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石板路還泛著水光，像一條被雨水洗亮的舊綢帶，彎彎繞繞伸進霧里。兩旁的屋子低著頭，墻皮剝落處露出年深日久的木骨，瓦檐垂著水珠，一滴、兩滴，敲在青石上，也敲在人心里。沒有風，沒有聲，連時間都放輕了腳步——這哪里是街，分明是一封未寄出的信，字字洇著濕氣，句句停在將別未別之時。</p> <p class="ql-block">雨下得急，也停得靜。他收傘時抖了抖水，油布傘面還滾著亮珠，人已踩進水洼里。水花濺起的剎那，他看見石縫間一抹溫潤的黃，彎腰拾起，是塊玉墜，涼而柔，像一小片凝住的秋光。他沒多想，只覺它該歸還，便揣進懷里，往茶樓去了。那地方，是他安放日子的角落，一壺茶，一扇窗，一頁紙，足夠把浮世隔開三寸。</p> <p class="ql-block">茶樓檐下那塊黃招牌，在雨后微光里浮著，像一枚舊印章，蓋在整條街的靜默之上。木格窗半開，透出茶煙與人影，遠處幾個人影晃動，卻像隔著一層薄紗，看得見，走不近。這古鎮(zhèn)從不喧嘩，它只等——等一個轉(zhuǎn)身，等一句未出口的話，等一場遲來的重逢，也等一次注定的告別。</p> <p class="ql-block">他把玉墜編進掛繩，戴在頸間，像戴了一小段未落筆的伏筆。茶樓老板笑著給他留窗邊位子，說：“你坐這兒，街就還在?！彼c頭，沒多說。有些話不必說透，就像茶涼了不續(xù)，詩寫半頁不填，人來了不問來處，走了也不追去向——那玉墜在他胸前微微發(fā)燙，仿佛早知，它不是信物，是引子，引出一段緣，也引出一場別。</p> <p class="ql-block">她來那天，巷子比往常更靜。白傘下，藍裙邊掃過濕漉漉的青苔，行李箱輪子碾過石板，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墻縫里鉆出的藤蔓垂著，像挽留，又像目送。她沒抬頭看屋檐，只盯著腳前那一小片水光，仿佛那里面，映著一年前遺落的自己。</p> <p class="ql-block">她念他寫的詩時，聲音很輕，像怕驚散紙上的墨。他聽得出，那不是在讀字，是在讀人。后來她留下，陪他出院，陪他回鎮(zhèn)，陪他坐在茶樓窗邊，看斜陽一寸寸挪過桌面。再后來，他偷上山摘野果，她追到半山腰，只看見他倒在溝里，手還攥著那包甜得發(fā)亮的小果子。她沒哭出聲，只是把臉埋進他胸前，那里，玉墜早已不在，只余一道淺淺的印。</p> <p class="ql-block">山還在，水還在，古鎮(zhèn)還在。只是茶樓窗邊，少了一個總坐到天黑的人。墳修在半山腰，不高，不顯，只一捧土，幾塊青石，碑上沒刻生平，只有一行小字：“詩在，茶未涼?！泵糠昵锷?，有人路過，會放下一枚野山果，紅得透亮，甜得微酸——像他最后想給她的，那點沒來得及遞出去的、笨拙的甜。</p> <p class="ql-block">他走后，茶樓老板把那把油布傘收了起來，傘骨未拆，傘面未洗，就掛在檐角。風一吹，它輕輕晃，像還在等一個人，抖落一身雨水，笑著推門進來，說：“茶，溫著就好?！?lt;/p> <p class="ql-block">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p>
<p class="ql-block">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p>
<p class="ql-block">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p>
<p class="ql-block">一壺濁酒盡余歡，今宵別夢寒。</p>
<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人生難得是歡聚，唯有離別多。</p>
<p class="ql-block">可若離別里，藏過一盞溫茶、一句輕念、一枚秋光凝成的玉、一包山野摘來的甜——</p>
<p class="ql-block">那別，便不是斷線，是風起時，紙鳶飛得更高，線卻還牽在掌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