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條路，叫“外婆家的路”

童心NJ

外婆今年97了。 前幾天，老媽打電話給我，支支吾吾。說本來不想告訴我的，知道我忙，兩個小孩，大的剛上高中，小的今年讀幼兒園，一堆瑣事，上班也累。 原來前幾天，外婆突然暈倒，好在發(fā)現(xiàn)及時，救護車拉到縣城醫(yī)院搶救，所幸現(xiàn)在沒事。聽舅舅說，外婆現(xiàn)在瘦得皮包骨頭，食量很小，身體都沒什么能量了。 受疫情影響，小妞也好久沒見過老外婆了，二寶更是從沒見過，老人家一直在念叨…… 原本打算暑假一家人去看外婆的，假期都快結束了，小妞她爸依然忙到不見人影。算了，我決定跟小妞明天打車去外婆家看看。 雖然自己也是四十好幾的人了，但每次去外婆家都是跟隨老爸老媽一起，悠哉悠哉的做個小跟班，只負責吃吃喝喝玩玩，跟小時候一樣。忽然間要做主角，有點慌亂。 出發(fā)前，在麥當勞吃早餐。我開玩笑對小妞說，媽媽在老外婆、舅公他們眼里也是小孩子呢。我們兩個小孩去看親戚，不知道人家接不接待，你要吃飽點。小妞嗯嗯嗯的猛點頭，有點搞笑。 司機哥哥也是我們的老熟人了，一路上有說有笑。汽車在高速公路上疾馳，窗外陽光燦爛，碧空如洗，偶有幾朵柔軟松散的云朵悠悠飄過，公路兩旁的田野、樹林在艷陽下，一望無際的綠，偶然見到幾頭黃牛在田間默默的啃草，時不時入畫的野花野草，大自然的美是如此的純粹迷人。小妞懶慵的窩在座位里，瞇著眼睛，沉醉在英文歌里的世界里悄無聲息。若換成二寶，見到大黃?？隙ㄊ侨杠S不已，想到可愛的小屁孩，情不自禁的嘴角上揚，有點想念了。 跟司機哥哥聊起，第一次來湛江，已經(jīng)是三十一年前的事情了，好遙遠，光陰似箭，令人感慨。 往事歷歷在目…… 小鎮(zhèn)的車站，所謂車站，就是一間小小的鐵皮屋子，里面坐著一個冷漠的售票員。每天，僅有一趟通往縣城的大巴，座椅是木條的那種，刷著黃漆，車子走起來搖搖晃晃，車廂內(nèi)到處是斑駁的痕跡。 學校報到那天，正逢圩日。小鎮(zhèn)唯一的一條街道熙熙攘攘，九十年代初，出門打工的人還不算多，小鎮(zhèn)很是熱鬧。老爸提著沉重的行李，艱難地拉著我擠上車。人群中忽然見到外公，在那個沒有通訊工具的年代，盡管外公外婆也僅是住在幾公里以外，但不曉得我那天要去上學，而且一走就是一學期。偶然遇到，外公很激動，忘記了叮嚀什么，記憶里只有外公樂呵呵的圓臉與光頭的模樣。 從小鎮(zhèn)到縣城，再等車到麻章，再等公交車到赤坎。八十幾公里的路，輾轉幾次，在家天未亮就起床，到學校已是下午。 報到完畢，老爸找到宿舍床位，千叮萬囑舍友打飯時記得約我……爸爸突然發(fā)現(xiàn)我沒有放置衣物的地方。天色漸暗，馬路兩旁的路燈已悄然亮起，老爸帶著我走到繁華的中山路，玫瑰商場金碧輝煌，第一次見到如此大場面，我局促不安。老爸挑了一個很大的皮箱，棕黃色的，非常漂亮，六十幾塊，在當時算是很奢華的了，老爸當年的工資好像也是幾十元一個月而已。 這只皮箱，伴隨我讀四年書、實習，一直到工作后好幾年，都放在床尾，默默陪伴著我。 年少不更事，一直到這幾年，也許是年紀大了，喜歡回憶往事。才想起老爸當年怎么回的家，有沒有飯吃，有沒有地方睡，要知道當年湛江對老爸來說也是比較陌生的地方。忽然間有點心酸。 下高速，汽車拐入鄉(xiāng)間小道。司機哥哥問我能否帶路，我雖然路癡，但外婆家這條路從小走到大，每一個片村莊、每一處田野、每座橋、哪條小河小溝……還有那一片長滿尤加利樹的山坡，山坡中間那條平坦筆直的白泥路，也是老媽唯一敢大膽騎單車的地方，太熟悉了。我自信滿滿。 結果一路上狀況百出，一切都不是當年的模樣。方向感還在，也似曾相識，但總是不太確定。一路上小心翼翼的走走停停，司機哥哥也只能呵呵一笑。 終于見到舅舅家的小洋樓，還有旁邊新起的宗祠。鞭炮聲陣陣，真巧，村里明天有六戶人家新屋入伙，今晚都在拜公呢。舅舅房子后面不知什么時候建了一幢漂亮的文化樓，氣派的籃球場。今日的農(nóng)村已是今非昔比，水泥路、路燈、自來水，到處都是造型漂亮的小別墅。 老太太精神尚可，但記憶力明顯衰退，她對媽媽舅舅阿姨他們的年齡、生日及外甥們的名字都記得特別清楚。但對我們的下一代卻陌生而茫然。 “這個是你的外甥女？”外婆指著小妞，一臉好奇的問我。 “我女兒”，我耐心地糾正外婆，她應該有點迷糊，把我當成我媽了。 “你有三個小孩？”，老太太問。 “兩個，一男一女”，我微笑回答。 陪老太太坐了四五個小時，除了中途和老媽視頻兩次，我們婆孫倆一次又一次的重復著以上的對話。表弟媳和舅媽她們樂得哈哈大笑，我卻很感恩眼前的一切，沒有一點一滴的不耐煩。 期間，和兩位舅舅聊起，外婆家以前的模樣。大廳中央的華南牌縫紉機、飯桌上潔白的豆豉汁陶瓷小盅、木柵欄、雞舍，雞籠旁邊就是尿缸。每次半夜起來尿尿，小姨都要點著煤油燈為我抓跳蚤好久。 外婆家住址一直沒變。 家門前是空曠的田野，一條小渠緩緩從村前流過，清澈見底的流水，底下是一層潔白的沙子，旁邊是外公種的石竹林。 夏天，和小伙伴們坐在溝渠轉彎處的石基上，卷高褲腿、光著腳丫，泡在清涼的流水里。飛濺的水花，幾個一驚一乍的小頑童，童年的記憶畫面依然清晰。 記憶中，有個傍晚，忽然間烏云密布?！褒垟囁耍↓垟囁?！”大人小孩聚集在村口，遙望天空。黑壓壓的天空恍如一面巨大的鍋底，云層低垂，對面的村莊已不見蹤影。電閃雷鳴間，隱隱約約見到一條巨龍在云腳處翻騰，張牙舞爪，好像要拼命游上天空的樣子。我們嚇得大氣也不敢出。 每逢年節(jié)，外公拿出一疊黃色的粗草紙，一個木印章，用力在每張紙上敲打出一個個圖案。一把香，有時是一刀帶皮的熟豬肉，有時是一只金燦燦的雞，雖然已煮熟，但依然高昂著頭。外公擔著籃子，領著我們幾個小嘍啰，高高興興來到村邊的小山坡拜公。 山坡上長滿各色綠植，里面密不透風，小伙伴間竊竊私語，說里面藏有吃人熊，頗為神秘。偶爾可見到幾只黑不溜秋的小山羊伸長脖子在覓食樹葉。印象中有一顆高大的皂莢樹，它的果實反復揉搓可以冒泡泡，可以用來洗衣服，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也是珍貴稀奇。舅舅們說那棵樹好像還在。 外婆家屋邊，原來是一條斜斜的黃泥小路，小路兩旁種著黃皮果樹和臺灣相思。外公小姨閑時會拿著長長的竹竿，把遺留在樹頂高處的幾顆又大又黃的果子夾下給我，酸酸甜甜的能嚼上半天。樹上常年懸垂著很多黃色的細條狀物，很漂亮，應該是一種寄生滕，不知叫什么名字，長大以后再也沒有見過。 從我家到外婆家，應該有四五公里的路程。小時候，我和弟弟喜歡跟著老媽，甩也甩不掉，一路上嘰嘰喳喳，蹦蹦跳跳，不知疲倦。如果老媽偶發(fā)善心慷慨在路邊小店買點糖果餅干，更是快樂到飛起。 長大一點點，會騎自行車了，老媽車技不佳，偶爾會差遣我和弟弟去給外公外婆送點好吃的。 一次，爸爸單位分了很多鴨子。家里在宰鴨子，讓弟弟送一只給外公外婆。也許是惦念著香噴噴的鴨腿，弟弟快去快回，速度驚人。舅舅后來開玩笑告訴老媽，小屁孩急沖沖的把鴨子掛在門口就走，話都來不及說就不見人影，真是“無人情”！ 記憶中最驚悚的一次，我為了繞近道，走外婆村外的田間小路。中午的野外靜悄悄的，只有我一個小孩子在大太陽底下孤獨的踩著車子。不寬的泥路上停著一輛手推雙輪車，奇怪的是車上蓋著一層厚厚的甘蔗葉子，車頭懸垂著兩只蒼白的大腳。當時太小，也沒作多想。 多年以后，提起這一幕，小姨說是隔壁村有個婦人喝農(nóng)藥自殺，因為忌諱把死人拉到村外。我竟然獨自擦身而過，想想就覺得驚悚，要知道我沒學醫(yī)前是個經(jīng)過醫(yī)院也不敢呼吸的人，村里有人過世，大紅的棺材、凄厲的哭聲、還有嗩吶吹吹打打的聲調，這些畫面常常讓我心驚肉跳。 小時候最好的玩伴，也是外婆的鄰家小孩。她是家中的獨生女，個子小小的，精靈乖巧，但膽子奇大，經(jīng)常在黑漆漆的夜晚，帶著我全村瘋跑。她父親年事已高，好像跟我外公差不多，經(jīng)?；⒅槪瑢ψ约旱呐畠汉軆?，但對我們這些小孩兒卻很慈祥。 圍墻外，外婆鄰居家的老屋已是破落不堪，庭院靜悄悄的，老主人早已不在，小伙伴也遠嫁他鄉(xiāng)。只有院子里的木冬瓜樹依然翠綠，物是人非…… 外婆家的路，牢牢烙在記憶深處，會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時刻，獨自回放、回味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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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條路，叫“外婆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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