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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下)

厘7時

<p class="ql-block"> 第一章</p><p class="ql-block">爸爸的事牽連到我的大爺,大爺被日本人綁到了憲兵隊,不交人就得蹲大牢。我爸爸是從小就野慣了,他去了哪里我大爺事先真是一點都不知道。就在要被送往監(jiān)獄的前一天晚上,大爺做事的店鋪東家來了,這日本人出面擔保我大爺才免去了牢獄之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爸爸到了八路軍的隊伍,人家問他會什么啊,爸爸說他會打機槍,而且是馬克沁重機槍。大家都嘲笑他,說我爸爸在吹牛,天下就沒有這種東西。這事后來傳到連長那里,連長也不知道馬克沁重機槍是什么玩意。后來連長問營長,營長只是聽說過,還沒有見過。這樣我爸爸就先做了一名機槍手,背了一挺捷克式輕機槍。過了一段時間,打了一場大勝仗,繳獲了一個大家伙。團長早就聽說過我爸爸這人,就派人把我爸爸喊了過去,對我爸爸說:“聽說這玩意你會鼓搗,來,你給我比劃比劃!”我爸爸也沒有廢話壓上子彈就打了起來。重機槍一響,動靜可真是大,圍觀看熱鬧的人就都過來了。一二三,三二一,一二三四五六七…爸爸正打的起勁兒,團長連忙命令他停止射擊。說,“再打子彈就打光了,這種子彈是稀罕之物,省一顆是一顆,你的水平我領教了,能把重機槍打得象唱歌一樣,這點射點的,點出花來了,你現在就是機槍排排長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爸爸當兵前一個字不認識,當了九年兵就認識自己的姓和名。臨退伍轉業(yè)時還是機槍排排長。爸爸當兵這九年幾經周折,但是在二野劉鄧大軍服役的時間最長。強渡黃河,千里躍進大別山我爸爸都是參與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爸爸不識字,特別愛聽說書的。記得我大姐給我講過,上個世紀五十年代末,我們家住在撫順城的北關。從胡同向西一出來就是南北走向的貴德街。貴德街上非常熱鬧,有飯店有醫(yī)院有商店有糧站,還有說書的曲藝廳。爸爸如果有時間就約上幾個在獨身宿舍結識的退伍兵,去曲藝廳邊喝茶水邊聽評說。這是我沒有想到,我出生之后我們家就搬到了望花區(qū),我印象中爸爸的身影總是忙忙碌碌的。工作中的爸爸是什么狀態(tài)我不知道,在家里是一刻也閑不住。種地、扒樹皮、劈木柴、撿煤、脫煤坯、挖菜窖、買秋白菜、積酸菜、除雪、掃院子,一刻不停,好像渾身有使不完的勁。</p><p class="ql-block">記得我第一次聽長篇小說聯播就是受爸爸的影響,每天晚上八點半趴在炕上的被窩里收聽收音機里播講的長篇小說《沸騰的群山》。冬天天黑的早,家家戶戶都睡的早。有時我堅持不住,沒有到時間就睡著了,錯過了收聽,第二天一早就連哭帶喊的鬧情緒,怪媽媽到點兒不喊醒我。媽媽解釋說:“還得怎么喊你啊,你爸爸把你抱到戲匣子邊上了,你也沒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稍微大了一點,收音機開始播放長篇小說《桐柏英雄》。這個說書人的音質不如曹燦,跟不如日后的袁闊成,但是爸爸卻聽得異常認真,幾乎天天不落下。后來這部小說重播了,爸爸還是聽得非常的專心。爸爸說,小說里趙永生的部隊就是他們的部隊,從縱隊到旅到團番號都對上了。不知道為什么,爸爸是一位老兵,但是輕易不會講部隊上的事。后來老了,他有時酒后會向我們幾個孩子透露出一點點當兵的歷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47年6月,劉鄧大軍夜里強渡黃河,千里躍進大別山。強渡黃河是在夜里,當時,敵人的照明彈把黃河寬闊的河面照得如同白晝一樣。一顆顆炮彈拖著長長的呼嘯聲飛過來,落在不遠處的河水里爆炸開來,瞬間木船的四周騰起數米高的水柱。爸爸講,他眼見著不遠的木船頃刻之間就支離破碎了,船中不中彈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下船之后上岸之前是幾十米寬的灘涂,慢一點兩只腿就會陷進稀泥里,再想拔出來就難了。敵人的探照燈照射到那里機關槍就會掃射到那里,身邊的戰(zhàn)友一排排倒下去了。不能慢,更不能停,只有往前沖,用最快的速度沖過敵人的封鎖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進了大別山爸爸以為這就安全了,沒有想到更加嚴峻的考驗在等著他們呢!因為劉鄧大軍從上到下都沒有棉衣,而且外圍被蔣介石的國民黨軍隊層層包圍,一切給養(yǎng)都無法送進來。冬季,在大別山的深處,晉冀魯豫解放軍戰(zhàn)士沒有棉衣,還缺糧少藥。夜里,只有站崗執(zhí)勤的士兵才可以獨自裹一床棉被。爸爸是一個覺少的人,尋??偸窃缙鹪跔I地里掃院子,現在在深山老林里沒有院子可打掃了,他就總替兄弟們夜里站崗放哨。每當他下崗回來時就會看見有的傷病員被凍死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爸爸講他們1948年冬季打鄧縣那座縣城可是費盡周折。為了解決部隊的給養(yǎng)問題,擴大晉冀魯豫解放軍在桐柏地區(qū)的根據地,他們一個旅參與了攻打鄧縣縣城的那一場戰(zhàn)役。鄧縣縣城地處交通要道,是既有外城還有內城,外城墻外還有一條深一丈寬約六丈的護城河,河里有鹿砦岸上埋設有地雷,真是易守難攻。鄧縣縣城里有十多個民團,約一萬三千人。爸爸他們的旅一攻城才發(fā)現這個民團訓練有素,武器精良;還有民團用槍逼著百姓挑水倒在城墻上,這樣城墻就又濕又滑,而護城河冬天還不封凍,第一次攻城失敗了。第二次是夏天攻打鄧縣縣城。通過土工作業(yè)的方式挖地道,接近護城河,然后炸毀護城河的閘門,河水流出后,解放軍發(fā)起進攻,城破了。爸爸講給我們聽,他如何在護城河里用繩子套在犧牲戰(zhàn)友的腳脖子上,把戰(zhàn)友的遺體一個個拽上來。河里戰(zhàn)友的遺體已經變質,氣味難聞,每一次下水爸爸都用棉花沾酒塞住自己的鼻孔。爸爸講,他們破城之后吃上一頓羊肉餡餃子,因為面粉是日本的洋面粉,肉餡隔著餃子皮看得是真真的。爸爸說,打那往后,再沒有吃過那么香的餃子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爸爸參軍九年,手上,鼻子上,手臂上,臀部都有疤痕。爸爸說鼻子上的傷口是被手榴彈炸的。那一次,他正在房頂上打機槍,國民黨軍隊投擲過來一枚手榴彈在他附近爆炸了,爸爸的鼻子被彈片劃開一個口子,人也從房頂上跌落了下來,昏迷不醒。等他第一次醒來時,他迷迷糊糊發(fā)現自己躺在擔架上,擔架上有很多慰問品,吃的用的。第二次醒來時,是在醫(yī)院的病床上,手術已經做完了,爸爸感覺自己的臉上纏繞著厚厚的紗布;同時爸爸感覺床頭的慰問品少了很多。第三次醒來,爸爸說這是徹底的醒來了,雞蛋沒有了,蘋果還有。等到他的傷口愈合了,自己能張嘴吃東西了,他枕頭邊上只剩下一副嶄新的鞋墊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爸爸也給我們講過一件奇特的事,部隊無戰(zhàn)事的時候就會開展掃盲活動。在打谷場立起一塊木板做黑板,大家圍坐在黑板前聽教員給講文化課。我爸爸是個粗人,打仗有精神,干活也有精神,只要一學習就立馬犯困。爸爸正在打瞌睡就覺得右手一麻就躺在地上了。爬起來一看,右手上都是血,是被流彈擊中。到了衛(wèi)生隊衛(wèi)生員給以簡單的處理說沒事兒,爸爸就回來了。過了三天爸爸又去了醫(yī)療隊,他自己感覺不對勁,看樣流彈頭還在自己的手上,就讓衛(wèi)生員把彈頭取出來。衛(wèi)生員是一個新手,另外傷口在食指和中指的根部,衛(wèi)生員說沒有彈頭,換換藥就沒事了。又過了兩天,爸爸堅持不住了,傷口一跳一跳的痛,解開紗布一看傷口已經發(fā)黑了。爸爸又來到衛(wèi)生隊,讓把彈頭取出來,衛(wèi)生員還是說換換藥就好了。爸爸是一名老兵,多次負傷,也有一定的經驗,見衛(wèi)生員不聽他的解釋上去就是一個耳光,把衛(wèi)生員打一個趔趄,爸爸當著衛(wèi)生員的面自己有左手把右手傷口里的彈頭給硬是給擠出來了。花生米大小的彈頭出去了,也流出一灘濃與血,爸爸頓感舒服了,可是這一巴掌也換來一個處分!</p> <p class="ql-block"> 第二章</p><p class="ql-block">不知道為什么,原定在河北省老家過完年就回家,可是遲遲沒有動身。后來家里來信了,不是讓我們姐弟倆回撫順的家,而是讓我二姐帶著我去北京親戚家再住了一陣子。我和二姐在老家又等了幾天,北京表哥信到了,我們姐弟這才倆才動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一九七五年那個年代,去北京不是我一個小孩子敢想的事兒。我記著信上說,如果直接買到北京的火車票火車站不賣的話就買北京的前一站,或者是后一站的火車票,然后在北京站下車,下了火車之后,再說補票的事。實在不行就改坐長途公共汽車進北京。家里怎么寄來的錢,還有全國糧票我現在都記不起來了。離開老家的時候,應該是二月末了。姐姐背著簡單的行李,手里拎一破舊的旅行包。我雙手把一本小說緊緊地抱在胸前,這本小說名字叫《敵后武工隊》。那時候書上的字我還認不全,但是,我就是魂牽夢繞地喜歡上了讀小說。這本小說是二姐在集上買的,大概是五角七分錢吧,現在記不住了,反正不到一元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第一次接觸小說就是在收音機里收聽長篇小說連播《沸騰的群山》。隨著時間的推移,以后聽小說連播的機會就多了起來,《萬山紅遍》、《李自成》、《烈火金剛》等等,但是對《沸騰的群山》還是難以忘懷。長大之后才聽說這部小說的素材就是來自于遼寧鞍山的礦山?!斗序v的群山》在小說這一題材領域算是對我的第一次啟蒙教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一次看到小說是一本撫順市作家寫的驚險反特小說《一具無名尸體的秘密》。當時我年紀特別小,在一趟房鄰居家看到幾個年長我七八歲的大哥哥在傳看一本小說,神神秘秘的,像是在做一件不可告人的壞事兒!這本小說已經有些破舊,但還算完整,他們幾個人傳來傳去如獲至寶。這一次我雖然沒有親手摸到這本小說,但是我看到了,我知道了小說是什么模樣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世界之大無奇不有!真是無巧不成書。整整過了四十六年,2022年6月下旬的一天。我整在清原縣斗虎屯河漫水橋上拍視頻,同學打電話來找我求證一件事情。我和這名男同學畢業(yè)分在一個單位一個車間,只是不是一個工段。他在我們班同學當中結婚是比較早的,也是第一個離婚的。他后找的老婆是他同一個班組的,我叫她胖嫂。其實胖嫂比我同學小九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同學求證一件什么事情呢?原來胖嫂在家排行老末,他大哥比她大二十歲,所以她與她三哥走的最近,他三哥比她還大十歲呢!胖嫂兄弟姐妹幾個只有她三哥做到了子承父業(yè)進了撫順市公安局。今年他三哥就要退休了,前幾天到妹妹家來坐坐。也許是老了,總愛聊過去的事情。三哥說,爸爸死的早,也沒有機會聽爸爸講講他老人家之前的一些工作上的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同學的岳父最早是撫順老市委書記沈月的警衛(wèi)員。后來在市公安局工作,說那時候撫順還沒有成立公安局,都叫幾處幾處的。在建國初期撫順市是我們新中國的十二直轄市之一,在國家經濟建設上的地位是舉足輕重。因為地位顯赫,臺灣就派來很多特務,在撫順收集情報搞暗殺破壞活動。比如說,當時的三零一廠就是臺灣特務重點關注的地方,而我同學的岳父當時在八處主要從事的就是反敵特工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五九年到一九六零年,在撫順出版的刊物《文學新兵》上連載一部反特小說《一具無名尸體的秘密》轟動全國。《沸騰的群山》在一九六六年出版發(fā)行,《一具無名尸體的秘密》比它早出版發(fā)行了六年。這部小說對我來說也影響至深?,F在我同學告訴我說,這部小說作者就是他岳父。小說里的主人公就是新中國培養(yǎng)出來的公安戰(zhàn)士張明,他岳父就是張明的原型。我同學說當時市委書記沈月身邊有三個形影不離的秘書,他岳父算是保衛(wèi)秘書,另外兩個秘書一個是生活秘書一個是文字秘書。文字秘書姓于,后來他的女婿就到我們單位做了廠辦室主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聽我同學這么一講,我腦海里浮現出柳志忠的模樣。柳志忠是后調入我們單位的,先在檢驗室,后去了進出口,最后就到辦公室做了廠辦主任。他妻子是人事局的一位處長。柳志忠大高個,吉林省人的口音,模樣像是歐洲人,第一開始我們都以為他是一個混血兒。聽他說,他爸爸是中醫(yī)大夫。有一次到北臺給他家收拾房子才知道他岳父是正局級領導。我同學說,這部小說就是柳志忠他岳父整理后給出版的。這部小說在《文學新兵》上連載之后,又在一九六零末發(fā)行了單行本,當時定價是三角錢一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同學找我求證這件事,就是問我有沒有聽說過這本小說,如果有在哪里能買到。我告訴我的同學這本小說真實存在,而且對我影響頗深!現在在京東上能買到這本小說,舊書價格大概二三百元,如果買原版的《文學新兵》雜志合集,也是舊的,大概得二三千塊錢。后來,胖嫂接過電話與我講,聽她媽媽講他爸爸經常消失的無影無蹤,最長的時間有半年多,媽媽到單位找,也沒有告訴她人去哪里了,只是按月領工資,這說明人還活著。因為破獲小說里的這個案子,胖嫂的爸爸被推薦到國家公安部學習,遼寧省就去他爸爸一個人。培訓班結束后,胖嫂的爸爸就被秘密派往香港。在香港因為他們的組長身份暴露了,躲過一次爆炸暗殺后就撤回國內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聽胖嫂講她爸爸的工作歷史,讓我倍感溫暖。英雄人物其實就生活在我們身邊,只是英雄無言,我們也不得而知罷了。胖嫂說她是她們家的老小,爸爸最喜歡的是她,最痛愛的也是她。胖嫂說她小時候爸爸上班總是帶著她。她還記得礦務局醫(yī)院后邊山上的大廟,后來改成公安局的拘留所了。她還依稀記得大廟最里面陰森森的,聽大人說這個地方是日本人寄存骨灰盒的,現在公安局在養(yǎng)警犬。她告訴我,大廟大門石柱子被砸倒之后,地上還剩余一節(jié),她踩在石柱子上就能看見他三哥家的窗戶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胖嫂說,她爸爸健在的時候,她還小,不知道與爸爸聊聊老人的過去,了解一些老父親的革命工作的歷程。現在她三哥來了,一聊到這里,他三哥感到非常的惋惜,后悔當初沒有關注爸爸的工作,現在想了解了,但是已經是為時已晚。最后她三哥提到了父親曾經執(zhí)筆創(chuàng)作的小說《一具無名尸體的秘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是現在剛剛發(fā)生的一段小插曲。我還是回憶那一年我和二姐離開河北省阜城縣的來家,來到北京的事吧!</p> <p class="ql-block"> 第三章</p><p class="ql-block">《敵后武工隊》二姐看完之后就送給我了。我把這部小說帶到北京又帶回撫順?;氐郊抑笥泻芏啾任掖髱讱q的鄰居家的孩子都找我借小說看,就一本《敵后武工隊》讓我結識了許多以前只認識不說話的鄰居和校友。</p><p class="ql-block">我爸爸的老家是河北省衡水市;我媽媽的老家是河南省洛陽市。我爸爸兄弟姊妹是四個人,而我媽媽家兄弟姊妹是五個人。信中讓我和姐姐在北京火車站下車,然后乘坐公交車在甘家口商場下車。下車后,就打聽中國紡織工業(yè)部第二設計院,找到設計院就找到我們親戚家了。那時候北京已經有地鐵了,可是我們親屬家的位置還沒有通地鐵。媽媽的哥哥我的大舅,就有兩個兒子,我都叫表哥。大舅的小兒子,在北京設計院工作,這次我和我二姐就是去他家。在我們家所有的親戚里,與我們家來往最密切的只有兩家,一是撫順站前的我三叔家,另一個就是北京的二表哥家。</p><p class="ql-block">到了北京甘家口,我和我二姐下了公交車。當時天還沒有大亮,馬路上行人很少,除了掃馬路的環(huán)衛(wèi)工人,就是晨練跑步的。不知道為什么,當時在馬路上我看到跑步的人感到非常的新鮮。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設計院,打聽了好幾個人都說沒有聽說過這個地方。當時北京的人非常熱情有禮貌,讓你感到首都的人素質就是高。后來,有一個人聽的仔細,還把我姐姐手里的信拿過去站在路燈下面看了看,告訴我們,這里是甘家口車站,你們倆應該在商場站下車。原來我們姐弟倆是提前一站就下車了。那個人非常好,告訴我們不需要再乘坐公交車了,走一段路就到了,到了商場站找人打聽一下,不用急慢慢走。</p><p class="ql-block">到了商場站,天就有些泛白了,馬路上跑步鍛煉的人越發(fā)多了起來。我二姐在馬路邊攔住一位拄著手杖散步的一位老者。這位老人頭上戴了一頂前進帽,身上是一件大衣,還系一條圍脖,褲子和鞋我沒有印象了,只記住大衣和帽子都是人字呢的。老人剛停下來,他的前后各跑過來一位身強力壯動作敏捷的年輕人。其中的一位年輕人上來就拉住我二姐的胳膊,那位老者擺擺手,示意那年輕人不要干涉我們,那個年輕人就把手松開了,然后后退了半步。老人聽完我二姐的敘述,舉起拐杖朝前面指了指,又覺得不妥,就吩咐近處的年輕人:“你把他們倆送到設計院門口!”</p><p class="ql-block">老人說完話就繼續(xù)沿著馬路邊散步去了。他身后還有一個年輕人如影隨形地跟著。而另一個年輕人則把我們姐弟倆送到設計院門口,又與門衛(wèi)交代了幾句才離開。門衛(wèi)一聽說我們要找人的名字就撥通了一個電話:“麻煩你告訴李麗珍,她家東北來人了!”</p><p class="ql-block">李麗珍是我二表嫂。到了二表哥家才搞明白,這電話是打給他們家鄰居的。當時表哥家住在一樓,三家共用一間廚房一間廁所。表哥鄰居是老兩口,是上海人,孩子都在國外,老頭是一位高級工程師,就他家有一部電話,而且這戶人家是套間。另一家屋子與我表哥家是門對門,房子里只有兩張床,沒有人住是空著的,表哥就臨時借過來讓我們姐弟倆住了。住了一段時間我才搞明白我表哥家這里距離北京動物園比較近,動物園邊上還有一座體育館,還有一個叫紫竹園的公園。</p><p class="ql-block">解放前,媽媽的娘家的家境開始落敗了。雖然家中的經濟條件不比從前,但是我的姥爺姥姥也沒有忘了培養(yǎng)教育家中的兩個男丁,所以我大舅和小舅都是有文化的知識分子。我兩個舅舅在動蕩的十年中都受到了沖擊與迫害。小舅也因此離過兩次婚結過三次婚,所以他家的子女比較多,而我大舅就兩個兒子,都是大學畢業(yè)。北京的表哥是我的大舅的二兒子。</p><p class="ql-block">二表哥大學畢業(yè)時,正是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初,那個年代大學生在校期間談戀愛是明令禁止的,一經發(fā)現就會被開除學籍的。畢業(yè)了,以前不茍言笑的老師現在非常溫和地暗示我二表哥,有沒有合得來同學想分配到一個城市去的?我二表哥臉紅了,言語結巴了,他不知如何回答老師的問話。老師就說,你不要急于回答我的問題,下午三點之前我在辦公室這里等你的回話。</p><p class="ql-block">二表哥急匆匆的跑到女生宿舍把他心儀的女生叫了出來。這個女生現在就是我的二表嫂李麗珍。表嫂是上海人,她的父親曾經是國民黨時期上海政府的高級會計師,現在也是接受改造的人員;而我大舅屬于四類分子,就這樣兩個同命相憐的青年人走到了一起。李麗珍一聽我二表哥陳述,當即表態(tài)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是福一起分享,是禍一起承擔。這樣二表哥立即跑回辦公室把表嫂的名字告訴了老師。如果二表哥沒有女朋友的話他會被分配到南京,因為有女朋友就一起來到了遼寧省丹東市絲綢廠。</p><p class="ql-block">后來聽二表哥說,雖然校方三令五申不允許在校學生天談戀愛,但是他們班級還是有五對同學私底下交往甚密,只是不敢承認是在戀愛,這說明了愛情的力量是壓制不住的。到畢業(yè)時,有四對同學如實報告給了老師,老師都把他們每一對男女同學分到了一起。其中只有一對男女同學擔心老師是在試探他們,對老師就沒有實話實說,這樣他們倆就被分配到兩個城市,最終這一對同學就沒有成功的走到一起,后來這名男生還精神分裂了。</p><p class="ql-block">后來,我參加工作之后,去武漢回來,途徑北京,我到二表哥家看看。他和表嫂都已經退休在家。無意間又說到他們上大學的事,表嫂說,他們這四對同學現在就他們夫妻倆還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其他三對同學都離婚了。表哥表嫂生育有一兒一女,女兒老大,生在撫順,表嫂在我們家做的月子。表嫂臨盆之前,是回上海,還是回洛陽,都不現實;在丹東生小孩吧,他們夫妻這是第一胎沒有任何經驗,也沒有親屬能過去幫忙伺候月子,最后表哥決定來撫順到他三姑家生孩子。</p><p class="ql-block">表嫂生孩子的時候,我才六歲。好像我們家借了一輛手推車把表嫂子從醫(yī)院接回來的。坐月子的時候,她吃不了的紅糖小米粥都給我吃了。孩子滿月了,表哥來接老婆孩子回丹東,這時候他發(fā)現他嬌小玲瓏的上海媳婦讓我媽媽給喂養(yǎng)的胖了一大圈,所有的衣服都穿不上了,臨行前還得去七百商店、去市里百貨大樓、去三聯去一百買衣服。他們一家三口回丹東的時候,我大姐陪著回去的。給他們家背去了面板,菜板,搟面杖。在他們夫妻倆最困難的時候是我們家?guī)椭怂麄?,我表哥和我表嫂至今都是念念不忘?lt;/p><p class="ql-block">我二姐領我去過一次丹東。那時候我表哥家的小兒子已經上幼兒園了。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車,第一次離開撫順。丹東二表哥的家在帽盔山下,站在陽臺上就可以看到鴨綠江上滿載蘆葦的朝鮮木船。李麗珍是一個比較各色的人,總是看不上我表哥家的窮親戚,可是對我們家卻是一個例外,無論我們家誰去她家,她都格外的親。</p><p class="ql-block">表嫂為了讓我們姐弟倆吃上一頓元宵,大夏天的就買回來兩包月餅,把月餅餡掏出來,然后搓成球,再把糯米粉倒在面盆里面,最后把球狀的月餅餡沾上水投放到面盆里,把面盆左右搖晃起來,就這樣元宵就做好了。我去丹東的時候,表嫂還是不會搓饅頭。她每一次蒸饅頭都是把發(fā)好的面在面板上揉來搓去弄成又寬又長像是一根棍子,然后按照蒸鍋里的鋁制蓋簾的長度把寬寬的面棍切成一長兩短三段,最后碼進鍋里。饅頭蒸出來時像是三根白花花的胳膊,表嫂把這三條熱氣騰騰的面棒子放在面板上,用刀切成一塊一塊的,這就是饅頭了。</p><p class="ql-block">一有時間,表嫂就教我數數,數到一百就給我一塊蛋糕做為獎勵。她還叮囑我二姐回家后要加強對我的輔導,說她上幼兒園的兩個孩子都會背小九九了,而你弟弟都上學了還背不了一百數呢!有一天,表嫂做了渤海大對蝦,菜剛上桌就喂了我一節(jié)蝦肉,問我:“你吃的是什么東西?”我響亮而干脆地回答道:“胡蘿卜!”表嫂哪個表情讓我很難以形容:“哎呦,這是渤海對蝦,是稀罕之物,以前是皇帝爺吃的,你怎么吃出來胡蘿卜的味道了?”表嫂是上海人,她家每頓飯菜里都離不開糖。經常吃的就是板栗胡蘿卜燉瘦豬肉。她在陽臺的一角用沙子埋了很多板栗。丹東盛產草莓、繭蛹子、面條魚、虎頭蟹和板栗。給我留下最深的印象就是板栗,幾乎每頓飯飯桌上都有一大碗板栗胡蘿卜燉瘦豬肉。</p><p class="ql-block">我和二姐去丹東,行走的路線也都是按照表哥信上說的做的?,F在我還依然記得信上說,出了丹東火車站廣場中央有一尊毛主席像,毛主席揮手的方向馬路對面有公交車站,在那里上幾路公交車,到終點站下車……去丹東的時候,我和二姐的年齡比去北京的時候要小,但是一切順利。去北京時也是按照表哥信上寫的走的,就在下公交車時出了差錯?,F在回憶一下,信上應該寫的“在甘家口商場站下車?!比绻麑懗伞霸诟始铱谲囌鞠乱徽旧虉稣鞠萝嚒!蔽蚁刖筒粫霈F我們姐弟倆提前一站下車的錯誤了。</p><p class="ql-block">表哥和表嫂上大學的時候遇到一位好老師。表哥表嫂參加工作之后,有機會一回上海的娘家就會去大學看望自己的老師。當時,表哥在丹東絲綢廠工作的時候整日里挖戰(zhàn)壕掏防空洞,活生生的累出一個腰脫病。</p> <p class="ql-block"> 第四章</p><p class="ql-block">后來,中國從法國買進一套大型的化纖生產線,座落在遼寧省遼陽市。這是毛主席與戴高樂總統(tǒng)敲定下來的一樁大買賣!這時候,國家紡織工業(yè)部急需要這方面的專業(yè)人員,就派專人到上海中國紡織大學要人。那時候大學已經多年不招生,無人可抽調,國家就決定在全國抽調這個專業(yè)的大學畢業(yè)生。還是這位老師,當時已經是校領導了,她就把我表哥表嫂的名字填寫在表格上了。這樣一來哪他們一家四口人就從邊境城市丹東來到了首都北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表哥表嫂畢業(yè)的這所大學在上海,現在的名字叫上海東華大學。一聽就像是一所民辦的野雞大學,其實不然,這所大學既是985又是211,是一所雙一流大學,只是在教育改革中吃了改校名的虧。我表哥表嫂在校讀書的時候這所大學不叫東華大學,原名非常大氣叫“中國紡織大學”。當時在上海市所有的大學里只有這一所大學冠以中國二字,而且這所大學建于1912年,可是當全國紡織行業(yè)不景氣的時候,全國紡織廠也紛紛倒閉下馬,大學也連續(xù)多年招不上來學苗,這時候這所大學的領導層覺得有改校名的必要,一定要在校名上去掉紡織二字,要改成一所綜合性大學。這樣就把“華東大學”和“東華大學”兩個校名報到國家教育部。為了去掉紡織二字大學高層寧可把價值連城的中國二字都犧牲掉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后教育部批復回來了,中國紡織大學就成了今天的東華大學。說是中國紡織大學前身叫過東華紡織學院,還有就是北京故宮紫禁城有一個往宮里專門運送紡織品的門叫東華門,寓意深遠而非凡??墒沁@些人愚鈍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東華門還是故宮紫禁城皇帝駕崩后出城的“鬼門”。反正這么一改,中國紡織大學就成了東華大學,就與長安大學、江南大學、河海大學并列被誤解為中國民辦大學了?,F在只要東華大學的畢業(yè)生,你要問他什么大學畢業(yè)的,他都會告訴你東華大學,然后必須解釋一句,就是以前的中國紡織大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印象中,表哥一家四口人離開丹東時在廠大門口照一張相,在火車站毛主席塑像下照一張相,并把兩張照片寄給了我們家。我記得到了北京表哥家,我們就帶了一些紅棗和酸石榴。表嫂可是一個干凈人,把石榴去了皮還得把石榴肉洗洗幾遍,然后才讓兩個孩子吃。最讓表嫂擔心的就是我和我姐腿上的疙瘩。因為在老家水土不服,我和我姐腿上長滿了疙瘩,一刺撓就撓,小腿上的皮膚多處都撓破了。在北京我表哥家,我和二姐需要按時吃藥,有維生素,還有消炎藥。還有,睡覺之前不僅要洗腳,還要洗屁屁,我表嫂就是一個規(guī)矩多的女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北京,我二姐領我去了天安門廣場、故宮、北海公園、景山公園、天壇;還去了頤和園,八達嶺長城、大柵欄、北京動物園;還有中國革命博物館、歷史博物館、中國軍事博物館。如果我和姐姐在家,那位高工的太太就會指使我給她家買東西。距離商場也就五百米,我一會就跑一個來回?!斑溥洹蔽乙宦犨@喊聲就知道老太太在喊我。我當時非常奇怪,這長得白白胖胖的上海老太太為什么叫我像是在喊貓一樣?!斑溥?,買兩條帶魚,好啦!”我回來時,把剩下的錢連同兩條帶魚一起交個老太太。她就會笑吟吟地說:“咪咪,張嘴的啦!”我一張嘴她就會把吃的塞進我的嘴里,這就是她的獎賞!這一次是大白兔奶糖,下一次就是巧克力。有一樣東西我現在想起來又忘了,像是藥丸子一樣的蜜餞果,每一次吃到嘴里我都會跑到無人的地方,立即把這奇怪的東西吐出去了?!斑溥洌I四兩精肉,好的嘛!”我飛奔而去,又快步而來。老太太總是莫名其妙的驚詫我的奔跑速度。而我總需要表哥家的孩子給我翻譯老太太說的到底是什么東西。帶魚,我們叫連刀魚;精肉,就是沒有一點肥膘的純瘦豬肉。當年,在我們撫順到副食品商店買豬肉,若是售貨員一刀下去,都是瘦肉,顧客百分之二百得罵售貨員八輩祖宗!而在北京親屬家里根本就不吃肥肉,不吃豬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當年,我們遼寧省每人每月只有三兩食用油供應,憑糧食本購買。我們家六口人,一個月就一斤八兩油,這那里夠吃啊?小時候,每年過春節(jié)的時候,媽媽都會做油炸馓子,這豆油都是平日里節(jié)省下來的。有時家里突然來客人了,媽媽都需要到鄰居家里去借豆油,然后下個月寧可自己家不吃油也得把油還回去。那時候家家戶戶都一樣清貧,很少吃到葷腥。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做菜沒有肉再沒有油,怎么辦?所以排隊賣豬肉的時候,人人都想買肥肉,如果能買到豬板油那真是謝天謝地燒高香了!小時候誰家有人在商店賣肉,那真是牛哄哄的,在商店賣肉的工作那可是一份肥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記得技校最后一個暑假,我們同班同學都張羅去大連旅游,我媽媽堅決反對,說你們班級男女同學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學習就知道玩,象你二姐青年點的下鄉(xiāng)青年一樣吃吃喝喝。我一聽就和我媽媽生起氣來,整天與我媽媽不說一句話。因為技校畢業(yè)之后的錄取單位早已經確定,九月份一開學返校只是象征性的上幾天學,九月中旬就畢業(yè)分配了。這時候不出去以后可能在想出去就難了。就在這時候,有一天,我家的鄰居也是我的小學中學的同班同學來我家找我,說想出去旅游。我心想你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七年級期末考試在全班考了個第七名。八年級一開學,我們七年九班前六名同學被分配到了八年一班,這是快班,也叫尖子班,也就是類似現在撫順一中的實驗班,這是一九七八年撫順教育體制改革,根據學生考試成績搞了一個快慢班式授課方式。快班學苗好老師也精干,而我到了八年七班,我是學習委員,開學上課第一次點名,我就蒙圈了。我們班有六十多名同學,好在有二十多名同學不經常來上課,不然桌椅都不夠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學校這么搞,還有什么“和尚班”、“寡婦班”,不要說學生不學,到這樣的班級老師也不真心實意地授課?。∵@樣的班級根本就沒有學習的氛圍了。九年級一開學,我又被分到九年一班,與其他六名同學會師了。九年一班學習氛圍是有了,可是我感覺我就是一個白癡,尤其是數學課,我根本就聽不懂老師在講什么。一問我的同桌,他告訴我快班的數學張老師另辟蹊徑,上課不講書本上的,都是課外內容。九年開學只有幾個月,我們學校又把四個快班分成二個大學(大專)班,二個中專(技校)班,不硬性調配自愿報名,我立即乖乖地到九年四班報到了。我們七年九班原來的六名同學多數留在九年一班,也有的自愿到了九年四班和九年三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八零年,九年畢業(yè)后我就去報考技術工人學校了。這一年我們全校應屆畢業(yè)生沒有考上大學的,連一個大專生都沒有出現,就出現幾個考上中專的,有的老師憤恨地說:“我要是校長我就把自己吊死在校園的單杠上,丟不起這人哪!”實際上快慢班教育改革是失敗了。它的最大危害不是高考成績不達標,而是一大批慢班的學生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他們大多數在家抬不起頭來,在學校更是受到了師生的無端歧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這位最要好的同學,繼續(xù)留在九年一班讀到十年畢業(yè)。高考落榜后,又去撫順縣石文高中復讀了一年。他給我講,縣高中住宿環(huán)境極其艱苦,冬天學校的寢室里的窗戶玻璃都不全,有的就是釘上一塊塑料布。晚上洗腳水不倒,第二天一醒來,洗臉盆的水都凍死心了。這樣艱苦的環(huán)境他又堅持了一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位同學來我家與我說,你畢業(yè)了有時間,我這次高考沒有公布錄取分數之前,撫順市新成立了稅務局,稅務局招收干部必須是前一年高考的落榜生,他和很多同學剛剛參加稅務局的理論考試,也不知道結果如何,現在也有時間,就想出去玩幾天。我媽問我同學想去哪里玩???他說也沒有想好哪,就是覺得學習學累了想出去放松放松!我媽媽說,你回家去問你的父母去北京行不行?我和我同學都愣住了,去北京,那可是首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這個同學小學的時候就是我們班的班長,他爺爺用退休金買了一臺九英寸的電視機,是一臺天津產的凱歌牌黑白電視機。那是我們那一片居民區(qū)的第一臺電視機。那時候我們才上五年級,課間操之后他總給我們同學講鄧世昌,撞沉吉野!到了七年級,我們九班班主任老師家是沈陽小河沿的,他爸爸是當地的一位有名的裁縫。這位男老師喜歡家訪,到我這位好同學家一看有電視機就更愛家訪了。他每一次家訪都是先到其他同學家看看,等到快要到新聞聯播的時候就領著我們幾位男同學來到有電視機的這名同學家里,美其名曰是老師來家訪,實際就是來看電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師每一次家訪,我這位好同學的父母還有爺爺都是熱情地接待。我現在還有印象就是看法國電影《巴黎圣母院》,奇丑無比但是心底善良的敲鐘人卡西莫多,風情萬種的吉普賽女郎艾思密達。因為有很多左鄰右舍的孩子想來看電視,但是我同學的父母怕人多影響老師的心情就把院子的大門給插上了。沒想到幾個淘氣的孩子在外面把電線給扯斷了,屋子里頓時一片漆黑。巧了,那天正好看電視的有一位大哥哥是電工,是我同學家后趟房的鄰居,他和他媳婦總過來看電視,他自告奮勇去接線。真是藝高人膽大,他就搬一把木椅子,站在木椅上帶電作業(yè),一會功夫就把電線給接上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還有一次,新聞聯播里正播放鄧穎超出訪緬甸。鄧穎超第一個走下飛機,隨行人員隨后一個個走下飛機。當女播音員播報到亞洲禮儀司副司長付春和的時候,我們老師情不自禁地喊了出來:“我大哥,我親大哥!”我們班主任老師名字叫付玉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這位同學的父親業(yè)余時間喜歡繪畫,手里收藏了很多繪畫方面的書籍,還有很多名畫的畫頁畫冊。一天,在看電視之前,叔叔給我們付老師展示了很多繪畫書籍,其中有一套徐悲鴻畫的《愚公移山》的畫頁。我們老師是一位有見識的人,當他看到《愚公移山》時也是嘆為觀止!我這位同學的父親聽說我喜歡繪畫就送了我一本繪畫方面的書。我學習繪畫沒有拜過老師,最后也沒有學成,要說有老師的話,我同學的父親算是我的啟蒙老師了。這位叔叔開始畫水粉畫,退休后就改畫油畫了。我現在腦海里還能浮現出兩幅他老人家曾經畫的水粉畫,一幅是滴臺火車站,一幅是白樺林。后來我長大了,參加工作了,只要一去同學家,他父親就熱情地把我領進他的臥室去欣賞他創(chuàng)作的油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這位同學家境條件好,也愛學習,他都沒有想要去北京旅游,沒想到我媽的一句話讓我們倆面面相覷不知道說什么是好。我媽媽通過掃盲班認識的字不多,我爸爸在部隊上過無數次掃盲班就認識自己的姓和名這三個字,但是我媽媽特別喜歡愛學習愛讀書的人,這是后來我才感覺到的。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天,我去找同學,告訴他北京表哥回信了,如果去北京他可以接待我們。他把這事告訴他的父母,還有他的爺爺,他們家同意了。</p> <p class="ql-block"> 第五章</p><p class="ql-block">這是一九八二年的夏天,我第二次去了北京。北京的表哥已經搬家了,但是距離原來的地方不遠。這時候他們家的二個孩子女兒讀高中,兒子讀初中。我表哥家有一臺彩色電視機,明天晚上,吃過飯,就圍坐在一起,一邊吃西瓜一邊看電視,只要新聞聯播一結束就把電視機閉了,孩子們就開始學習了,我們倆就到廁所沖個涼然后回到另外一個屋子睡覺。這時候我才發(fā)現北京的自來水不好喝,不知道有一種什么味道,我們大伙房水庫的水比北京的自來水要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只有星期六兩個孩子可以多看一會電視。我記得電影《紅象》是在我表哥家的電視里看到的。表哥家的早飯是油條咸菜和米粥。油條的形狀如同爐箅子,咸菜是甜的,米粥是前一天晚上剩下的大米干飯。中午我和同學在外邊吃,走到哪里就吃到哪里。一次在北海公園的仿膳齋吃的肉包子。仿膳齋當時的餐廳一多半對外國友人開放,一少部分接待國內游客。我當時也不知道其中的門道,徑直就走進了外國人吃飯就餐的區(qū)域,而我同學在后面就被門口的服務員攔住了?!鞍?,你看這里怎么都是外國人?。 蔽业囊痪湓捖娥W了,服務員也把我請了出來。那時候我下身穿的喇叭褲,上身是坦克衫,里邊的白背心還是反穿的,頭上戴了一頂棒球帽,這頂漂亮的棒球帽上面繡有長城二字。也許是這一身奇裝異服的打扮,看門人把我誤以為是外國人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當時仿膳齋的餐廳用一大屏風給分隔開了,外國人那邊吃飯都有座位,中國人這邊吃飯不要說座位了,交錢開票都是人擠人,最后我和同學一人一盤包子一人一瓶啤酒跑到外邊樹下草地上吃的。我同學不能喝酒,對酒精過敏。當時也不知道,一瓶北京五星牌啤酒他只喝了五分之一就躺在草坪上睡著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還有一次吃冷面,在冷面店外面的馬路上,那等候吃飯的人排的長隊拐了幾個彎,能排出去幾百米。一大碗冷面上面有一片蘋果有一片牛肉。一九八二年,當時北京的餐飲物價就比撫順高多了。就因為冷面便宜所以等候吃飯的游客就特別多。在北京我們倆帶的錢可能一人一百多塊錢,也不知道精打細算,還湊錢買了一臺塑料材質的135相機,買了兩卷國產交卷。走到那就照到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總覺得自己是一個心智晚熟的人。在中學替別的男同學給女生傳遞情書。在技校兩年不但沒有動過搞對象處女朋友的心思,還不知道男同學幫助女同學家種地是獻殷勤。一九八一的春天。我們班有一個男生叫老輝,學習不行就喜歡抽煙喝酒。一天是星期天,他組織我們五名男同學騎自行車去汪良溝幫助一名女同學家種地瓜。種地瓜倒是不累,可是這名女生家都是女孩,她又是老大,爸爸還不在家,就我們班六名男生幫助這名女生和她媽媽在山坡上一起種地瓜。種地瓜倒是簡單,一人用鋤頭在大地上刨坑,一人栽地瓜苗,一人澆水,一人培土。最累的活是從山坡下的水塘里往山坡上挑水。我們這六個男生就我一個人住過平房,其它五人都是在樓房里長大,在家里沒有一個人會用扁擔水桶挑過水。我就去挑水,可是我個頭最矮,只能挑半水桶水,離了歪斜非常吃力地來到山坡上,身上的衣服還有腳上的鞋子都被水濺濕了。這里有一個同學在中學九年四班時我們倆同桌,他個頭一米八二,名字叫大兵。大兵沖我擠眉弄眼讓我過去。我走到大兵跟前他說一起上廁所撒潑尿。走到沒人的地方,這哥們也沒有尿而是點上一根煙。他告訴我說,老輝現在正在追求人家女同學,今天說是種地瓜來了,實際就是在女同學母親面前獻獻殷勤,讓我不要瞎表現,出力不討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回來后另一個叫老海的同學,個頭一米七八,湊過來小聲對我說,誰誰在追求誰,才過來幫助人家種地,你怎么看不出來火候呢,賣力氣的不該是你,你不要好心幫倒忙了。我這才恍然大悟,就不去挑水了,大家都推薦老輝去山坡下挑水。老輝雖然有些不情愿,但是還是硬個頭皮下去了。沒想到他還真把水給挑上來了。他第二次挑水走到一半時,有些力不從心了,我們一起鼓掌給他加油鼓勁,沒想到這哥們腳底一滑摔倒了,連人帶水桶一起都滾到山坡下面去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八二年的夏天。我和我同學去參加長城定陵十三陵的一日游,乘坐進口的空調大客車一天下來才十二元錢。我和二姐去北京的時候,印象中十三陵水庫里還有水,而這一次去看到的十三陵水庫一滴水都沒有了。在十三陵水庫大壩上有一個書報亭,買書有給你印一個旅游印章。我花了一元多錢買了一本《蒼茫時刻》,書很薄也很窄,是山口百惠的自傳體小說。那一年我和我同學同是十八歲,也許那本山口百惠的小說能證明我的青春期才剛剛來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從長城回來,表哥告訴我們倆,我同學的爺爺把電報發(fā)到他的單位了。說我同學被稅務局錄取了,要立即回家上班。我表哥把返程的火車票都給買好了,第二天就得啟程。臨行前夜我們倆才發(fā)現我們倆所帶的錢幾乎是花完了,兜里的錢只夠買一瓶汽水的了。巧了,我大舅來了,就是我表哥的父親。他當時還屬于四類分子,他是為找一些證實材料才來到北京,我大舅大概是一九八八年才落實政策的。大舅一聽我沒有錢了,就給了我五十塊錢路上做盤纏,我來北京家里才給了一百塊錢,我大姐和我哥一人給了我二十塊錢。一看到五十元錢我真不敢收。我表哥說,你大舅給的你就收下吧,再說你回去就上班了,不行,等你上班開工資了還你大舅行不行??!我這才誠惶誠恐地收下這五十塊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北京馬路兩旁的白楊樹上紅色的樹狗子落下了,嫩綠的樹葉也吐露了出來。北京的春天來了,我和二姐還穿著棉襖棉褲呢!是時候了,該回家了!臨行時,表哥表嫂問我二姐家里最需要什么?二姐想了想說,油!二姐說我們家里的豬油是先憑票買豬肉,然后用肥豬肉煉油,費時費力,再說肥豬肉還不好買。二姐在北京商場里看到柜臺里的玻璃瓶子里裝有乳白的豬油是敞開供應的,可是北京很少有人買豬油。這樣離開北京的時候表哥花了十元錢給買了四罐頭瓶豬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從北京回來的具體時間我記不住了,大概是四月初吧。北京已經是春光明媚,棉衣已經穿不住了,可是火車一出山海關我被凍醒了。我迷迷糊糊睡眼惺忪地看到火車的玻璃上出現了半透明冰凌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回到撫順,一下火車,我大姐接我們的時候說我胖了,說話口音也變了。學校已經開學有一陣子了。我們班又換班主任老師了。不知道為什么,我從讀抗大小學開始我們班就是總換老師,換老師像是走馬燈似的。我媽媽經常說,你這個班的學生可讓學校給耽誤了,沒有這讓平白無故的換老師的,看看你大姐你哥都是一個班主任老師從一年級帶到小學畢業(yè),再看看你們班,這個老師生孩子,那個老師懷孕,換一個男老師吧,騎自行車把腿摔骨折了,你說你們班的學生還能好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到了學校一看,我們班新來的班主任老師又是一位男老師。是高度近視的男美術老師,姓孫,他把我臨時安排到教室的最后一排。我同桌的男生比我高一頭,名字叫李貴臣。過了一段時間,把我調到了前排,與女生一桌。這名女生總咳嗽,一天從嘴里吐出一根白色的雞毛,從那以后,她就不咳嗽了。這時候我發(fā)現學校外的楊樹上才開始長楊樹狗子!我們男生在學校的操場上瘋跑著,大家都忘記了年初立春那天傍晚發(fā)生的地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長大之后,有一天我突然間想起來了這件事。那時候,我們家是那樣的清貧,父母當時為什么沒有按約定的時間讓我和姐姐回撫順,而是寄來錢和全國糧票讓我們倆去了北京?這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一件事啊!現在我想明白了,這就是擔心遼寧省再發(fā)生地震!看樣子爸爸媽媽做了最壞的打算,如果再發(fā)生地震,我們家至少還有兩個孩在外面呢!這是為了給我們家預先留下了一支血脈?。‖F在,每當我獨自一人想到這件事的時候,雙眼都會潮濕起來!可憐天下父母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當年海城地震預報成功是世界上一個奇跡?,F在回想一下子,一九七六年的唐山大地震,絕不是空穴來風。因為一九七五年我住在北京甘家口,北京的親屬家是一樓,但是他家墻上的鏡子,獎狀之類的東西都摘下來靠墻放在地上,左鄰右舍也都是如此,說是有地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