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馬大夫 </p><p class="ql-block">1977年，馬大夫來到了我們馬軍大隊。聽說是尕老二請來的，因為他患老鼠瘡多年不愈，不知從哪里聽到此人是一位流浪的外科大夫，也不知從哪里請到了馬軍。大概馬軍姓馬，馬大夫也姓馬，所以跟著來了。他割掉了尕老二多年不愈的老鼠瘡，尕老二便成了馬大夫的義務宣傳員兼形象大使。他到處宣傳馬大夫醫(yī)術如何高明，如何神奇。一般醫(yī)院即使做個小手術，如取一個贅疣，縫一道傷口等都要大動干戈，什么手術臺、麻醉師、無影燈，這個那個缺一不可。而這位馬大夫卻把開刀當兒戲，一支麻藥一把刀，幾支鉗子一塊布，連地方都不挑，農家院，小茅屋甚至馬路邊，他都敢下手?！ ?lt;/p><p class="ql-block">據尕老二說，一次經過某大醫(yī)院，恰巧從門里出來一個躺在架子車上的病人，馬大夫狗抓老鼠多管閑事，走上前去問道：“怎么沒住院？”，病人家屬說病人內臟有病，醫(yī)院說治不了，拉去料理后事。既然是這種情況，按說馬大夫嘆息幾聲也就罷了，可這位好事者非要抓這只老鼠不可，他診視了一陣病人后對病人家屬說，他就是外科大夫，可以治這種病，而且不收治療費，只給點藥錢就行。病人家屬想，這已經是被醫(yī)院判了死刑，回去就要料理后事的人了，不如死馬當作活馬醫(yī)，遂同意讓他治療。馬大夫就在醫(yī)院的大門旁邊將病人放在地上，然后動起手術來，先打了一針麻藥，然后從包里拿出器械拉開肚子，割了病灶，縫合敷藥后說沒事兒了，讓拉回家去休養(yǎng)?！ ?lt;/p><p class="ql-block">有個山里人來馬軍轉親戚，聽說有這么個神醫(yī)，就央及親戚將馬大夫請到家來訴說自己生殖器有病，也曾四處求醫(yī)，但都沒有療效。馬大夫經過診察后說，小手術，馬上動手開刀?！ ?lt;/p><p class="ql-block">這個病人的親戚恰好是我的鄰居，所以我有幸觀賞了一次外科大夫是怎樣做手術的（一輩子也就這一次）。馬代夫讓人將門扇卸下來，放在堂屋當中，然后命病人躺上去，局部麻醉后，他將睪丸一劐兩半，指著里面像小米似的肉粒對我們圍觀的人說這就是病。他一面用鉗子清理病灶，一面和病人談心，問他:“你有幾個兒女？”“只有一個女兒?！薄斑€想生不？”“沒有兒子，還想生一個”“如果我給你徹底治愈，你就沒有生育能力了，好吧，我讓你再生一個，但這病以后還會復發(fā)的，你要注意?！彼麄兊男恼勍炅?，手術也完成了?！?治愈了幾個病人后馬大夫聲名大振，陷在馬軍村走不了了，因為聽著消息的病人絡繹不絕，來到馬軍?！ ?lt;/p><p class="ql-block">據看過病的人說，馬大夫有個壞毛病，看病后只吃兩碗漿水面條，別的什么也不要。病人家里過意不去，一定要買點肉招待他，他很不樂意，說現在農村生活這么困難，你們給我買肉，這不是陷我于不義嗎？ </p><p class="ql-block">一天一個社員來到尕老二家，說生產隊的大青馬上坡時，用力過猛，把臉杵破了，巴掌大的一片肉像門簾子似的吊在下巴上。馬大夫一聽，“得”地跳起來，拎起提包就往飼養(yǎng)院沖去。他一邊給大青馬縫“門簾子”，一邊自言自語：“多好的一匹馬啊，孽障，疼壞了”說著說著，他的眼睛濕潤起來?！ ?lt;/p><p class="ql-block">正當馬大夫在馬軍“救死扶傷，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的時候，馬軍大隊革委會的頭頭們也正在為捍衛(wèi)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而挖掘暗藏的階級敵人。他們的革命警惕性也太高了，一切正常的東西在他們看來就是反常，越是好的，他們認為就是最壞的。馬大夫的出現，使他們寢食不安，在燈下絞盡腦汁分析敵情：像馬大夫這樣高明的醫(yī)生，為什么不在城里大醫(yī)院，而跑到鄉(xiāng)下來？他治病為什么光吃飯收點藥錢而不要手術費呢？既不掙錢也不吃好的，他究竟圖的是什么？許多為什么把革委會頭頭的腦袋都想疼了。答案終于有了：馬夫是階級敵人，是一個隱藏在青紗帳里的十分狡猾十分陰險的階級敵人。他們還憑他們僅有的一點智商推理，根據馬大夫的年齡，推斷此人在解放前一定上過學醫(yī)的什么大學，那時候上大學的人不是地主的狗崽子，就是資本家的豬少爺，貧下中農一定不是。大學里一定會學外語，馬大夫一定會說外國話，因此他絕不是一般的國內敵人，一定是美帝國主義和蔣介石派來的特務！對，沒錯，馬大夫就是隱藏在馬軍村里的美蔣特務！不得了啊，馬軍大隊革委會的頭頭們有了驚天的發(fā)現。馬大夫真是洪福齊天，他沒有白來馬軍，他榮獲了馬軍大隊領導人賜予他的“階級敵人、美蔣特務”的光榮稱號。在這之前，馬軍大隊也曾產生過各種形形色色的階級敵人，但大都級別很低，批斗幾場也就沒戲了，根本不能和馬大夫這樣的敵人相比，馬大夫的級別最起碼也在縣團級以上。敵人已經確定了，現在怎么辦？抓！趁敵人還沒有覺察時立即動手。于是調來了棒棒隊（這是社員們對民兵的尊稱），在主任的率領下去抓特務。就在革命者們采取革命行動的同時，馬大夫正在給薛家的兒媳婦做宮外孕手術。這個媳婦懷孕多年就是不生，去醫(yī)院看，赤腳醫(yī)生說沒病，既然沒病，那一定是懷了太子。中國歷來有個習慣，圣人或帝王將相出生時，在娘胎里都要呆很長時間，少則三五年，多則十來年。直到馬大夫剖開肚子，人們才見識了什么是宮外孕，里面的“太子”已經長了牙齒，頭發(fā)都5寸長了。馬大夫正要清理“太子”，突然棒棒沖進來，不由分說便將手術臺上的馬大夫拉出來，五花大綁（生怕他反抗或逃跑），押到了大隊革委會?？蓱z那位剖開肚子的兒媳婦，眼看就要向黃泉路上走去。她的丈夫急了，追到大隊跪在主任面前，聲淚俱下：“你們高抬貴手救我媳婦兒一命，先把馬大夫放開喀，等做完手術再抓也不遲。”主任終于被感動了，大發(fā)慈悲讓棒棒隊押著馬大夫去干他未了的“半拉子工程”，干完后立即押回?！ ?lt;/p><p class="ql-block">“號外，號外，特大新聞！馬大夫是美蔣特務！”這個驚天動地的消息一下子不脛而走，傳遍了馬軍，傳遍了全公社?！ ?lt;/p><p class="ql-block">大隊革委會的領導親自押解戰(zhàn)利品——美蔣特務上路了。蘇三起解只有崇公道一個差人，而馬大夫卻有革委會領導、棒棒隊陪同，真是風光無限，當然，這也得益于“美蔣特務”這頂桂冠?！ ?lt;/p><p class="ql-block">把馬大夫交到縣公安局后，馬軍的領導同志們坐在家里靜候縣革委會的嘉獎和提拔重用。令人失望的是，過了一個多月，公安局竟將美蔣特務馬大夫釋放了，并告訴馬軍的領導，你們抓錯人了。經審查，馬大夫不是階級敵、美蔣特務。馬大夫是上海醫(yī)學院的教授，辭職不干了，愿意上山下鄉(xiāng)為老百姓看病，背包里還背著發(fā)給他的行醫(yī)“度牒”呢。通過審查還知道這馬大夫還是我們的鄰居，青海樂都人（怪不得他那么愛吃漿水）。由于他聰慧好學，成績優(yōu)異，解放前被青海省保送到上海一家教會醫(yī)院學醫(yī)，專業(yè)是外科手術。畢業(yè)后留校任教，一直到解放。這下想指望通過馬大夫平步青云，飛黃騰達的人們眼睛綠了，一寶押空了?！ ●R軍大隊傷透了馬大夫的心，從此我們再也沒有見過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