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作 者: 張 林</p><p class="ql-block"> 部分圖片源于網(wǎng)絡(luò)</p><p class="ql-block"><br></p> 疑問疏理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中華文韻博大精深,諸多名篇千載傳誦,其中唐人張繼的《楓橋夜泊》一詩,雖短短二十八字,卻因其詩情畫意感染力極強而膾炙人口,歷代評價甚高,一千多年來習(xí)讀此詩者至少數(shù)以十億計,其中自然有諸多有識之士引經(jīng)據(jù)典,揣摩詳考,盡述己見。當(dāng)然還有更多的人一知半解,牽強附會。以至于這首平白如話的七絕短詩,竟然疑竇叢生,考不勝考,解不除疑。特別是奪人眼球的首句“月落烏啼霜滿天”,它真的是即景而寫嗎?如果確為實時景象之描述,那么請問,詩人何時觀得“月落”,其時月又落于何處?詩人有必要如同天文學(xué)家般地觀察“月落”嗎?還有,“夜半”之時能聞聽“烏啼”嗎?詩人究竟有沒有聽到“烏啼”?如果確實曾聽得“烏啼”隨后有感而發(fā),那么最有可能的時間段當(dāng)是什么時辰?最終詩句的重點落在了“霜滿天”,這樣的描述又給了人們什么樣的提示?“月落”、“烏啼”、“霜滿天”整體聯(lián)系起來解讀,它究竟抒發(fā)了作者什么樣的心境?等等。歸根到底,這一系列疑問有沒有一個大體完整且邏輯縝密的解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首先從詩文梳理層面去分析,“月落”應(yīng)為所見,“烏啼”當(dāng)為所聞,“霜滿天”則為所感,正是這樣自然而簡潔的速描,使得詩句的通感性悄然傳遞,入人心扉。然而細心的讀者也會探究,這“月落烏啼霜滿天”的感官認知究竟發(fā)生在什么時間段,與后文的“夜半”是否關(guān)聯(lián),有無相關(guān)言外之意呢?確實,究竟是什么時間段讓詩人產(chǎn)生了上述的所見所聞所感,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在特定的時間往往會產(chǎn)生特殊的寫詩沖動,這對張繼而言同樣也不例外。我們不妨就從時間研判角度入手,來剖析詩句字面所透露的與時間相關(guān)的信息。</span></p> 情景解析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關(guān)于詩句前兩個字“月落”,若從字面的具體含義去分析,“月落”不是“月黑”,也不是“月明”(這一點很重要),而應(yīng)該是借自然現(xiàn)象對某一時間流逝過程末段的情緒化表述,即古人一般認為:夜晚開始即為月升,子夜過后逐漸月落,這一時空過程的末段當(dāng)為寅時至卯時,用現(xiàn)在通俗地表述當(dāng)是“凌晨”或“黎明之前"。當(dāng)然,由于地球與月亮均有自轉(zhuǎn)公轉(zhuǎn)的天體運行規(guī)律,因此張繼在不眠之夜中表述的“月落”,其最終落入地平線的準確之時自然有其不確定性和難以感知性,而相對于這種不確定因素而言,緩慢的月落現(xiàn)象以及月(時)光漸下的過程則存在必然性和可感性。所以張繼詩中所述之“月落”,顯然不可能是特指最后落下的一剎那(比如有“月落于烏啼山”之說)。而且張繼此時愁煩的心境,也決無可能使他能象天文學(xué)家一樣,一定要看到殘月最終何時落沒,又落于哪里。于是就自然現(xiàn)象的邏輯分析而言,結(jié)論就只有一個,即:這里所述“月落”,只能是對時間相對寬泛的月落現(xiàn)象或月落過程的意象之描述,具體時辰也只能定位于子夜過后至黎明之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再看“烏啼“一詞,一般而言,凌晨先飛之鳥鳴叫同伴當(dāng)是自然現(xiàn)象,但夜半鳥鳴烏啼則與鳥類自然生物鐘不符,若無人為干預(yù)或其他意外,“半夜雞叫”之事絕無可能。為解此惑,有人曾提出此句實指月亮落于烏啼山,姑且不論唐時這附近有無烏啼山實難考,只在古運河泊船處考察即可發(fā)現(xiàn),因江南丘陵低矮,水面船中四處望去,根本看不到任何山丘,可知此說明顯牽強。因此“烏啼”若以鳥鳴解,可從鳥之習(xí)性分析推理,說明此時辰已接近凌晨。至于接近到什么程度,筆者卻于不經(jīng)意間得到了可以間接佐證的實例啟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一是從局部環(huán)境比較看,筆者現(xiàn)住鹽城西郊一風(fēng)景比較宜人的大型小區(qū),樹木綠地占比近40%,棲息鳥類眾多,推敲一番覺得與唐時姑蘇西郊城外的人居環(huán)境較為相似。</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再從地域自然狀況比較,鹽城與蘇州地理經(jīng)緯度相似,東經(jīng)均為120度左右,因此兩地時辰變化上無差異。而緯度則為北緯31~33度左右,溫度濕度海拔高度等差異很小,生態(tài)鏈要素基本相同,對所在地域的鳥類棲息和習(xí)性沒有太大影響,因此可以認為:現(xiàn)時這里鳥類的作息時間應(yīng)該與唐時姑蘇城外的鳥類大致亦相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為何要將上述兩點與詩境解讀聯(lián)系起來,那就得請讀者原諒我就此暴露一點隱私:近年來筆者常有凌晨上廁所的情況,且一直未當(dāng)回事兒。但今年正月初六凌晨上廁所時,竟然聽到窗外樹叢中似有三兩只鳥相互鳴叫,而此時小區(qū)仍是夜深人靜,沒有什么汽車聲人聲打擾,同時這幾只鳥的鳴叫聲也不像是被驚嚇后急促的乍鳴,倒更像是與同伴打招呼的鳥語相互問候,于是突然靈感一現(xiàn),察看手機上的時間顯示,為4點38分,距東方白大概還有一個多小時呢。也就是說這與古代的辰時還相差約半個時辰!然而此時為立春時節(jié),與張繼詩中所述深秋時節(jié)的凌晨還是有所不同,但能否由此為依據(jù)再進行一些深究呢?同時這也僅為一次性聽聞鳥鳴,是否系偶然情況也未可知。于是我在春節(jié)之后一段時間特別留意凌晨上廁所時,是否又會聽見鳥鳴。為了減少驚擾,用手機照明不開燈,且暫不沖馬桶,就這樣竟然還真又遇有三次相同鳥鳴情形出現(xiàn),一次為3月22日,一次是3月28日, 還有一次是4月7日,時間分別為4時20分、4時22分、4時12分,距離天色蒙蒙亮均相差一小時左右。雖然此時是農(nóng)歷二月初春時節(jié),似乎與深秋季節(jié)不同,但其實月落日升的時辰差異,初春與晚秋卻是基本一致的,由此就得出這樣一個推論:張繼當(dāng)時聽得的“烏啼”,并非發(fā)生于半夜,而應(yīng)該是距天亮還有半個時辰的凌晨。這一時間段的合理性推測也與前面的“月落”和后述的“霜滿天”情景并無矛盾。至于在這一時段為何會聽聞到夜半的寺鐘敲響,筆者則在另一篇解讀文章中有詳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接下來的“霜滿天”三字并不難解,根據(jù)氣象物理學(xué)常識,張繼夜泊之日當(dāng)在霜降節(jié)氣之后,天上之霜雖難以看見,但水氣落地后與接物(如植被草木、屋檐磚瓦等)因溫差而發(fā)生凝化反應(yīng)遂成霜,且凝化過程通常于深秋后一日當(dāng)中最冷的時段即凌晨發(fā)生。滿地之霜皆從天而降,不眠之人更感寒氣逼人,故曰“霜滿天”。</span></p> 意境升華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月落”、“烏啼”、“霜滿天”三詞構(gòu)成一句,形成山水詩中典型的“詩中有畫”,即:月落之時,烏雅嗚叫,霜凝大地。而將此詩畫轉(zhuǎn)為詩話,對應(yīng)表達詩人內(nèi)在的感受,即為:心情失落,煩燥不安,寒氣逼人。這種狀況當(dāng)然很難入眠。順此思路再深層次窺探,究竟是什么能讓詩人心情失落、煩躁難眠,以至寫出這樣的詩句呢?筆者認為這句詩絕不僅僅是單純的時間、季節(jié)的素描,而更是側(cè)重于觸景生情,將感官認知轉(zhuǎn)換為理性聯(lián)想,從而抒發(fā)內(nèi)心的憂憤感慨。對此我們或許可以從了解古代文人賢達對月亮的態(tài)度入手尋找答案,因為他們不外乎都是希望能夠通過明月得到某種精神寄托。例如: </span></p><p class="ql-block">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蘇軾)</p><p class="ql-block">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李白)</p><p class="ql-block"> 月是故鄉(xiāng)明。(杜甫) </p><p class="ql-block"> 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王維)</p><p class="ql-block"> 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王建) </p><p class="ql-block"> 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高明) </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從以上詩句不難看出:仰望“明月”與啟盼“月明”,大抵是古來文人志士的共同政論訴求,特別是在世道昏暗和前途困惑之際,其希冀“月明”之感尤為強烈。在“楓橋夜泊”這首詩里,詩人開始就用“月落”來表明他所希望的“月明”并沒有出現(xiàn),以至對“月落”的哀嘆感受脫口而出。同時“烏啼”、“霜滿天”這樣的自然景像,也不可能讓人產(chǎn)生為之謳歌的好心情,因而只能是譏諷當(dāng)時朝野各種嘈雜之音充斥于耳如同烏鴉亂叫一般。而這里的“天”,表象意謂天空,實乃天朝天下之泛指,寒氣逼人的“霜滿天”,意喻社會生態(tài)正遭遇風(fēng)霜打壓,官場政治生態(tài)亦遭扭曲,正直賢達時運不濟,懷才不遇、排擠謫貶成仕途普象,這一點不僅張繼深有感觸,而且他的兩個鐵桿詩友,才華橫溢的皇甫冉和劉長卿當(dāng)時的境遇亦可謂感同身受。通過上述邏輯分析,可以判明該詩首句不太像只是季節(jié)時辰的風(fēng)情點綴,也不僅僅是個人情緒的一時宣泄,而更像是盛唐以后朝廷衰敗的形象概述。正是在這種境遇之中,詩人四處飄泊,來到了姑蘇城外,棲息于毗鄰楓橋的客船之中,伴著漁火,忍著秋霜,長夜瞑思。</span> </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通過以上研判,大致可以得出這樣的結(jié)論:“月落烏啼霜滿天”之句,既是所見所聞所感而發(fā)的情景描述神來之筆,也是對盛唐衰敗后的社會生態(tài)意境概括的雙關(guān)隱喻。自然貼切,生動形象,緣此而得以千古流傳至今,讓人們津津樂道耳熟能詳。</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