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9</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黃睿領了調(diào)解書走向街頭，牛廠長夫妻追著攆著給黃睿塞錢。黃睿只說了聲謝謝，便揚長而去。她好不容易才求得解脫，不想再背著那點散碎的銀子做惡夢。</p><p class="ql-block">她答應他們，如果再婚，不會嫁得太遠；當政策允許生二胎時，她那個未見面的次子或者次女取牛姓。她相信自己有能力說服那位尚不知名的丈夫。倘若牛公子真有不測，她會以妻子的身份披妝素服為他送行。因為這些約定有限制婚姻自由之嫌，不能被法律文書確認，所以只是君子之約。更由于它不具約束力，所以，牛廠長夫妻扣下了她的所有陪嫁，包括她脖子上的金項鏈。他們反復地說，這只是暫時的，為了履約。其實也不忍心這么做。只要牛家有后，他家的大宗財產(chǎn)包括房屋都會親手交給她。他們會摘出心來待她和她的兩個兒子。黃睿似乎被真情打動，又似乎是虛與委蛇，眼圈紅了一會兒。告別時，還真的擁抱了牛公子。牛公子想再吻她一口，她卻未允。牛廠長再三挽留，希望她回到原單位上班，說盡管形勢不好，但還不缺她一口飯吃。黃睿說，已經(jīng)走出來了，就不想再回去。外面的世界讓她能更好地體驗人間冷暖，世態(tài)炎涼。</p><p class="ql-block">她固執(zhí)得像頭牛，九條韁繩也拉不回去。</p><p class="ql-block">黃?；剜l(xiāng)當了小學代理教師，月薪四百元。當年高考，她以三分之差錯失本科，憑著扎實的文化功底，哄小學娃娃還是綽綽有余。她代教的語文課，好學，好記，學生們愛聽。期末考試，一炮走紅，代教班級的語文總成績居然排名全鄉(xiāng)第五，得意門生躋身全鄉(xiāng)第二。這可是本校從未攀登的高度??！校長在全校教師大會上隆重地對她進行了表彰，除頒發(fā)“優(yōu)秀教師”獎狀之外，還給她獎金一百元。錢不多，但提神振氣。她對自己充滿信心，決心下學期再努一把力，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豈料下學期開學的第一天，校長就把她請到辦公室，十分惋惜地說：“對不起，你被解聘了?！彼蠡蟛唤?，蹙起眉尖問：“為什么？我不勝任工作？”校長非常遺憾地說：“教辦張主任把他表妹派過來，占了你的位置。我也無奈?！彼倚膯蕷猓嘈χ隽诵ｉL的門。同為代理教師的小聶招手把她叫進空無一人的教辦，偷偷地告訴她：“哪是表妹，是情婦。校長原來想換我，可她代不了數(shù)學課?！秉S睿淡然一笑，也不計較，說：“做情婦才撈到這么一份工作，她也很可憐。你我都在補缺之列，造化弄人??！留下你了，你就好好地干吧。”</p><p class="ql-block">黃睿進了城，到一家打字復印部聘了工作。干這個活，她得心應手。打字速度快，排版設計精巧，頗受老板器重。老板給她的工資標準是月薪五百元，另加提成。一個月下來，收入也在八百多元。她很滿意，就努力工作。老板是位中年人，身材健碩，經(jīng)常坐在她旁邊跟她聊天。老板娘見老板這樣，感覺特別扭；又見老板買了零食不給自己，卻總拋給黃睿，而黃睿也不把自個兒當外人，吃得理直氣壯，恐夜長夢多，就下了逐客令。</p><p class="ql-block">之后，黃睿又去飯店當過服務員，去商場做過售貨員，或因自己受不了顧客騷擾而辭職；或因老板嫌她招來一堆男孩，不買東西徒生事端而炒了她的魷魚。</p><p class="ql-block">那日，黃睿無所事事，游蕩街頭，嗅到一股烤地瓜的香味。見一位老漢在不遠處推著火爐叫賣，忍不住蹓跶過去。肚子餓了，那彌漫在街頭的濃郁的烤地瓜的香味就更具誘惑力。老漢遞給她一只，她捏在手中倒騰了幾個來回，吹了吹便剝開包衣啃起來。半個地瓜下肚該掏錢了，她忽然停住下咬的齒頰，想起所剩不多的鈔票已在昨日的晚餐中耗盡，頓有幾分恐懼。她向老漢求情：“今天忘了帶錢，明天這個時間，還在這個地方給你，行不行？”老漢哪里肯依，只說：“你小女子不要耍老漢，看你的長相、穿戴，像買不起地瓜的人嗎？我小本生意掙不得幾毛錢，能架得住你這么吃？”</p><p class="ql-block">黃睿要求把手機押下。老漢說：“我不喜歡那玩意兒。老伴也是文盲，見了面都沒句冷熱話，我要它只圖交話費哩？你還是給錢吧?！秉S睿歉然一笑，說：“我是真沒帶。押枚玉佛吧?！蹦鞘琴N身佩戴的保佑平安和健康的吉祥物，若非應急，哪許別人摸一下。黃睿心痛地往下解，老漢卻瞪了眼，說：“我不識貨，玉石玻璃分不清。少廢話，拿錢吧?！?lt;/p><p class="ql-block">貧女遇了個倔老漢，真的沒招。黃睿低聲求情，老漢大聲嚷嚷，那架勢像常丟東西的人好不容易逮住了小偷。他倆嚷著，周圍就聚了一堆人，要看這位漂亮的小女子如何白吃，如何收場。僵持中，跳出一位敞著衣襟的胖漢，寬厚的皮帶松垮垮地掛在粗黑的大肚子底下，臍眼像坍塌的洞穴，肥碩的胸脯上躥起一條彩龍，張牙舞爪地撲向路人。他點著自己厚厚的腮幫子笑呵呵地說：“妹子，照這兒來一口，這堆紅薯全是你的。”黃睿羞紅一片臉，嚇得不敢吱聲。眾人哈哈大笑。</p><p class="ql-block">正無計脫身，趕巧秦成剛查封賬戶路過此地。人擁車滯，司機鳴笛慢行，車窗里的秦成剛忽然看到黃睿圍在人群中滿面羞慚而且惶恐，就下車撥開眾人走進去。問明情況，知道兩人僅是幾塊錢的事，哈哈一笑付了款，帶她離開此地。車內(nèi)閑聊，得知她目前尚未找到工作，生活陷入困境，就把身上僅有的三百多元錢摸出來全部給了她。黃睿非常感激，下車謝過，兩粒生淚掛在粉嫩的面頰上。</p><p class="ql-block">過了數(shù)日，黃睿來還錢。秦成剛問明她仍未找到相對穩(wěn)定的工作，就介紹她到一家房地產(chǎn)公司。老板曾是秦成剛的當事人，叫成大器，一臉螺旋肉，因施工合同糾紛與秦成剛有過交集。見送來一位美女，早從辦公桌后面迎上來，草草地捏了捏秦成剛的指尖，展開巴掌撲向黃睿。黃睿大方地把手送給他，讓他老鷹逮小雞似的緊緊地噙著抖了半天。寒暄之后，三人坐定，聊形勢、聊政策、聊地產(chǎn)商念念不忘的生意經(jīng)。趁黃睿不注意，成大器瞟她一眼堆起滿臉壞笑，伸出兩根指頭低聲問：“是這個？”秦成剛明白他指“二奶”，便呵呵笑著搖搖頭：“你想多了，一般朋友。不求特殊照顧，只求同工同酬。她筆頭不錯，有文秘類的工作，可以讓她試試?！背纱笃鞴笮Γ骸扒赝ラL真是及時雨。我這里正好缺個做文案的，求賢若渴呀！哈哈……”賊溜溜的眼珠子在黃睿臉上、身上打轉(zhuǎn)。</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秦成剛掩上卷宗，捋了捋不太濃密的頭發(fā)，又揉了揉快要麻木的臉，仍然未從陳舊的日子里走出來。沉思良久，喟然嘆道：歲月如酒，歲月如歌，歲月亦如淚呀！不去翻閱老皇歷，誰又能掂出歲月的分量？過去的已經(jīng)過去了，但日子還在繼續(x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