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痛

一顆蔥張老師

老蔥老家有一句俚語，把生病叫“不美”，真的是很準確。不管大病小病，只要害上了身，那是真的很不美呀！我出生在中醫(yī)世家，從小聞著藥香長大。父親后來又學了西醫(yī)，祖父和父親一直是我家方圓十幾里的名醫(yī)，祖父坐堂，父親出診。在我的印象中，父親總是背著他那畫著大大的紅十字的、棕色的、人造革的藥箱出入在村子里。我能很平靜的站在父親身旁，看他不急不躁的診治那些或痛苦呻吟的、或大聲喊叫的病人。因為自己從小身體結實，又看到父親不急不躁，所以并不能把那些病人的痛苦感同身受，心里覺得，那些人表現(xiàn)出來的痛苦，也許是故意給醫(yī)生看的，好讓醫(yī)生給他用好藥。就連我因為急癥住了幾天醫(yī)院也沒有感到有多痛苦。好像那年我七歲，已經(jīng)上二年級了，下午放學后特別的餓。70年代的農(nóng)村，還是人民公社、生產(chǎn)隊，沒有什么零食可以充饑。祖母正在蒸饃（饅頭），我就在她的腿邊纏著要吃的，可她告訴我，饅頭剛揉，要醒發(fā)，要燒火蒸，要等大人們都回來了，才能吃?？墒?，我餓呀，就在案板上找吃的?？吹桨赴迮赃叿帕艘粋€棕色的大玻璃瓶，我認得這個瓶子，那里面裝的是小姑給村民發(fā)放預防瘧疾的小藥片，藥片是白色的，平時我看到過小姑發(fā)給別人吃。我就自己取了瓶子，干嚼了大半瓶的小藥片。等我再有意識的時候，已經(jīng)是在縣醫(yī)院里了。父親在我身邊，用一只碗從旁邊一個大桶里舀肥皂水讓我喝，地面上全是我吐的肥皂水。當時我的肚皮已經(jīng)撐得鼓鼓的，已經(jīng)吐不出來了，父親急了，把他的手指伸進我的喉嚨里，攪到我惡心，再吐，然后，再喝，再攪，再吐……不知道住了幾天院，出院的時候，是母親接的我。她背著我走在古城路上，問我想吃什么，我聞到了一股又香又甜的味道，就抬著頭四下里找，一邊問母親是什么香味兒，母親說是面包。我當時不知道什么是面包，但那氣味太誘人了，肯定很好吃。母親就花了一塊錢，給我買了一個面包?？粗鼒A圓的樣子，跟奶奶蒸的圓饅頭差不多大小，表面卻烤的黃黃的，但奶奶烤黃的饅頭會發(fā)硬，而這個面包卻又輕又軟。我第一次見這東西，不知道好不好吃，所以不敢像吃饅頭一樣大口的啃，而是撕下來一塊兒放到嘴里，絲絲軟軟的，像一小團雪一樣，嘴里有化了的感覺，又香，又軟，又甜。我吃了幾口，就把剩下的大半塊包起來，抱在手里。母親問我為什么不吃了，我說，這么好吃的東西，拿回去跟弟弟妹妹分著吃。聽母親說，我從那以后就變傻了，原本已經(jīng)上到二年級，出院后書本上的字都不認識了，就連簡單的加減法也不會了。我只得休學，放開了玩兒。一直到第二學年開學，才又從一年級開始上起。至今母親仍然認為，我后來能憑考學跳出農(nóng)門，改變命運，純屬奇跡。所以從那個時候起，我更覺得，那些來找祖父和父親看病的人，是假裝的痛苦，是想騙家里好東西吃的。人的青年和中年時期被稱作“黃金時期”，身體健康，精力充沛，多數(shù)人更體會不到疾病的痛苦。我到中年以后，從事的工作與醫(yī)療有關，總會有這樣那樣的人來告訴我，誰得癌癥了，誰腎衰竭了，誰的心臟堵了，誰的腦子壞了……有許許多多的醫(yī)學名詞，耳朵里聽到，眼睛里看到，心里也記下了，但總是感覺不到病人所承受的是怎樣的痛苦。直到有一天，自己也轟然倒下。倒下的前幾天，是小有征兆的。頭會莫名其妙的發(fā)懵，一陣一陣的。自己覺得可能是因為最近工作忙，沒有休息好，就沒有找醫(yī)生，也沒有對人說。因為有一項工作，要四個部門聯(lián)合行動，行動前要以政府的名義發(fā)文。存檔的文件簽，需要蓋上四個機關的行政章。就在我騎著電瓶車，從甲機關趕往乙機關的途中，毫無征兆的一頭從行駛的電瓶車上栽倒在地。等我醒來的時候，人已經(jīng)在醫(yī)院里了：腦震蕩，左側上四根肋骨骨折，氣胸，右側耳膜破裂。從此以后，我徹底理解了病痛。因為左側肋骨骨折，我住在骨科。肋骨骨折又引起了氣胸，只能直挺挺的躺在病房的床上，不能動，也不敢動。醫(yī)生警告我，要是活動了，肋骨的斷茬會扎破肺部，氣胸嚴重會要了性命。右耳朵嗡嗡作響，一天24小時，耳朵里好像都在過火車。躺得脊背疼，屁股以下都是麻的、木的。熬過了兩個星期，氣胸好了一些，耳朵卻開始發(fā)作。有一天從傍晚開始疼痛，越疼越嚴重，忍不了了，來叫來骨科的醫(yī)生，骨科醫(yī)生又叫來耳鼻喉科的醫(yī)生，耳科夜晚值班的小醫(yī)生看了看，說他整不了，要等主任明天上了班再說。可是，我疼啊！小醫(yī)生說，那就先吃點杜冷丁吧。我知道那是毒品，護士送來了我也沒有吃，只讓妹妹出去買了幾顆普通的止疼片來吃了。但是一點作用都沒有，疼的一夜沒眨一眼。好不容易熬到耳科主任來上班。這是個女醫(yī)生，她沒有仔細看就先嚇了自己一跳，滿滿的水泡從我的耳朵眼兒里長出來。我用左耳朵聽到他對骨科醫(yī)生說：“病毒性皰疹，等我查完房再來?！钡戎橥攴?，帶著幾個小醫(yī)生來到骨科，看到我痛苦不堪的樣子，問我吃了杜冷丁沒有。我告訴她，我不想吃這個毒藥，她驚詫的說：“你就這樣一直挺著？”我說我吃了布洛芬不管用，她說：“你可真能受疼！一般的止疼藥對這個耳道皰疹不管用，多少人要這個毒藥我們還不給開呢！”然后她用針刺破了我右耳里的大皰疹，有一些粘液從耳道里滲出來，她和骨科的醫(yī)生商討著怎么用藥。我在醫(yī)院里住了三個月，雖然肋骨還沒有長出骨痂，但是已經(jīng)春節(jié)了，我得出院。這次住院雖然沒有開腸破肚，但是卻是傷筋動骨，右耳聽力下降，時常嗡嗡作響。肋骨愈合后，骨痂很大，不能左側臥睡覺；外傷引起髖關節(jié)炎，不但走路困難，還疼的徹夜難眠；背部筋膜炎導致筋膜黏連，頸肩疼的坐立不安。筋膜炎說：我要運動；髖關節(jié)炎說：我要休息。最痛苦的是晚上睡覺，左右不能側臥，直挺挺的躺著，先使髖關節(jié)和后背疼的睡不著，好不容易睡著了，把屁股壓麻了，又醒來。安鎮(zhèn)定片如今也成了我的常備藥。別的病人，一次最多只能從醫(yī)生那里開出來14片，不用我要求，醫(yī)生就會開給我60片。沒有一晚能夠安然入睡的。止痛的藥，傷胃，吃下去胃里翻江倒海的難受，不能常吃。只能吃一段，停一段。問醫(yī)生：我的這些疼，會好嗎？醫(yī)生說：要學會和慢性病和諧相處。什么叫“和諧相處”？那就是——忍著！想起李清照的那句“少年不知愁滋味”，套用過來：少年不知病之痛，未得貪嘴假裝病。而今嘗盡病之痛，摘不掉，趕不跑，卻把病痛無法熬。唉——病痛！我的后半生，“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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