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余秋雨在《鄉(xiāng)關(guān)何處》中寫道,思鄉(xiāng)往往可以具體到一個河灣,幾棵小樹,半壁蒼苔。是啊,無論是那摸魚抓蝦浣衣戲水的河灣,還是院子里或大門外的那幾棵果樹,或者老屋土墻上茸茸的青苔,它們都能承載幽幽暗暗的時光,延續(xù)明明滅滅的回憶,激活起起落落的思念。雖然婆家和娘家離得不遠(yuǎn),但是那些經(jīng)年往事仍然會走進(jìn)夢里,經(jīng)常在腦海中搖曳生姿,暗暗生香。我思念童年時光的落腳點卻不是河灣、小樹和蒼苔,而是那個年代特有的家常便飯和吃食,每一樣都出自母親的手,都是她留給我們的味道和溫度。從垂髫小兒,到華發(fā)暗生,氤氳和滋潤著我整個生命歷程。 </p><p class="ql-block">母親在世時,燙面饦饦兒是我的最愛。她做的燙面饦饦兒,不大不小個頭剛好,吃到嘴里軟軟糯糯,還帶著一縷麥子的甜香,加上西紅柿炒蔥段的汁水,來一勺紅彤彤的辣椒油,非??煽凇_@個飯光是看著就很有食欲:紅白黃綠,香氣撲鼻,真是色香味俱全。更難得的是它非常養(yǎng)胃,容易消化,對體虛的人很有滋補作用。記得隔壁有一個爺爺八十多歲了,他老伴兒每天早上都特地給他做一碗燙面饦饦吃,所以他老人家面色紅潤,整個人都精神得很。如今我會經(jīng)常念起那碗熱氣騰騰入口入心的燙面饦饦,偶爾也會親自動手做幾碗??上О?,孩兒他爹和孩兒都對這飯不感興趣,連敷衍我也不樂意。我總是獨自一人坐在飯桌上,靜靜地吃著,慢慢地品著,在不斷升騰的熱氣中,似乎又回到了童年。吃一種好吃的東西,想起一個人,這其實是一種美好的聯(lián)系。</p><p class="ql-block">不知道你們聽說過南瓜蓋被這個詞兒嗎?沒聽過的人肯定會感到好奇不解:南瓜還需要蓋被子?其實吧,這個南瓜蓋被是我們這里的一種吃食。我小時候,農(nóng)村的日子還不寬裕,雖說不算是真正的瓜菜代時期,但為了填飽一家老小的肚皮,各種瓜菜在一日三餐中還是占了一定分量。媽媽們會頗費思量地想出許多辦法加工這些野菜和冬瓜南瓜地瓜等,讓大家既能吃飽,也盡量能吃好,南瓜蓋被就是一種這樣的吃食。</p><p class="ql-block">做南瓜蓋被,選干面香糯的南瓜最好,水分小,沒有絲,做出來口感好,不會湯湯水水滴滴瀝瀝的。南瓜有了,切成塊加入調(diào)料炒一炒,那么南瓜的被子在哪里呢?這就需要提前發(fā)好面,等到面發(fā)酵好后把它揉光滑均勻,用搟面杖搟成薄薄的面餅,然后把它平攤在鍋里的南瓜塊上,再加入適量水,蓋好鍋蓋蒸十幾二十分鐘。等到鍋里的水蒸發(fā)完了斂汁起鍋蓋,那面團(tuán)發(fā)的白花花,軟乎乎,厚厚一層,完美的把南瓜蓋在下面。有金色的湯汁漫上來,這南瓜被子也透著金黃。媽媽把它切成塊,一人拿一塊兒,就著軟糯香甜的南瓜,別提多美了。</p><p class="ql-block">童年時光里,片片面肯定得算是一個好飯,姑姑舅舅們來家里做客,片片面是絕對可以登上飯桌以做待客用的。農(nóng)村的家庭主婦幾乎都能搟一手好面。大大的一案子面從案板上扇下來,圓圓的,薄薄的,撒上玉米面切成大方片入開水鍋里煮。蒜苗、蔥、香菜在鍋灶底下的鐵勺里一爛一炒,香味兒在整條街道上都能聞到。再剝上幾瓣蒜搗成蒜泥,加入醬醋調(diào)成汁。面片撈出來前往鍋里下一把菠菜,一鍋面立即變得生動鮮活起來。這面片可以蘸著汁吃,可以在碗里調(diào)好再吃。看看那碗面:綠生生的葉兒菜,紅艷艷的辣椒,酸醋蒜泥辣,吃一碗出些微汗,大快朵頤,渾身舒爽!有時候媽媽還會給每個碗里面再調(diào)一大勺豬油,那油一會兒功夫就在碗里化開了,每片面都油汪汪的,亮閃閃的,把饞蟲都勾出來了?!?lt;/p><p class="ql-block">那天在朋友圈里看到姐姐發(fā)了一段關(guān)于辣椒的文字:“快樂的辣子??,喜歡是佳肴,反之則是負(fù)擔(dān)。”對這段話,我深以為然。我是一個嗜辣的人,看到這段話立即想起過往光陰中媽媽做蒸辣子醬的事情來。雖然整個過程并不清晰,(特別說一下不是我忘記了,而是在媽媽跟前習(xí)慣了飯來張口,從來都是只管吃,從不操心如何做,所以有些吃食只記住了味道,對于做法卻一知半解甚至一臉懵逼。)仍然按捺不住對那熟悉味道的思念和向往,自己摸索著蒸了一碗辣子醬——摘一把紅紅綠綠的辣椒,洗凈去蒂切碎,加入鹽、五香粉、食用油,再加入適量水和面粉攪拌成糊狀,上鍋蒸十來分鐘即可。至于里面還要不要添加豬油?加多少水合適?還需要其它什么佐料不?這些問題我也搞不清??赡苌倭四膫€步驟或技巧,我的辣子醬蒸出來沒有媽媽做的那么軟,但是味道還可以,夾在熱騰騰的饅頭里,足以慰藉心靈和腸胃。在這涼涼的秋夜,我似乎看到那個饞嘴的女孩兒趴在炕沿上,拿些一個夾滿蒸辣醬的大饅頭大快朵頤,吃得那叫一個心滿意足……</p><p class="ql-block">那年那月,到了飯點,各家各戶炊煙裊裊升起,真是”曖曖遠(yuǎn)人村,依依墟里煙。”過不多久不同的味道開始在村子的各個巷道里流竄。誰家爛了蒜苗,誰家炒了土豆,誰家醋溜白菜香氣四溢著……猴孩子們聳動著鼻子,肚子也咕咕地叫了起來。這時候喊叫家人吃飯的聲音在村子里此起彼伏起來?!澳菽荩貋沓燥埩?!”“軍軍,吃飯了!”于是,玩著各種游戲的孩子們很快做鳥獸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媽。那個年代,妻子叫丈夫吃飯,也是大聲喊叫孩子或者孫子的名字,對方一聽到就知道是在叫自己,于是,諞閑傳的人群也散了,男人們慢悠悠地走進(jìn)各個巷道,走進(jìn)各家門洞。這樣的情景天天如此,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直到多年以后,再不復(fù)上演……</p><p class="ql-block">此刻我的耳邊,似乎又聽到了媽媽的呼喚:“艷艷,艷艷,回來吃飯啦!”似乎又看到那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一邊大口吃飯,一邊撅著嘴巴吐槽:“我不喜歡這個名字,將來我老了,滿臉皺紋,還叫艷艷,多難聽?。 眿寢尶扌Σ坏谩劢桥郎狭唆~尾紋的我,不由笑中有淚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