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又見紫薇開</p><p class="ql-block">崔桂梅</p><p class="ql-block"> 不在家鄉(xiāng)的人,稍微遇到熟悉的場景,就會想念家鄉(xiāng),想念家鄉(xiāng)的味道,人,以及風景。</p><p class="ql-block"> 不知從哪天,樓前的紫薇花開了,老遠就看見花團錦簇,姹紫嫣紅,像霞暈?zāi)前忝利悺?lt;/p><p class="ql-block"> “獨坐黃昏誰為伴,紫薇花色從未淡?!?lt;/p><p class="ql-block"> 這小小的紫薇花,勾起我無盡的回憶,仿佛是二奶奶的笑臉,又在我眼前。</p><p class="ql-block"> 二奶奶是我父親最近的嬸子,一個矮矮的,瘦瘦的小腳老太太。從我記事起就沒見過自己的爺爺奶奶。童年的記憶里,二奶奶對我最好,也是我最親的老人了。</p><p class="ql-block"> 二奶奶和藹慈祥,心地善良。她有四個兒子,三個女兒,她從不把我當外人,甚至比對她自己親孫女都偏愛些。時常會給我一些意想不到的小驚喜,不是偷偷塞給我一塊揣了很久,連紙都剝不掉的水果糖,有時還會在我的長辮子上系塊紅綢子,讓我臭美好幾天,惹得其余的姐姐妹妹眼紅心熱。</p><p class="ql-block"> 印象中的二奶奶,她的手是那樣粗糙。青筋、老繭縱橫交錯,歷經(jīng)滄桑的臉就像一個成熟下來的核桃,似乎每一條皺紋都寫著一段艱苦歲月。那時的二奶奶,有六七十歲的模樣,耳朵上戴著一副臟兮兮的花籃形狀的銀耳環(huán),穿著自剪自縫的青灰色大襟褂子。全白的頭發(fā)簡單地在腦后挽了一個發(fā)髻,褲腿綁了黑帶子,一雙尖尖的小腳走路顫顫巍巍,左晃右擺。我們幾個孩子時常會跟在她后面學她走路的樣子。不管我們怎么調(diào)皮,二奶奶從來不煩、也不惱,總是笑嘻嘻地說:“你們這些孩子……”</p><p class="ql-block"> 最有趣的就是看二奶奶梳頭了。她梳頭的樣子很認真,梳子從前向后,在她手里靈活反轉(zhuǎn)。我趴在炕沿上,眼睛跟隨著梳子上下左右來回轉(zhuǎn)東,看的跟她梳頭一樣地認真。</p><p class="ql-block"> 還記得二奶奶散開的頭發(fā)很長,很細,她左手攥著少的可憐的頭發(fā),每梳幾下就把唾沫吐在梳子上,看的我似乎滿嘴也是口水。二奶奶手里攏著的頭發(fā)用結(jié)實的小細繩子綁好,跟她小手指一般粗細,把一撮黑發(fā)系在頭發(fā)根部,分開朝相反的方向盤起,然后用一個黑網(wǎng)子罩住,最后又用兩支銀簪子固定好。二奶奶把梳下來的頭發(fā)小心翼翼地挽成一個小團,塞進天井的石頭墻縫里,等貨郎來了換針用。</p><p class="ql-block"> 梳好頭的二奶奶人顯得格外精神,拿起掛在墻上的小四方鏡子左照右照,笑著喃喃自語“想當年也是烏黑的頭發(fā)一大掐,老了老了……”</p><p class="ql-block"> 看到鏡子里的二奶奶,我也會把頭伸過去。二奶奶笑的跟菊花一樣,用手摸摸我的頭說:“小妮子,等你出嫁的那一天,奶奶給你開臉,盤一個最好看的籫?!?lt;/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我雖然不懂得什么是出嫁,開臉盤籫,但從二奶奶高興的神情里知道,那一定是件好的事情。</p><p class="ql-block"> 二奶奶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比碗口還粗的紫薇,我們叫它百日紅。這樹很特別,它的樹干是虬曲的,常年潔白而光滑,樹皮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逐漸脫落,露出潔白的樹干。小時候就聽二奶奶說這是村里的第一棵觀花樹,從她嫁過來第二年栽上的小樹苗子,已有五十多個年頭了,這棵樹就像家里的一個親人,跟二奶奶一樣,在艱苦的歲月中不懼風雨,歷盡滄桑,年年花開,給平凡的日子增添了一抹芬芳與暖意,也陪伴了二奶奶一輩子。</p><p class="ql-block"> 紫薇從6月份一直開到9月,故有“百日紅”之稱。又有“盛夏綠遮眼,此花紅滿堂”的贊譽。紫薇花的形態(tài)與別的花不同,花瓣總是在微微顫動著,無風自起舞,古人稱它為“怕癢花”。</p><p class="ql-block"> 每到紫薇花開,最快樂的事,莫過于我們一大群孩子聚攏在樹底下,玩著拾博古、畫杠杠、過家家的小游戲。面對一樹淡紫的花朵,大家不會去折摘,最感興趣的是用手輕搔樹枝,樹枝花葉就會像怕癢一般,輕輕顫抖起來。隨著力度加大,紫薇花顫抖得像個小女孩,調(diào)皮又可愛。</p><p class="ql-block"> 還記得,二奶奶給我們講了一個關(guān)于紫薇的傳說。</p><p class="ql-block"> 相傳在盤古開天辟地以后,有一位美麗的小仙子叫紫薇,她有一個愿望,就是讓大地變成美麗的仙境。因為那時的大地缺乏生機,沒有鮮花、沒有小草、沒有蝴蝶和蜜蜂,也沒有小兔小貓那些可愛的小動物們。</p><p class="ql-block"> 她不忍心再這樣下去,于是去求萬花仙子。萬花仙子答應(yīng)施魔法讓大地重新充滿生機,可條件是讓她被變成一株花。紫薇仙子一咬牙,堅定地說:“為了讓大地變成仙境,我心甘情愿做一朵花!”為了紀念小仙子紫薇,人們就叫這種花為紫薇花。</p><p class="ql-block"> 知道這個故事后,我很長一段時間不再去撓它。有時候會坐在紫薇樹下,仰著頭出神的看著那一枝枝淡紫的花朵,想像著那個仙女是不是穿著紫色的紗裙,想著想著,自己變成了那個仙女的樣子。</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上了學,日子一天天過去,二奶奶也一天一天老去,紫薇依舊年年開花年年落花。二奶奶沒有等到我出嫁那天給我開臉盤籫。在一個紫薇盛開的夏季,永遠離開了我們。</p><p class="ql-block"> 再后來,我結(jié)婚有了自己的家庭,回趟娘家都會向母親問起二奶奶家的紫薇花是否依然茂盛。</p><p class="ql-block"> 前些日子,我回了老家。母親說:“你二奶奶家的那棵紫薇,被你四叔給賣了?!?lt;/p><p class="ql-block"> 我一驚,心里有一種被灼燒的痛覺。</p><p class="ql-block"> 母親神色有些黯然“這棵紫薇樹也是有靈氣的,都七八十的年歲了,從你二奶奶過世那年,就再也不生長新枝了。或許是老了跟人一樣,一天不如一天,滿樹凈是枯枝敗葉。前幾天,你四叔正要收拾房子,把它賣給了一個收古樁的樹販子。來挖樹的那天,我還多看了幾眼,也有點不舍。”</p><p class="ql-block"> 聽母親說完,我一時沒有話語,一種失落的滋味透便全身。只覺的鼻子酸酸的,眼里涌起一汪晶瑩。</p><p class="ql-block"> 我突然間好想念,想念二奶奶,想念那棵紫薇樹,想念那些一去不復(fù)返的美好時光。誰說花無百日紅,那棵紫薇,卻永遠開在我心里。</p><p class="ql-block"> 思念是沒有距離的,在返城的路上,透過紫薇盛開的微光中,隱隱添得一笑間的哀愁。在這個紫薇盛開的夏季,我終于流下了儲存已久的眼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崔桂梅,網(wǎng)名忘憂草,山東安丘人,山東散文學會會員,濰坊作家協(xié)會會員,現(xiàn)從事書畫裝裱業(yè)。電話17616806159</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