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b style="font-size: 22px;">七 月 半</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陳鵬飛</p><p class="ql-block"> ——憶歸陽之一</p><p class="ql-block">有你這樣的記憶，</p><p class="ql-block">未必有你這樣的文筆;</p><p class="ql-block">有你這樣的文筆，</p><p class="ql-block">未必有你這樣的記憶。</p><p class="ql-block"> ——歐陽友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俗云：“七月半”是人世間的一個大節(jié)氣，中元節(jié)，又雅稱“中元大會”，是已亡的祖先們回家團(tuán)聚的日子，也是后代“祭之以禮”，不忘祖宗恩德的常規(guī)與盛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七月半是指農(nóng)歷每年的七月初一到七月十五。閻王在初一這天開放鬼門關(guān)，讓所有的鬼魂回到陽間，獲得完全的自由。陰間的官吏們休假、不理事。傳說在這段時間逝世的人，閻王不會管制，能做陰間的“自由民”。到了十五，閻王即將關(guān)閉鬼門關(guān)，祖先們得趕緊回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果夏季大旱，農(nóng)民盼呀盼，他們從不放棄信心，盼到七月半總會下雨的！祖先們回家一路的灰塵要灑水呀，這就是“洗塵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到七月半，天氣就會半陰半陽，再不會有六月天的紅火大日頭（毒熱毒熱的太陽），空中會浮現(xiàn)著陰云。街上開商店的老板會在柜臺上特置一個著清水的銅面盆，將收到的錢投入面盆里，沉下去的是“陽錢”，浮在水面上的是“陰錢”，由此來區(qū)別顧客是人還是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七月初十傍晚，是歸陽鎮(zhèn)最熱鬧的時候，大小兩河（湘江及其支流白河）的所有碼頭，活動著迎接祖先的人們：大人和小孩，香煙繚繞，蠟燭騰焰，紙錢飛揚，鞭炮哄響?！懊敖?、冒接”（土語：意為“有失遠(yuǎn)迎”）說個不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父親平時穿戴是不愛講究的，此時卻整潔干凈，頭戴禮帽，身著紡綢的長衣長褲，腳穿絲光長襪子和新的青緞面白竹布底的鞋子，帶著我和哥哥走下靈官廟的碼頭，焚香燃燭，一邊口中念念有詞，虔誠地朝著老家（鄉(xiāng)下故居）的方向，深深地三跪六叩首，我在父親的后面也三跪六叩首。父親恭恭敬敬地斟滿一樽酒，慢慢地灑在地上，接連倒三杯，地面便寫成了“三”字。然后點燃長鞭炮，“噼噼拍拍”，從碼頭邊一直放到鋪門口，等待在門口的大母親也趕緊燃放鞭炮，滿面笑容，親熱地喊著“祖公祖婆，冒接！”仿佛真有其老客回家來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時，神龕上紅燭高燒，神龕下的餐桌邊的茶油燈光閃爍，懸空的煤油燈分外明凈，照著餐桌上的食具：碗、碟、盆、缽、酒盅、茶杯、調(diào)羹等晶瑩透亮，瓜果、糕點堆滿一桌，新鮮祭品發(fā)出香味直撲我的鼻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親沿著紅漆圓桌沏茶敬酒，誠懇地說：“祖公、祖婆，請上席用膳”、“莫施禮，慢慢吃”。父親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都儼然在招待客人，但是我卻看不到老客們的身影，聽不到他們的聲音。父親輕輕放下酒壺，轉(zhuǎn)過身對望著餐桌發(fā)呆的我囑咐著：“唐婆，這幾天要守規(guī)矩，老客回來了，不要在屋里亂跑亂跳，碰撞了老客就是失禮不敬?！蹦菐滋煳液苈犜挘瑫r時小心，處處留意?？粗婺干坝眠^的棉紡凳，行走時扶著它慢慢移動。她老人家步履艱難，現(xiàn)在是不是正坐在這凳上休息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天獻(xiàn)茶獻(xiàn)飯時，都要按照禮節(jié)辦事：鋪門口，神龕上焚香點燭，餐桌上光起燈火（白天也如此），飯前在鋪門口化把錢紙，放聯(lián)鞭炮，口中叫道：“陳氏門宗祖公祖婆回家吃飯了”！進(jìn)到屋內(nèi)，在神龕前餐桌邊化把錢紙，口中念道：“祖公祖婆上席吃飯”。等到祖先們用過餐的時辰，又在餐桌邊化把錢紙：“祖公祖婆散席”，又在鋪門口化把錢紙：“祖公祖婆到外面走走看看”，然后才吹熄桌上的清油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獻(xiàn)飯、獻(xiàn)茶的食品，每次必須是新鮮、干凈的，要有三牲：雞、魚、肉，富貴人家還獻(xiàn)山珍海味。獻(xiàn)茶有鮮棗、鮮藕、花生、豆子、油渣索、豬耳片、芙蓉糕、如意糕、寸金糖、糖醋黃瓜或香瓜，西瓜則用刀切成一朵成型的蓮花，擺在圓桌中央，十分耀眼。貧寒人家則一切從簡，只要每餐食品干凈即可。可是有幾樣菜，是不能上桌的。依照祖先的眼光看來：南瓜是巴巴（小孩的大便），茄子是牛屎，豆芽是蛆蟲，絲瓜是鼻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獻(xiàn)飯以后，老客用過的“菜飯”，必須倒回鍋內(nèi)，然后再裝進(jìn)干凈的碗里用餐。否則，人們就會丟失記憶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這節(jié)日中，我家有兩個早晨的早點要獻(xiàn)“米粉”：鮮肉的和鮮魚的。米粉館開在橋口頭，距離我家（萬福街）約一里路之遙。那訂購的十二碗粉，是粉館的伙計用木制茶盤一手托舉來的。送粉的伙計走進(jìn)我家，輕巧把茶盤的一端放在桌邊，一碗一碗的擺好，我瞧著那長長的茶盤里干干凈凈，竟沒沾一點湯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十四日的中餐特別豐盛，十大碗葷菜。我也有邀客的差使：到左右鄰居、對門人家，還有遠(yuǎn)在其他街道的親戚朋友，請他們赴宴。有一次，鄰居申炳昆伯伯家里有事，我蠻拉硬拖、糾纏不放，他也只好抽身同我來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親訂了一本簿子，上面依次寫好歷代祖公祖婆的姓名、稱呼、輩份，冥財多少包，冥衣、冥布幾件幾匹。辦這件事，全家人從七月初一日就忙起來了，裁香包紙，糊成袋子，與檔案袋一樣大小，用木刻印板印刷封面，然后按照簿子上寫的祖先們的名單，一五一十，工工整整，如數(shù)填寫。大母親、母親只要空下來，就撕錢紙、裝包、封袋口。店里的伙計，他們?nèi)齻€都是我家的親戚，也抓緊時間幫忙。姑祖母年近七旬了，尚眼明手巧，會裁制冥衣、冥帽、冥靴、冥襪，比專門做這項生意的行家，還要做得好。更有趣的是，她耐心教我折疊金元寶，一小張四方形的金銀鉑紙，折成一個船形，從其小孔里一吹，氣灌進(jìn)去了，圓鼓鼓的，就成了金錠銀錠，我便從此愛上了折紙的工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待到七月十五太陽尚未落山，歸陽大小兩河，各家從鋪門口到河邊碼頭，鞭炮聲響個不斷，這是送祖先的時候，比接祖人的禮儀更熱鬧更盛大。打發(fā)祖人的禮物：有的用谷籮挑，有的用圓籃挑，有的抬抬盒。有各種糕點，有水果、香煙、酒等，最主要的是糍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糍粑都是自己家里用甑把糯米蒸熟，然后放進(jìn)舂米的石臼里用檀木槌杵，舂成粑。打粑的人不但要有很大的力氣，還要有熟練的技巧，否則糍粑打不爛，打不透，打不綿，里面夾雜著飯粒。好的糍粑是用金糯米，顆粒圓又大，舂得白，浸得透，蒸得爛，出甑即打，那粑打成之后，就像彈匠打成的新棉絮，又軟和又綿韌，吃起來有嚼頭。送給祖人的糍粑都用大瓷碗、大蒸缽裝著的，新鮮得很，粑上騰著熱氣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們用隆重的祭祀“送老客”即自家的祖公祖婆，同時也想到“無戶野鬼”，即那些沒有后人祭祀的凍死餓死在外頭的野鬼，于是各家各戶湊集錢財，在七月十五這一天，請來師公、道士或和尚，在靈官廟前打譙，即孟蘭盆會，祈求菩薩解救這些罪孽深重的餓鬼。廟門口的左廂豎搭著一架木梯，長約一丈，木梯張貼著一幅直與木梯一樣長、比木梯寬一些的大武士，模樣威嚴(yán)，怒目橫眉，一手舞劍，一手搖鈴，穿皂靴的一腳，踏著吐出舌頭的小鬼仰面正向他求饒。這位穿金甲披紅袍的正氣浩然、威風(fēng)凜凜的官老爺，當(dāng)時都說他是五殿閻王，現(xiàn)在我知道那是捉鬼的鐘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廟前的祭壇是用六張方飯桌架成的。三張放在地面上，第二層放二張，第三層放一張，第三層的桌面上放一把量谷米的斗，斗里插一支令旗和一柄銅劍。白天大多數(shù)的時間，和尚、道士們只是“篤篤篤篤”敲著木魚念經(jīng)。晚上跳壇時，大鑼大鼓地敲敲打打，其聲震耳欲聾。一道士頭頂黑披紗，長長的披紗直拖到腳跟，箍披紗的是用銅絲扎成的雙龍搶珠的帽盔，身披胸前背后綴有八卦圖案的百衲衣，儼然戲臺上拜北斗的諸葛孔明先生。令旗在手中招展，銅劍在手中搖動，那刀柄上的小銅環(huán)瑯瑯作響。他不但能從地面跳到桌上，兩腳站在斗口上，口中念念有詞，還能從口里吐出火焰；跳到地面，又能赤足在燒得通紅的青磚上跳來跳去，當(dāng)腳板接觸磚面，即騰起白色的煙霧，令人看得瞠目結(jié)舌。然后這若無其事的道士走到木盆邊，用飯碗舀出一碗“水飯”（即一鍋煮熟的米飯，放在木盆里，用清水將其沖散形狀似粥），道士將一碗一碗的“水飯”向空中撒去，這是在解救無戶野鬼的饑餓之危。這精彩的場面，只有將近深夜時分才行其法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撒完水飯，道士從街頭走到街尾，向各家撒“鹽茶米”，祈求平安清吉，然后將貼著鐘馗形象的梯子抬到河邊，在碼頭的月臺上焚燒大堆大堆的錢紙，將這鐘馗的形像燒掉，岸邊人們不斷地往錢紙火堆上添放錢紙，水上不斷地流放一盞一盞的浮燈，這也叫“放河燈”。燈是用五色紙（紅、黃、藍(lán)、綠、白）折疊而成，形似蓮花或方舟，中間用皮紙做一燈芯，舀一湯匙（調(diào)羹）清油（茶油或菜油）放在其中，然后點燃燈芯，將它輕輕地放置于水面，隨水漂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風(fēng)輕月朗的七月十五之夜，天空中是看不見星星的，我們和大人們，把一盞盞浮燈放在水上，那浮燈搖著小小的火焰，仿佛是調(diào)皮的小伙伴在偏頭偏腦的向我們告別，將到遠(yuǎn)遠(yuǎn)的地方旅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個碼頭放浮燈，那個碼頭放浮燈，燈在近處旋轉(zhuǎn)時，尚能看見五顏六色的閃光，繽紛眩目，慢慢地隨風(fēng)流到遠(yuǎn)處，只見燈火一片，千盞萬盞，水上有光，水下也有光，湘江成了浮燈的世界、光明的境地。浮燈啊，流啊流，流向黑暗的遠(yuǎn)方，讓黑暗的遠(yuǎn)方也有了光明。</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