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尋覓覓，冷冷清清

shitou

總喜歡把自己宅在家里，現(xiàn)在是更不愿下樓了。一下樓，就在院子里尋尋覓覓，在院墻下茂密的叢林中尋找那叢夜來香。不，你說她的名字不叫夜來香，叫什么來著，我總是那么忘性大，忘性大有什么關(guān)系，我可以問你的?？墒乾F(xiàn)在我到哪里去找你，微信你不回，電話你不接。有一個傍晚，我在院墻邊來來回回走了三遍，細(xì)搜細(xì)尋，竟然都沒有找到那叢花，還以為花全謝了，要不，那天和你在一起看見的是幻覺？第二天天亮才發(fā)現(xiàn)她依然隱藏在青黑的綠植中。但又有什么用？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見人。從生到死，你在醫(yī)院。生，你不是從家出發(fā)，死，你也沒回到家里。你在醫(yī)院和我說的最后一句話是，“再也回不到我的家了。”再也回不到我的家了，再也回不到我的家了。親親，你讓我想起這句話日子怎么過下去？入院前一夜，你住在我家，我家是電梯，你家是步梯五樓。你說想下樓走走，你囚禁怕了，但想起下樓之后又要爬五層樓，你更怕。你已經(jīng)十幾天沒下樓了。我扶著你在院子里慢慢走，這是我們姐妹最后一次散步。之前有多少次，我們約定仙下河邊散步，你從仁和橋出發(fā)向西，我從西橋出發(fā)向東，然后我們碰面，然后我們河畔散步，然后你說送我到西橋你再回家，然后我又送你到仁和橋我回家……然后，然后，我把你弄丟了，我現(xiàn)在只有一個人在仙下河邊尋尋覓覓。我扶著你在院子里慢慢走，你說走走精神好多了。天色已黑下來，小區(qū)院墻邊的綠植呈現(xiàn)出深黑色，你突然問我聞到花香沒有，我說沒有呀，終于你找到了被我稱為夜來香的那叢花。你說她不叫夜來香，你說了一個非常好聽的名字。你是那么愛花，只要看到花，聞到花，說到花，你就心醉神迷。你家里餐桌上，書桌前，陽臺上，總是花香四溢，清新?lián)浔?。任何花草?jīng)過你的手都會生機盎然，任何花草經(jīng)過你的口都會趣味盎然，任何花草經(jīng)過你的筆都會意味盎然。一到你家，你就獻寶似的把我?guī)У疥柵_前看花看草，你總是驚喜地告訴我，這一株花去年只有幾個花苞，今年你數(shù)數(shù)，起碼可以開幾百朵花；那一株花死都死了，今年又長出了新芽。你一一贊賞她們，如數(shù)家珍。最讓你嘆為觀止的是你辦公室里一株小小的瓶插梔子花，你一病大半年，無人打理，她竟然還活著。后來你把她移種到楊林尾老家，你說她如今已蓬蓬勃勃，一年能開出成百上千朵花。這株花給你那么多驚喜和希望。豈止是花，你愛一切植物。你常說，“草木潤性，塵沸亂心，多聞草木少識人”。你天性雅淡，除了幾個知心朋友，很少涉足復(fù)雜的人際交往。豈止是植物，一縷風(fēng)，一絲雨，一米陽光，我們認(rèn)為平平淡淡的一切，你眼中無一不是美麗，無一不是驚喜！然后你就用最恰當(dāng)?shù)奈淖?，或?yōu)美，或俏皮，或機智，或深刻地把對她們的感覺表達出來。你是語言文字的天才，真的，你的文筆絲毫不遜散文大家。朋友們說，最想收到你發(fā)來的信息，也最怕收到你發(fā)來的信息。想，是因為你的信息寫得充滿妙趣；怕，是因為不能用同樣有趣的文字回復(fù)。凡山川日月之精華，只鐘于女兒。我的虹，山川日月精華中的精華。哦，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靈魂萬里挑一。我想，如果有前世，今生和來生，你的前世一定是一株綠植，應(yīng)該是一朵小花，小紅花，你叫小紅。你是父母的第八個女兒。出生前，你是他們心心念念的幺兒，是他們生兒的最后的希望?？墒?，你卻是，第8個女兒。你出生的時候我十歲，也許只有懵懂的我對你的出生充滿了欣喜。我們苦難的媽媽，正如你在《明天是母親節(jié)》中寫的一樣：“你以你不再滋潤的身體孕育了我，而我卻帶給你失望?！苯憬銈円褧匀耸?，老六老七則不知喜憂。那年我正上三年級，常常羨慕教科書中學(xué)雷鋒做好事的“小紅同學(xué)”，就霸道地為你起名“小紅”，就這樣，“韋小紅”成了你的名字。沒有深刻含義，也沒有殷切的希望，但你卻成為父母最有思想的孩子，也給了父母最大的希望與安慰。你不喜歡這個名字，總是笑著怪我給你起了個太俗氣的名字，后來你將名字改成“韋小虹”，又用“微笑虹”做你的網(wǎng)名，因此大家都親切地稱你“微笑虹老師”。莫非，你本就是那美麗夢幻轉(zhuǎn)瞬即逝的虹？采采風(fēng)雨，織我霓裳，微微一笑，虹出東方?？墒菑拇艘院螅瑹o論是笑還是哭，我都不能看見“虹出東方”了。你有幾個交心的朋友，而我卻沒有。一直以來，我都以為是因為你的才氣讓他們仰慕，可你說不是，更多的是因為你對人真誠，剖腹掏心，在朋友落魄的時候給了他們支撐和力量。你覺得你能給人以力量。可是生病之后，你說你這生最大的錯誤就是不自量力，認(rèn)為自己能撐起一片天，為自己也為所愛的人，為娘家也為婆家。事實上，如果你不病，我覺得你真的能。盡管能，為什么要你撐起一片天呢，親親？就算有力量，你也應(yīng)該像你自己表現(xiàn)出來的那樣，瀟瀟灑灑蹦蹦跳跳，輕輕松松快快樂樂呀。你是那么嬌小，難道是因為我們的原生家庭都是女兒，其他姐妹，包括我，沒有一個人有擔(dān)當(dāng)，無人可撐起一片天，讓苦難的父母能稍稍得到一點心靈的慰藉？事實上，你就是一個渴望得到呵護的小女孩。沒有生病的時候，你總是把姐姐掛在嘴邊炫耀，一件新衣服，姐姐買的；飯，在姐姐家吃的；兒子，在姐姐班上……好像姐姐我給了你無盡的關(guān)懷。我知道，其實很多事姐姐都沒有做，你只是羨慕別人能在媽媽那兒撒嬌。你是媽媽的老來女，你成人，媽媽已是風(fēng)燭殘年，我知道你是想姐姐我像媽媽一樣疼你愛你，可是姐姐我，實在不是一個好姐姐，更勿論像媽媽一樣疼你寵你了。你也沒在意，把姐姐當(dāng)成假想的媽媽你就夠了，姐姐做不做什么并不重要。其實相反地，一直以來你反倒是姐姐的依傍。姐姐生性孤癖，你把姐姐帶到詩社，帶到普通話群，帶到國學(xué)講堂；姐姐做事粗糙，你的敏銳精細(xì)讓姐姐沉靜下來；姐姐做事只憑一腔熱血，往往有始無終，你像鼓勵學(xué)生一樣激勵姐姐，讓姐姐筆耕不輟寫出專著《景心繡口》，然后你在“叢中笑”……只有一件事你食言了，你在《五姐小瓊》中說，姐姐，我們攜手，一路走好。說好攜手的，為什么你要讓姐姐一個人走？放學(xué)了，到小紅家去；晚飯后，和小紅去散步；雙休日，約小紅去看老父親；放假了，同小紅出去玩；碰到高興與不高興的事，向小紅去說；看了一本好書，與小紅去分享……不知不覺的，小紅就成了姐姐的，魂?；陙G了，姐姐抬起腳不知邁向哪個方向，欲往城南望城北。姐姐是這樣的依賴著你，可是姐姐又給病痛的你做了點什么呢？是具體的一件實事，還是心靈的一絲慰藉？一病七年，都是你的楊在病床前呵護你。細(xì)想，姐姐竟沒有在病床前照護你一天。你怕麻煩沒有耐心的我，總是調(diào)侃我不會照護人反而添亂，我也就樂得輕松了。不會照護人就不能學(xué)嗎？親親，聰明如你，你身體上的病痛固然痛苦，你精神上承受的一定比身體更重十倍?？墒墙憬?，竟也沒能給你帶去一絲安慰與體貼。5.1過后，你隨侄子一家到重慶。治療中的你一直體力不支，我不知道這次你為什么要到重慶去。是想趁著尚能走動一了重慶之行的心愿，你是喜歡看山看水旅游的人，還是專程去訪那個傳說中的中醫(yī)？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舟車勞頓到達重慶之后，好幾天都處于低燒，口腔潰瘍，身體疼痛，臥床的狀態(tài)。直到第四天，你才略微緩解。后來你告訴我，盡管辣得不行，你還是吃了重慶火鍋，確實好吃；你還告訴我，你意外地驚喜地參觀了三毛故居，你說之前你并不知道重慶還有三毛故居。提起三毛，我就能看見你眼睛里的光。三毛是你最喜歡的作家之一，只要說到你喜歡的人，你眼睛都會熠熠生輝。你就是這樣，你喜歡的人在你眼里似乎永遠完美無缺，無論生活中的朋友，還是你仰望的文人大咖；而那些蠅營狗茍之輩，你從來不屑談?wù)摗Ｄ阍f姐姐，“歲月可以雕刻她，世態(tài)，卻始終不曾將她同化?！蔽覀兘忝谜娴娜绱讼嗨茊?？是不是都秉承了父親天生的不懂人情世故，不喜虛以委蛇？但為何，你溫潤如玉，姐姐我卻急躁似火。在三毛故居，你拍了好多照，每一張都帶著你一如既往的溫潤的微笑。哦，微笑，我的微笑的虹！就是這微笑欺騙了我，欺騙了所有的人，讓我們一直都覺得你很好。不，你也許欺騙了別人，你不想欺騙我的，是我殘忍地強迫著你微笑。那天，你向我哭著訴說腫瘤醫(yī)院的黑幕，你說重癥患者因為治療費用昂貴，醫(yī)院要求必須住888元一天的vIp病房，否則，住普通病房就一分錢也不能報銷。你低三下四，好話說盡，想住普通病房，可主治大夫就是油鹽不進。不僅如此，你還徹底得罪了他——你觸犯了他的利益。起初，我也想不通醫(yī)院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潛規(guī)則，這對想在絕望中求一絲生存的患者是怎樣的雪上加霜！但當(dāng)我明白這社會許許多多的潛規(guī)則我等螻蟻一樣的人無力抗?fàn)幹螅彝讌f(xié)了。后來我問你，是?、鮅P病房后報銷用的錢多，還是住普通病房不報用的錢多，你說還是不報銷用的錢多。我又問你，別的病人怎么說？你說有關(guān)系的住了普通病房，沒關(guān)系的自認(rèn)倒霉。我沒有安慰你，反而責(zé)怪你不該多事，說人在屋檐下，應(yīng)該逆來順受，看人看事應(yīng)該陽光一點……你號啕大哭，你說在外我以陽光示人，在你面前我都不能真情流露一下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病就是你的屋檐啊。為了治病，你不得不低三下四，逆來順受。這有違天性的屈尊會讓你在無人的黑夜是怎樣的飲泣，我不敢想，不能想。從那以后，你不再向我訴說什么。你總是微笑，向我微笑，向所有人微笑，以至于我都忘了你的痛苦，你的飲泣，你曾經(jīng)的痛哭。你走的前一天，已無氣力說話，還在雙手抱拳，對著為你換藥的護士微笑。那一微笑，曾一度讓我以為你還會好轉(zhuǎn)。微笑虹，微笑虹，親親，你真的用生命在踐行你的姓與名嗎？“有話想說，有心欲棲，有情盼復(fù)?！边@是你在重慶給我寄的名信片，十二個字飽含了多少欲言又止。然而回家后，我并沒有和你長談一次，總以為來日方長，卻不知不僅不天長地久，反而會轉(zhuǎn)瞬即逝。世間好物不牢靠，彩云易散琉璃碎。你總說我對你好，姐姐們也說我對得起你。你走后，我想讓自己好受一點，絞盡腦汁地想我對你的好，以此尋求一點安慰。但我想不出，想不出我究竟為你做了點什么？相反的，有好多傷你的話如針尖般冒了出來狠狠地刺傷著我流血的心。現(xiàn)在是9月20日凌晨，你是8月25日走的，永別。虹，離開26天了，我真的不知道將自己身置何方，你能告訴我嗎？躲到一個你沒有去的地方，我會尋尋覓覓，然后自言自語，有小虹和我一起該多好；到一個你去過的地方，我依舊尋尋覓覓，然后自言自語，沒有小虹有什么意思；更多的時候我只好把自己關(guān)在家里，靜處時卻又不斷的后悔，自責(zé)，自責(zé)，后悔，腦海里呈現(xiàn)出千百種假設(shè)：如果，如果…你一定還好好活著。世界上沒有如果。告訴我，你又變成了一株植物嗎？是梔子花還是百合還是向日葵還是荷花還是那朵小紅花？如果讓你選，你一定會微笑著說，都行，只要是植物。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將你的文稿整理出來，交給出版社。不知是否合乎生性雅淡的你的心愿？明天就是中秋節(jié)了。你說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同誰看；我說此生此夜長好，明月年年同看。此后每個中秋節(jié)你都給我發(fā)來信息：此生此夜長好，明月年年同看。月又要圓了，我想問你，明月今年同誰看？緊接著國慶節(jié)——你兒的生日也到了，誰為你兒去唱生日歌？國慶節(jié)，中秋節(jié)，還有端午節(jié)，春節(jié)，無窮無盡的節(jié)，無窮無盡的劫，從此以后這些節(jié)，就成了劫。這些殘忍的日子你叫我們怎么過？有時候也貪戀這紅塵俗世的一縷陽光，一絲風(fēng)，一片樹葉。更多的時候我會想，這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究竟有何意義？不寫了，不寫了，放下筆就是告別。我知道，放下手中的筆，我又將會融入這滾滾紅塵，我就不會時時刻刻心心念念了；我也明白，生命中，再親的人，再美的景，再多的不舍，到了告別的時候，都得舍。不舍而舍，是此生的遺憾與完滿，也是來生的因緣與眷戀。但，總有那些特別的時候我又會不由自主地拿起筆來，我又會情難自禁的飽含那沒有冷卻的淚水寫起你來……姐小瓊于9月20日零晨十二點四十四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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