是北京外國語學(xué)院，第二志愿是上海外國語學(xué)院，第三志愿是遼寧大學(xué)，第四志愿是服從分配。</div><div><br>那位對我來說已經(jīng)是大叔級的老知青一聽，當(dāng)即停下手中整理的一桌子文件，摘下老花鏡仔細地端詳了我好半天，然后帶著不解的語氣問道，“你不是旅大知青嗎？”我說是呀，怎么啦？他說你是旅大來的，怎么不報旅大的學(xué)校呢？我說沒想過報旅大的學(xué)校啊。再說，我從小就在旅大長大的，有什么好呆的呢。北京上海都是我從小就喜歡的大城市，趁著上學(xué)出去見見世面不挺好嗎？</div><div><br>于是，我就給他講從記事起，家里就有不少北京故宮和頤和園的大型畫冊，都是黑白或棕色大幅照片，那種很神秘，很懷舊的色彩。有故宮全景，有白塔，有十七孔橋，還有龍船，畫面恬靜優(yōu)美，看得我如癡如醉，特別想去北京看看。我們樓下張奶的兒子是跑上海的船員，油頭粉面，打扮洋氣，行蹤也很神秘，總是隔三差五地消失一陣子。每次出現(xiàn)都帶給我們那么多上海的點心小吃和糖果，讓我對上海有種神秘的感覺，也讓我十分羨慕上海的洋氣生活。</div><div><br>他邊聽邊搖頭，等我講完了，他便重提思鄉(xiāng)的舊話，說我還年輕，心還發(fā)野，體會不到遠離故鄉(xiāng)的悲愁。說等我老了就知道在外邊獨自奔波的滋味了。又說父母遲早會老的，你若是孝子，就得守著父母盡孝道。不然，遲早會后悔（我現(xiàn)在就很后悔，當(dāng)然不是因為考到了北京上海，而是因為出了國）。不知為什么，當(dāng)時我雖然那么喜歡北京上海，去外地闖蕩一番的想法那么堅定，竟然在他那番苦口婆心的嘮叨中改變了主意，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上罂家呀?jīng)完結(jié)，聽天由命吧，還不知能不能考上呢。</div><div><br><h3>他一看我動搖了，便對我說，你要是真聽我的勸告，覺得應(yīng)該回到父母身邊上大學(xué)，別擔(dān)心，我馬上可以幫你改報考志愿。我一聽，驚呆了。我的報考志愿表還在克旗？他按照我提供給他信息，不一會兒就從幾個高高的架子上找到了我的報考志愿表。他又找來旅大的大中專學(xué)校的招生表，旅大的院校好像沒幾個招學(xué)外語的，外國語學(xué)院也不招英語的，只有遼寧師范學(xué)院，我倆經(jīng)過一番商量，最后，第一志愿是遼寧師范學(xué)院，第二志愿選了一所中專旅大衛(wèi)生學(xué)校，第三志愿是服從分配。好像還加了一句話，大意是只要能回旅大，哪所學(xué)校都行。我自己都沒想到我不但這么快就改了主意，而且還那么堅決，對北京上海竟然毫無留戀。也許是天意吧。</h3></div></div> 1月9日，我如愿地拿到了蓋著克旗革委會招生辦大印的兩把尚方寶劍。<div><br>第一把寶劍：</div><div><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ed2308">為人民服務(wù) 毛澤東</font></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遼寧省克什克騰旗革命委員會介紹信</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u>（78）克 革 字第 22 號</u></div>克旗知青辦：<br> 茲有芝瑞公社考生 <b><font color="#167efb">溪谷</font></b> 系旅大下鄉(xiāng)知識青年，因要去盟加試外語，但本人因參加高考以來經(jīng)濟開支較大，望您處協(xié)助解決為盼。<br><div style="text-align: right;">遼寧省克什克騰旗革命委員會（招生辦）<font color="#ed2308">（?。?lt;/font></div><div style="text-align: right;">（限 日有效） 78年1月9日</div></div><div><br>第二把寶劍：</div><div><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ed2308">為人民服務(wù) 毛澤東</font></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遼寧省克什克騰旗革命委員會介紹信</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u>（78）克 革 字第 23 號</u></div>沿途車站旅店：<br> 茲有我旗芝瑞公社考生 <font color="#167efb"><b>溪谷</b></font> 系旅大下鄉(xiāng)知識青年，去盟參加外語加試，順路回家，往給予放行。</div><div><br><div style="text-align: right;">遼寧省克什克騰旗革命委員會（招生辦）<font color="#ed2308">（印）</font></div><div style="text-align: right;">（限 日有效） 78年1月9日</div><br>克旗知青辦為我報銷了幾天來的食宿費用。然后，我便帶著一份回旅大上學(xué)的愉快心情，懷抱利劍，一路暢通無阻地返回了赤峰。</div><div><br>今天正值黨的100周年生日，撫今追昔，我的考試之路走得如此艱難，卻得以順利到達目的地，這得感謝昭烏達盟及克旗黨和政府的關(guān)懷和全力資助，感謝昭烏達鄉(xiāng)親們的照顧和幫助。</div><div><br>回到赤峰后，繼續(xù)過著備考的日子。白天練習(xí)英語句子和語法，晚上燒火做飯，和天津大哥聊天。忽然有一天，想起得在赤峰留個紀念，便約了撫順的玉同學(xué)一起去了赤峰的人民公園，拍照留念。</div><div><br>口試那天記得是一個周末，我倆按日程前往一處旅店參加英語面試。面試官自我介紹說是遼寧大學(xué)外語系的英語老師，我心里咯噔一下，前幾天才在克旗招生辦把報考遼寧大學(xué)的志愿給劃掉了，這個機會這不是就錯過了嗎？這就是命。本來因為知道自己的英語基礎(chǔ)太差而上下翻騰的一顆忐忑的心，到了這個節(jié)骨眼上，反而平靜了下來。能考個什么樣就什么樣吧，反正是錄取不了啦。嗨，命該如此，何必強求。口試稀里糊涂地過去了，考了什么不知道，只記得老師一直面帶微笑，和藹可親，最后還用英語說希望在遼大見。我那個懊悔就別提啦。</div><div><br>考完口試，我和撫順的玉同學(xué)交流了一下結(jié)果，自然人家是對答如流，喜笑顏開。我則暗自神傷，強打精神祝福人家。道了別，便掉頭跑到火車站，買了第二天回大連的火車票。看著火車票上“赤峰至沈陽北、沈陽至大連”的字樣，我歸心似箭，一刻都不想在外邊呆啦。</div><div><br></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我真的好累，獨自在天空里飛翔，像一只遠行的倦鳥。</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一枝落腳的樹杈，都會給我滿臉的歡笑。</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我真的好累，獨自在風(fēng)雪中掙扎，像一只迷途的羔羊。</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一片漫卷的陰云，都會給我滿心的失望。</div><div><br></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家還在遠方，可我已經(jīng)疲憊。</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前方的路啊，為我延伸一程吧。</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我只要一個安靜的地方，好好睡一覺。</div><div><br></div> 回到天津大哥的家，匆匆做了晚飯，收拾了行裝。大哥下班回家后，我給他看了火車票，78-1-17赤峰到沈陽北，78-1-18沈陽到大連，車次是186次，普快，硬座，全價14.20元。大哥拿著票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最后好像無奈地說，“好啊，早點回去好，家里人都在等著哪。”從12月23日到1月16日，去掉5天回克旗，在天津大哥家住了整整20天。這20天里，我倆每天像一家人一樣過著簡簡單單的日子，每天晚飯后都會嘮上一陣嗑。我一直都很留戀那種既有家的感覺，又無拘無束地生活著的日子。我想天津大哥也不會忘記那段即使妻子不在，下了班依然有現(xiàn)成的飯吃，有暖暖和和的炕睡覺的日子吧。起碼他的臉不再像我初見時那般憔悴，他的精神不再像我初次見他時那般萎靡。<br><br>再見了，慷慨厚道的天津大哥。我把余下的半個旅行袋里的牛羊肉和豬羊肝留給了大哥，感謝他給我提供了方便與溫暖如家的日子。再見了，可愛的孫慧麗姐姐。我跑到赤峰歌舞團向她道別，感謝她對我的關(guān)心，給我介紹了天津大哥這樣值得信賴、樂于助人的朋友。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我們惺惺相惜。 回到家后與父母及弟弟們的親熱按下不表，單說我改了志愿后遇到遼寧大學(xué)面試老師的尷尬讓我感覺徹底無望。沒什么說的，準備再次考試吧。那個春節(jié)過得也是稀里糊涂，盡管帶回家那么多豬牛羊肉，可母親的日子過得很節(jié)儉，無法跟點里大盆吃羊肉喝羊湯，大盤啃牛肉的日子相比。開始我很不習(xí)慣。當(dāng)身上毛孔里散發(fā)的膻味隨著日復(fù)一日的苦讀書而一天天地消退，當(dāng)與青年點同學(xué)的交往隨著日復(fù)一日的復(fù)習(xí)而一天天減少，我的心終于安定了下來，終于習(xí)慣了家里的生活，終于意識到了大連人依然過著每人每月只有三兩油幾斤肉的清淡艱苦生活。<div><br></div><div>在這樣的生活條件下，父母弟弟們依然爭取保證我有大塊的肉吃，有最好的心情為夏季的高考做準備。直到有一天，大弟從外邊回來，手里高高舉著一封信，喊著讓我快看。我心里知道結(jié)果，漫不經(jīng)心地撕開信封，有一搭無一搭地讀著。忽然，我眼前一亮。未及讀完，又拿過信封左看右看，是遼寧師范學(xué)院的來信。再去一字一字仔細地看著，然后在弟弟們的大聲要求下，又大聲地讀了一遍。然后，一下子抱起弟弟，又把他放下，張開雙臂，原地轉(zhuǎn)了一圈，才終于興奮而暢快地喊了一聲“烏拉，我被錄取啦！”<div><br>正是“山重水復(fù)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978年春節(jié)過后不久，正在苦苦備考的我意外接到了遼寧師范學(xué)院的錄取通知書，被外語系英語專業(yè)錄取。我不想再讓自己和家人為考試繼續(xù)受煎熬，當(dāng)即決定放棄備考醫(yī)學(xué)專業(yè)，安心去遼師讀書。很快，那些鼓勵我?guī)椭铱荚嚨那嗄挈c同學(xué)的考試結(jié)果也陸續(xù)傳來，曲建凡大概是被沈陽一所學(xué)院的建筑專業(yè)錄取，陳偉年考到哪里忘記了。遠比我有希望的朋友如徐達遠等同學(xué)都落榜了。李萍考上錦州的一所商科學(xué)校，徐光輝考上位于夏家河子的大連師范學(xué)校。我那些頭腦靈活，學(xué)習(xí)既好，能力又強，又善于社交活動的中學(xué)和小學(xué)，還有青年點的同學(xué)們都沒有考上大學(xué)。我當(dāng)時心里高興不起來。還好，日后他們都在自己的行業(yè)里闖蕩得比我這考上大學(xué)的更有聲有色。而于我，那段千里迢迢崎嶇不平高考的路，只是把我送到了人生驛站的一個新起點。</div><div><br>有詞為證：</div><div><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鷓鴣天?七七高考</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r></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十載無知科舉情，一朝應(yīng)試闕門生。</div></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克旗壩上熬殘月，黃海灘邊望遠星。</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r></div><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迎雪暴，踏寒冰，崎嶇險路惹心驚。<br></div></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從今莫問登科事，舊酒新醅共夢行。</div></div> （今天根據(jù)日記對最先獲得招生考試信息一段做了更新。202208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