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董老師趕到學?？吹剿|女二紅以后，一直以來的鎮(zhèn)靜終于土崩瓦解了，瞬間被徹底嚇到。二紅手上，臉上，衣服上的血幾乎讓這個堅強的媽媽就快站立不住了，巨大的恐懼和心疼讓這個媽媽頓時慌了手腳，與此同時董老師家的三丫頭，也就是二紅的妹妹三紅在尾隨媽媽到來后即刻響起了嘹亮的哭聲。</p><p class="ql-block">有人提醒：“快看看傷哪了，趕緊去白景友家讓大夫給看看吧?！?lt;/p><p class="ql-block">董老師強作鎮(zhèn)靜，哆嗦著雙手伸向二紅捂住的左眼。一條幾寸長的口子緊貼左眉的上側(cè)，里面的肉翻了出來，傷口和眼的周圍血紅一片。雖然傷口很深，位置奇巧，但謝天謝地，阿彌陀佛，傷的不是眼睛。董老師的心這才稍稍穩(wěn)定了一下。</p><p class="ql-block">“怎么回事？又上哪淘去了？你能不能讓我有一天是省心的？”</p><p class="ql-block">邊詢問，邊拉著孩子急匆匆向赤腳醫(yī)生白景友家走去。二紅開始還緊閉雙唇，心里盤算著這事兒說出來是自己的錯大，還是田春友的錯大。傷已傷了，她也不愿再挨媽媽一頓打。因此她想渲染一下田春友的罪過，但思來想去開場白說出來的還是：“等著瞧……”</p><p class="ql-block">大紅在小妹三紅哭聲響起的時候，終于意識到是自己家里人出了大事，肯定是二紅那個搗蛋鬼。大紅心中那個急呀，可她怎么也不敢將腿從“鐵驢”上翻下來，不敢打破這初次嘗試到的平衡。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向四周觀望，想找一個人幫她一把，可放眼望去人群一忽扎在教室門口，一忽簇擁著媽媽和妹妹走了，好像只有她一個人游離在風波之外。大紅傻了眼，想大喊求救，又覺得有傷自尊心，萬般無奈中只好一圈一圈繼續(xù)騎下去。絕望中的她幾乎看到了滿天星斗下自己小小的身影，幾乎想到了地老天荒…….</p><p class="ql-block">二紅的傷勢是這樣造成的，董老師一家住在這個村子的小學校里。條件簡陋，就在教室的前面搭了個鍋臺，旁邊窗戶下面放了兩張小課桌。課桌上放上案板可以切菜。今天董老師因走的匆忙，將一把切菜的刀放在了窗臺。沒成想，她家二紅在麥場麥垛瘋打瘋鬧后略感疲憊，忽發(fā)奇想躺倒在那兩個放案板的課桌上假寐。也沒成想，田春雷，田春友幾個淘氣的男生還在追跑打斗，田春友倉皇中從窗戶外面爬了進來，翻爬中一腳踩到刀把上，刀翻了下來，刀刃不偏不倚砍到二紅眼睛上方不到兩指寬的地方，即刻殷紅一片。</p><p class="ql-block">去大夫家的路上，董老師喋喋不休的批評教育著，三紅還在扯著脖子哇哇嚎哭著，身后簇擁的一群人中有向董老師講述事件經(jīng)過的，有議論的，有幫腔表示憤怒的，還有不明真相扯住三紅查看傷情的。因為三紅委屈響亮的嚎啕任誰都以為受傷的是她。</p><p class="ql-block">這哭聲引起了二紅的厭惡。她一直覺得這點傷不算什么，媽媽的嘮叨也習以為常，更何況這風波，這全村的沸騰和矚目讓她徹底成了主角，這感覺讓她幾乎忘了來自傷口的疼痛反而有些洋洋得意了。可現(xiàn)在這個一直以來都不能討她喜歡的妹妹居然用哭聲搶了她的風頭！真是可惡的很呢！于是她怒視著三紅，用眼神告訴她“等著瞧！”</p><p class="ql-block">三紅一頭稀稀拉拉，焦黃的頭發(fā)，兩條眉毛又短又細像兩個小括號一樣遠遠的掛在了眼睛上面，而那雙眼睛又常常是哭腫了的。這孩子最大的特點就是哭：餓了哭，冷了哭，害怕了哭，想得到什么東西哭，就是聽個大灰狼要吃小羊的故事也要淚流滿面….反正每天咧著嘴哭的時間比干什么時間都長。煩都煩死了，所以每次三紅哭，二紅都想打她。只是礙于爸媽一直沒敢下手，只是呵斥她：哭吧精，號喪鬼……現(xiàn)在，二紅甚至覺得三紅比田春友還可惡。她用一只眼睛怒斥著妹妹，警告著！三紅抬頭抽泣的當口發(fā)現(xiàn)了二姐瞪她的目光，確實被嚇了一嚇，但她沒弄明白為什么受傷的二姐瞪她，又不是她砍的她，短暫驚嚇后她更加委屈的嚎啕起來……</p><p class="ql-block">其實三紅還真不是為了她二姐而哭。她剛剛發(fā)現(xiàn)她丟了她的寶貝——花手絹里包著的十二色頭繩兒。那種打擊幾乎讓小小的三紅無法承受。</p><p class="ql-block">那些頭繩兒在當?shù)馗疽姴坏健Ｄ鞘亲≡谛W校，也就是她家隔壁的下鄉(xiāng)知青回城時帶給她的，因為董老師對這些遠離父母的大孩子也很是照顧。紅黃藍綠紫各色頭繩兒對如今的孩子來說，簡直不屑一提，可是那時候，對一個農(nóng)村小女孩來說，你能想象意味著什么嗎？那是人世間最美好的東西！三紅得到這些頭繩兒的時候幾乎激動地渾身發(fā)抖，只想哭。她舍不得看，舍不得摸，就這么包在手絹里不知藏在哪兒好?？涩F(xiàn)在居然弄丟了，那種失去寶貝的錐心的疼痛讓她永遠都不能釋懷。于是趁著二姐受傷的當口，她又一次大放悲聲，幾乎將這場風波做了她頭繩兒的葬禮。</p><p class="ql-block">二紅的傷口被赤腳醫(yī)生縫了幾針，被告知如不感染并無大礙。長大后二紅眉毛上方留下了細長的疤痕，但一點兒沒有影響她的俊俏，反而留下了些許的俏皮，些許的潑辣，還有諸多兒時的記憶。</p><p class="ql-block">大紅那天的經(jīng)歷也是慘痛的——人在危急中確有自救的本能，在操場空空如也后，大紅急中生智，對準操場角落里的麥秸垛，心一橫騎著車子一頭扎了進去，雖被壓在“大鐵驢”下，但總算安全著陸停了下來。她拍拍一身一頭的麥秸，一瘸一拐地跑去找媽媽和妹妹們了。大紅沒少挨二妹欺侮，但做姐姐的已然了解：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妹妹吃了虧她還是得管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出乎大紅所料，根本沒有什么戰(zhàn)爭，連爭吵也沒有。</p><p class="ql-block">這場風波很快就結(jié)束于一根老的發(fā)黃的秋黃瓜。田春友和田春雷的媽媽在得到消息后舉著炕笤帚將孩子追打了一頓，然后第一時間趕往朱莊子小學，誠懇的向董老師遞上一根老黃瓜，并表示了深切的歉意。為讓春友媽媽心安，董老師欣然接受了那根黃瓜，并用它包了一頓黃瓜餡兒餃子，這讓眼睛蒙著紗布的二紅萬份氣惱，她邊吃餃子邊心中暗想：等著瞧！</p><p class="ql-block">日子繼續(xù)前行，晴藍的天空下秋風漸漸吹起，朱莊子小學的麥場上日趨空曠。大紅騎著“大鐵驢”去供銷社幫媽媽打醬油了；三紅依然愛哭，但已漸漸從痛失頭繩兒的陰影中走了出來，她現(xiàn)在更喜歡各色手絹兒，并忙于為她漂亮的育紅班老師和某英俊的下鄉(xiāng)男知青傳遞情書；二紅呢，哦，她正揪住一只小黑狗的后脖子將它拎了起來，小狗左扭扭頭，右扭扭頭想咬二紅的手，但將將夠不到，于是二紅在董老師的教訓和斥責中自豪的仰天大笑，眉頭上那道細細的疤痕在笑聲里若隱若現(xiàn)</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