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父親離我遠(yuǎn)去已有三年多了?？墒俏矣肋h(yuǎn)不能忘記父親那惆悵的眼神。</p><p class="ql-block"> 父親九十又五的那一年，回老家上?？赐赀~體弱的父親，看到身體大不如以前的父親，也就盡可能地多待在家里陪陪父親。時間過得真快，一晃又到了該回西班牙的日子。那是一個悲傷的秋天，周夜的秋雨淅淅打樹，黃葉鋪地，陰灰的天色裹夾著陣陣秋風(fēng)，襲來絲絲的涼意。也就是那一天的清晨，終于到了要踏上萬里路途，告別父親返回西班牙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個永遠(yuǎn)忘不了的日子。九十有幾多病的父親，早已行動不便，深居簡出，也不邁出家門，更不從高樓坐電梯下到大門口。如果哪一天能到樓下，對他來說簡直是久違的奢侈。我回家的那些日子里，也經(jīng)常推著父親到樓下的小區(qū)里曬曬太陽，附近的馬路上走走。父親總要親力親為，每天唯一的運動，就是挪著細(xì)步從臥室到客廳，來回走走，在沙發(fā)上坐坐，為一家人備好一天的開水，準(zhǔn)備好早飯，巨細(xì)無遺。過去每天早飯后的必修課就是派備一天要服用的藥和看看隔夜的《新民晚報》，自從得了白內(nèi)障也就再也不讀報了。記得那天我還沒有起床，就聽到早起的父親在廁所里悉悉索索地忙碌，許久沒有出來。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可等我到廁所里盥洗的時候，看見父親早已把我擱在廁所里的剃須刀，悄悄地洗得干干凈凈。</p><p class="ql-block"> 到了告別父親的那一天，樓下汽車?yán)鹊拇叽傥掖掖业赝破鹆诵欣?，父親艱難地站了起來，用那依依不舍的眼神對我說“我送你到樓下”。父親用力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坐上推車，堅持要送我到樓下。 </p><p class="ql-block"> 上車前，我擁抱了父親，父親搖搖晃晃站起來，緊緊地?fù)е艺f：“我很好，沒什么，不要擔(dān)心我們，做好你們自己的事”。冥冥之中似乎在暗示什么。我忍著快要流出的眼淚，扭頭轉(zhuǎn)進(jìn)了汽車。透過汽車的反光鏡，看見父親柱著拐杖，努力地維持著自己的平衡，艱難地站在滿地的黃葉中，他努力挺直腰板，堅強地站著，似乎告訴我：我身體很好。任憑蕭殺的寒風(fēng)卷起了他一縷一縷的銀發(fā)，用那混沌濕漉的眼神，木然地注視著我，注視著漸行漸遠(yuǎn)的汽車。那凄涼的眼神，透露出那樣的無奈，無窮的惆悵。直到今天我怎么也忘不了，尤其是那一刻的眼神！可萬萬想不到，那一刻竟成了我和父親的永別。</p><p class="ql-block"> 我第一次看到父親那眼神是在五十年前。二十烏頭的我，年少氣盛，走進(jìn)插隊落戶到江西偏僻的山區(qū)的知青大軍。臨行前，父親送我到火車站，也用那同樣惆悵而擔(dān)憂的眼神注視著逐漸遠(yuǎn)去的火車……。那時我們兄弟倆雙雙都到了江西贛南，而在上海的父親卻又特別的艱難，父親回家除了要安撫腦出血，長病在家的母親外，還要寫檢查，更要給我們寫信。每個星期都能按時收到父親長篇累牘的大信。大到處事待人，小到生活點滴，巨細(xì)無遺，樣樣提及。工整的行書里漫溢著關(guān)愛，字里行間透露著擔(dān)憂。而信中提到最多的就是那句話“我們很好，沒事，不要擔(dān)心我們，做好你們自己的事”。但我總覺得父親太迂，也過于啰嗦，往往是看過家信，寥寥幾筆，草草回了一信，也不懂去體會父親的苦衷。</p><p class="ql-block"> 也不知什么時候，父親得知我們每天凈吃單一的，剝下來的老菜葉。這又給本是焦頭爛額的父親增加了不少的負(fù)擔(dān)。每隔兩個星期準(zhǔn)時地給我們寄來一個大郵包。每當(dāng)我走十幾公里鄉(xiāng)間小徑，到公社郵局取回一個又一個麻放的整整齊齊，包裝的方方正正的，塞滿各種食品的大郵包時，身前身后總呼擁地跟著一大幫知青，前擁后綴地來到我們的知青點打牙祭。而我們也大手大腳，打開郵包，宴請那幫難兄難弟大吃大喝。根本不曾想到遠(yuǎn)在上海的老家卻是屋漏偏遭連夜雨，凍結(jié)了父母親多年的積蓄，加上母親改領(lǐng)病假工資，使父母親原本安詳?shù)娜兆舆^的捉襟見肘，這時又突然停發(fā)了下放勞動，知識分子父親的工資。形單影只的父母親只能天天靠吃陽春面，盡可能多地從可憐的生活費里，省下更多的錢給我們郵寄食品補營養(yǎng)。郵包的附言里還是那句話“我們很好，沒事，不要擔(dān)心我們，做好你們自己的事”。</p><p class="ql-block"> 事隔幾十年后，直到今天，每當(dāng)我想起那些往事，仿佛看到父親利用上班和寫檢查的空暇，騎著自行車，奔東走西地為我們置辦食品；掐著手指盤算著，怎樣可以把從牙縫里擠出來有限的錢，多買些食品來寄給我們。尤其是父親那頂風(fēng)冒雨，艱難地蹬著自行車的那單薄身影，寒風(fēng)吹撩起的那一縷縷黑發(fā)，一閃一現(xiàn)地浮現(xiàn)在我的眼前。每每想起那些往事，尤其是父親那眼神，不由地陣陣鼻酸，簌簌地潸然淚下，更為自己那么的不懂事而自責(zé)，悲痛，不能自己。</p><p class="ql-block"> 再次看到父親那眼神，那是時隔十年后的事。當(dāng)我再次離家，踏上洋插隊的路，那時的父親已經(jīng)退休了。家里因為落實了政策，情況有了好轉(zhuǎn)。但面對一個遠(yuǎn)隔萬里，全然陌生的國家，自己的全然無知,.可謂初生之犢不畏虎，也沒有多想什么?？墒歉赣H茫然地為不能到國外為我出力而惆悵，不時看到在幫我張羅行李中的父親只身坐在客廳里呆呆地想什么，特別是臨離開家前的兩個星期，平時笑迷迷的父親突然變的沉默寡言。行前的那一夜，父親翻箱倒柜拿出了家里僅有的幾十塊美金塞到我的手里，用那帶著惆悵不安的眼神對我說“我們老了，沒事，只要做好你自己的事就好了”。“如果外國不好，回來吧！這里永遠(yuǎn)是你的家”。我再一次見到父親那更加惆悵和更加擔(dān)憂的眼神。</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和父親已是陰陽兩域，恰似縱然相見也不曾相似。父親對我的付出和那眼神的含義，直到自己到了古稀之年，做了為人之父才體會到。我們生活在這個變化無常的世界里，唯一不能改變的是父母為兒女默默地?zé)o私付出，而我也會如同父親那樣為兒女過好自己的生活，默默地付出。我永遠(yuǎn)忘不了父親那眼神，更忘不了父親總說的那句話“我們很好，沒事，做好你們自己的事要緊”。和父親常掛在嘴上那句：我們留給你們最大的財產(chǎn)是健康的身體和豐富的知識。確實如此，父母留給子女最大的財富，不是金錢，也不是地位，而是健康的身體和豐富的知識。健康的身體是立足社會，拼搏的本錢，而豐富的知識是立身處世，應(yīng)對競爭的良方益策。</p> <p class="ql-block">工作時的父親</p> <p class="ql-block">父親的辦公室</p> <p class="ql-block">父親與他心愛的照相機</p> <p class="ql-block">父親和照相機的合影</p> <p class="ql-block">改革開放初期父親為振興中華奔走大江南北。在西安交大的留影</p> <p class="ql-block">中國紡織工程師搖籃—南通紡織學(xué)院。高級工程師學(xué)友合影。大學(xué)時稱為三駕馬車的父親（右一），陳楠（前排左三）：前商務(wù)部長陳德敏的父親，陳文湘（后排左二）響應(yīng)周總理號召，早年回國參加建設(shè)的留英華僑，華東紡織大學(xué)教授。</p> <p class="ql-block">簽字的陳楠伯伯</p> <p class="ql-block">晚年的父親和兄弟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