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國將軍張中如叔叔是我父親江濤解放初期在軍委情報部時的親密戰(zhàn)友，叔叔與我是忘年之交，我常去拜訪他。2011年的一天，叔叔平淡地講述了他抗戰(zhàn)時療傷的經(jīng)過，我聽得驚心動魄，凌晨三點爬起來寫下了此文初稿。開始叔叔不同意我公開發(fā)表，直到我執(zhí)意請求，叔叔給了我一份他撰寫的《赴延安療傷記》，同意我將此事寫成一篇報道。 1953年右起張中如、江濤、李士奇在朝鮮志愿軍司令部 <b>一、被日軍的子彈穿透胸膛</b> 張中如撰寫的回憶文稿 <p class="ql-block">張中如1919年出生于山西原平，1937年中斷高中學業(yè)參加八路軍，歷任中隊長、連長、作戰(zhàn)科長等職，參加了一次次抗擊日軍的戰(zhàn)斗。1942年，他任八路軍晉綏軍區(qū)八分區(qū)21團一營營長和該地區(qū)對敵斗爭領導小組副組長，在山西交城地區(qū)開展抗日斗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43年3月的一天，張營長率部隊在山口交通要道設伏消滅日軍。正當他用望遠鏡觀察敵情后準備轉移陣地時，突然感到右胸遭受沉重一擊，便失去了知覺。營部醫(yī)生劉耀澤給他簡單包扎，但傷口涌出的鮮血根本止不住，浸透了棉衣，流到棉褲上，心率增快、面色慘白、四肢冰冷、極度干渴。戰(zhàn)友們背著他撤離戰(zhàn)場，回到駐守的村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團長和鄉(xiāng)親們紛紛前來問候，估計敵人報復性反撲，團長指揮連夜轉移。果然當晚日軍偷襲、撲空。張中如被安置在大山深處護林人的茅草房里，劉醫(yī)生、通訊員李福田等看護他。</p> 解放戰(zhàn)爭時期的張中如 <b>二、被德國醫(yī)生挽救了生命</b><div><br>在戰(zhàn)友們細心照料下，張中如調養(yǎng)了八、九天，傷口逐漸愈合，大家高興地準備重返戰(zhàn)場。誰知半夜，張中如突然高燒、昏迷了七天才蘇醒。這是由于子彈穿透胸部時，火藥連同棉衣的舊棉花、斷裂的肋骨滯留在胸腔，導致化膿感染。大家心急如焚又束手無策，劉醫(yī)生能力有限又無藥物，除了用淡鹽水清理傷口，煎些自采的草藥外，只有扭過臉去偷偷落淚。命懸一線的張中如高燒咳嗽、口吐膿痰、呼吸微弱、水米難咽、無法睡眠、骨瘦如柴，連翻身的力氣也沒有。24歲的張中如憑著年輕力壯、性情堅韌，奄奄一息地支撐著。</div><div><br>就在這時，幫助中國人民抗戰(zhàn)的德國醫(yī)生漢斯.米勒在回延安的路上途徑八分區(qū)，得知消息騎馬奔上山來。晚11點趕到張中如的床前，他一邊詢問傷情，一邊檢查傷口說：“必須馬上做手術?！比狈ο敬胧?、沒有麻藥麻醉，僅有若明若暗的四個手電筒和幾支蠟燭照明，米勒用隨身帶來的醫(yī)療器械做開胸清創(chuàng)手術。<br></div> 德籍八路軍米勒醫(yī)生 一個多小時的手術，戰(zhàn)友們有的舉著手電筒和蠟燭，有的摁住張中如的身體，聽著刀剪切開皮肉、清理碎骨的聲音，真是心如刀絞。張中如完全清醒地忍受著金屬器械在胸膛操作，一動不動、一聲不吭。這是何等的痛苦！何等的折磨!沒有堅定的信念和剛強的毅力，是無論如何也挺不下來的！<div><br>手術結束了，米勒用尚未清洗的雙手捧著清除的腐肉和碎骨對張中如說：“我把你傷口肋骨間的感染組織清理了，插了排膿管。要盡快買個排球或籃球球膽，吹球膽幫助排膿?！?</div><div><br>兩天后，戰(zhàn)友從敵占區(qū)買來排球內膽。張中如除了吃飯、睡覺，整天都吹球膽，用力吹一下，膿液就從傷口擠出來一點，雖然一吸氣又回去一些，但總能排出一點。米勒向領導提出：要盡快將張中如轉到后方醫(yī)院治療。</div><div><br><b>三、真實經(jīng)歷的九死一生</b></div><div><br>5月上旬，上級安排張中如去賀家川的晉綏軍區(qū)后方醫(yī)院治療。二百公里路程，除了山高溝深，還要通過敵人的封鎖線，軍分區(qū)領導安排部隊掩護張中如有驚無險地通過敵人的封鎖線。經(jīng)過數(shù)天的跋山涉水，張中如到達后方醫(yī)院，李福田留下照顧他。</div><div><br>醫(yī)生立即給張中如做擴創(chuàng)排膿手術，但在傷口接近愈合時，突發(fā)的高燒昏迷、口咳膿痰再次襲來。醫(yī)生不得不再次手術，術后隔日清理一次排膿管和傷口。反復拔出的管壁破壞了剛長出的肉芽組織，每次清理傷口都是一次煎熬。因為沒有消炎藥和吸引器，膿胸無法控制，手術后高燒、再手術、再高燒的惡性循環(huán)反反復復。他在后方醫(yī)院做了七次手術，切掉了三根肋骨，排膿管越換越粗、越插越深，創(chuàng)面越來越大，周圍的瘢痕組織像軟骨一樣堅韌。</div><div><br>依舊沒有全身麻醉藥品，常人難以忍受的胸痛、腹痛，潰爛得越發(fā)嚴重的褥瘡，惡臭膿液招來成群的綠頭蒼蠅，折磨得極度虛弱的張中如日不能安、夜不能寐。一天，他的左胸突然塌陷，右胸隆起，這是由于左肺壞死萎縮，心臟和氣管被擠歪，整個胸部變成畸形。人們常用“九死一生”來形容狀況的險惡與危難的眾多，張中如經(jīng)歷了一次負傷、一次密林中的手術、七次在醫(yī)院的手術，所經(jīng)歷的正是真實意義上的“九死一生”。</div><div><br><b>四、戰(zhàn)友的真情支撐他活下去</b></div><div><br>人非圣賢，鐵打的漢子也有柔弱的一面。最初的幾次手術，張中如信心滿滿地挺直腰板面對，期盼好起來。但一年多來的一次次希望變成失望，每天面對的只有屋頂與墻壁，忍受著痛苦的折磨……他也變得煩躁不安了。就在他情緒低落時，戰(zhàn)友們的真情溫暖著他的心，支撐著他頑強地活下去。</div><div><br>張中如要感恩的人很多：漢斯.米勒醫(yī)生、劉耀澤醫(yī)生、辛勞的醫(yī)護人員、抬他翻山越嶺的戰(zhàn)士……最令他感恩的是一直無微不至地照顧他的通訊員李福田。兩年里，李福田不厭其煩地幫助喂水喂飯、擦洗身體、按摩褥瘡、端屎端尿，還體貼入微地耐心寬慰：“傷口總是會好的，一定要往好處想。我有個比我小四歲、非?？蓯鄣拿妹?，我很喜歡她，你也會喜歡的。等你的傷好了，我一定把她嫁給你?！?lt;/div><div><br><b>五、人不該死總有救</b></div><div><br>1944年5月，張中如負傷一年多仍無好轉，領導決定送他到延安治療。從賀家川到延安綿延五百公里路，多是崇山峻嶺、千溝萬壑，民工們小心翼翼地抬著他前進。上山時前面的人壓低身段，后面的人舉起擔架，下山時反之。道路艱辛難免腳下打滑，閃失時有發(fā)生，張中如被綁在擔架上不敢大意，雙手緊緊地抓住擔架兩側的木棍，一會兒頭高腳底，一會兒頭低腳高，一會兒向左傾斜，一會兒轉向右側。黃河岸邊如詩如畫的景色開闊了他的視野，清爽新鮮的空氣滋潤著他的肺腑，抬擔架民工的歡聲笑語愉悅他的心情。<br></div> 延安白求恩國際和平醫(yī)院 經(jīng)過二十多天的跋山涉水，張中如到達延安白求恩國際和平醫(yī)院，魯子俊院長立即來看望他，并驚訝地發(fā)現(xiàn)他胸腔的膿液不見了。之后高燒昏迷、吐膿痰的惡性循環(huán)再沒發(fā)生，凹陷很深的傷口漸漸開始愈合。正如張中如所說：“人不該死總有救?！睔v時一年多之久、經(jīng)歷八次手術的傷痛，不可思議地不治而愈了！醫(yī)生們認為這是沿途山路的上下顛簸、左右搖擺，使殘留在胸腔的膿液全部排干凈了。這是“擔架引流排膿治療法”的功勞，堪稱醫(yī)療史上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療法！創(chuàng)造了奇跡、令人無法預測、也難以效仿的療法！ <div><br><b>六、接受中外記者的采訪</b><br></div> 1944年 6月，由21人組成的中外記者西北參觀團從重慶到達延安，其中有美國合眾社的福爾曼、美國《紐約時報》的愛潑斯坦等六名外國記者。經(jīng)過在延安的一個月參觀，記者們提出要采訪從前方來的傷員。魯院長對張中如說：“中外記者要來采訪傷員，醫(yī)院推薦了你，你有什么就說什么?！? 毛澤東與中外記者西北參觀團在延安 7月的一天，中外記者走進張中如的病房，看見躺在病床上這位八路軍營長中等身材，極度消瘦的臉龐上一雙明亮的大眼睛，頭頂被傷痛折磨殘留的稀稀落落黃色軟發(fā),尚未愈合的后腦勺、雙肩部、雙胯部、雙足跟七處褥瘡。<div><br>記者們詢問了張中如的姓名、年齡、職務、部隊番號，查看了他的傷口。高大的福爾曼和清瘦的愛潑斯坦先后詢問：他負傷和治療的過程、八路軍作戰(zhàn)的細節(jié)、日軍據(jù)點的特點、處置漢奸的政策等等，張中如一一回答。采訪進行了近兩個小時，記者們深表感謝，還拍攝了兩張相片。</div><div><br>記者們對張中如所屬的晉綏八分區(qū)極感興趣，提出要到那里采訪。8月20日，記者團如愿以償前往晉綏抗日根據(jù)地。9月15日，他們被邀請親臨汾陽城外，觀看八路軍打日軍據(jù)點、燒飛機場的作戰(zhàn)現(xiàn)場，目睹了我軍民興高采烈地押著日偽軍俘虜、扛著戰(zhàn)利品勝利凱旋。</div><div><br>在9月21日歡送大會上，福爾曼說：“過去有人告訴我：八路軍不打仗、沒有傷兵、沒有捉住俘虜，這里的人民害怕并仇恨八路軍?，F(xiàn)在我們親眼看見，八路軍是打仗的，是有傷兵的，捉住了日軍俘虜，人民是愛護和擁護八路軍的。八路軍、游擊隊、民兵、老百姓萬歲！”回到重慶后，記者們發(fā)表了數(shù)幾十篇我敵后抗日根據(jù)地的報導，在全中國與全世界產(chǎn)生了極大的反響。</div><div><br><b>七、重返戰(zhàn)場續(xù)寫傳奇人生</b><br></div> 在病床上躺了許久的張中如全身軟得像棉花，坐都坐不住。在戰(zhàn)友的幫助下，他像幼兒一樣學著坐穩(wěn)、站立、走路，被安置到陜甘寧晉綏聯(lián)防軍干部休養(yǎng)所休養(yǎng)。療傷兩年，他身體基本恢復，被任命為晉綏軍區(qū)司令部作戰(zhàn)科科長，踏上了新的革命征程。<div><br>新中國成立后，張中如任軍委情報部處長、解放軍外語學校校長、總參二部副部長、國防部外事局政委、河南軍區(qū)政委、總參二部政委、部長等職，1964年晉升為少將軍銜，是第六屆全國人大代表。<br></div> 2017年1月27日春節(jié)晚會上，張中如叔叔向全國人民拜年時說：“我叫張中如，1937年5月參加紅軍，今年98歲?！?019年9月11日，張中如叔叔與世長辭，享年100歲。 2017年1月27日春晚的紅軍張中如 張中如叔叔七十余年來僅靠右肺呼吸，就是這右肺也于2006年被診斷為患肺癌，肺功能不及常人的一半。301醫(yī)院專家認為：張中如的肺活量無法維持正常人的生存，他的堅強毅力創(chuàng)造了醫(yī)學史上的奇跡。<div><br>對張中如叔叔的敬重與思念永遠陪伴著我。<br></div> 2019年7月我與百歲張中如 <p class="ql-block">此文刊登在2015年2月25日《解放軍報》，2017年第3期《中國老年》雜志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