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年大概是上初一，正處于好玩、貪玩時期。</p><p class="ql-block"> 那年大概是季春時，三叔送我一只從田里灌來的小禾鼠。</p><p class="ql-block"> 這只小禾鼠，聰明伶俐，極通人性，對于飼喂它的主人充滿了感情。經(jīng)過嚴格訓練后，它學會了站立、作揖、鉆火圈、舞蹈等本領。于是每天上學時，它就跟著我大搖大擺地走進村里的學堂。有時，大老遠看到校長或老師們虎視眈眈地在校門口時，它便會機靈地順著墻根迅速溜進去。</p><p class="ql-block"> 日升日落，我在校園里的朗朗書聲中成長。我的和鼠也在課桌的抽屜里悄悄地聆聽著春風化雨，也從沒有違反課堂紀律，就是偶爾灑點尿，拉幾顆屎，不傷大礙的；課下，為班里的同學表演節(jié)目，成了大家喜歡的“開心鼠”。</p><p class="ql-block"> 一日早上，語文課堂上，陽光從塑料布粘貼的窗戶爬進來。沐浴著明媚的晨光，語文老師搖頭晃腦講授魯迅先生的《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我們開始齊讀：“不必說碧綠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欄，高大的皂莢樹，紫紅的桑椹；也不必說鳴蟬在樹葉里長吟，肥胖的黃蜂伏在菜花上，輕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從草間直竄向云霄里去了……”</p><p class="ql-block"> 就在此時，抽屜里的禾鼠，突然“吱、吱”地大聲叫起來，大概是受環(huán)境的感染，想加入我們的集體朗讀吧。同學們聽到了這叫聲，害怕老師發(fā)現(xiàn)，集體提高了朗讀聲。但禾鼠此時似乎很興奮，反而叫聲更響亮了。</p><p class="ql-block"> “?！保±蠋熡煤诎宀撩颓弥v桌，驚起了粉塵漫舞?！笆裁丛诮小?，老師吼道。同學們集體回答：“沒什么！”和鼠此時估計也被嚇壞了，停止了叫聲。我撲騰的心終于放下了。老師沉默了10秒鐘，說：“接著讀吧?！贝藭r，老師走下講臺，在過道里開始巡視，厚厚的老花鏡片閃爍著狐疑的目光。</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們又開始讀：“我不知道為什么家里的人要將我送進書塾里去了，而且還是全城中稱為最嚴厲的書塾。也許是因為拔何首烏毀了泥墻罷，也許是因為將磚頭拋到間壁的梁家去了罷，也許是因為站在石井欄上跳下來罷……都無從知道?？偠灾何覍⒉荒艹５桨俨輬@了。Ade，我的蟋蟀們！Ade，我的覆盆子們和木蓮們……”</p><p class="ql-block"> 當老師走在我跟前時，目光掃射在我淳樸的臉上。沒想到抽屜里的禾鼠突然間氣運丹田、發(fā)出洪荒之力，開始“吱吱”地叫起來，估計是聽到了“Ade，我的蟋蟀們！Ade，我的覆盆子們和木蓮們”這句，然后替我們傷心?！斑@下完了”，我的心一下子崩塌了。教室里的讀書聲也戛然而止，空氣瞬間凝固了。禾鼠的叫聲還在繼續(xù)，完全是“三味書屋”里主角……</p><p class="ql-block"> “交出來吧”，老師用書在我后腦勺輕輕拍了一下。記不清是誰打開抽屜的。禾鼠兩個機靈的小眼睛里流露出害怕的眼神，屁股下有一小灘水，是尿液。當老師用手去抓禾鼠的時候，沒想到被咬了一下，盡管禾鼠的牙齒被剪的不很鋒利，但還是有幾個深深的牙痕，含著血。于是，我趕緊向老師承認錯誤……老師是一個高而瘦的老人，須發(fā)都花白了，還戴著大大的老花眼鏡。我一向對他很恭敬，因為我知道到，他是質樸博學的人。</p><p class="ql-block"> “讀書！”于是大家放開喉嚨猛讀一陣，真是人聲鼎沸。有念“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的，有念“笑人齒缺曰狗竇大開”的，有念“上九潛龍勿用”的，有念“厥土下上上錯厥貢苞茅橘柚”的；亦有一只禾鼠加入這朗讀行列……</p><p class="ql-block"> 老師自己也開始念書。后來，我們的聲音便低下去，靜下去了，只有他還大聲朗讀著：鐵如意，指揮倜儻，一坐皆驚呢；金叵羅，顛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