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劇的女兒——張巧珍傳》，長篇連載第12章，當家花旦de檢討①

一谷

題記 農村經濟體制改革的基本精神和原則，一般也適用于文化事業(yè)。 文化部長朱穆之 我們是人民的演員，所作所為要對得起人民，不能吃人民的飯，穿人民的衣，而演對人民有害的戲。 張巧珍 1983年是個多事之秋。年頭，長江日報對在文藝體制改革中，“開張大發(fā)”的當家花旦張巧珍們，給予大大的表揚。年尾，湖北日報卻又提出了嚴肅批評。 ? 20世紀70——80年代，武漢戲碼頭盛傳“南張北姜”的流行語，大意是說，楚劇界兩位主要的當家花旦大致的勢力范圍，劃長江而治，姜翠蘭在江北的漢口，張巧珍在江南的武昌。兩顆新星交相輝映，照亮楚天。 因時而變，方能久遠。楚劇因緊跟時代，生動活潑，鄉(xiāng)土氣息濃厚聞名于世。其頗具海納百川的包容性，既能借鑒京、漢劇種的劇目，又能吸收流行歌曲和眾多姊妹藝術的養(yǎng)份；既長于表現(xiàn)傳統(tǒng)折子戲，又勝任現(xiàn)代戲劇的詮釋。具有題材廣泛，表現(xiàn)手段豐富和鮮明平民化的傳統(tǒng)審美特點,故深受湖北人民的偏愛。 五、六十年代，以楚劇“梅蘭芳”──沈云陔為首的先驅們，開創(chuàng)了鼎盛時期。這個小小的劇種，以武漢為戰(zhàn)略據(jù)點，其演出觸角伸向全國，東至上海，西抵四川，南到云貴，北達北京。所到之處，深受歡迎。據(jù)資深音樂家彭文秀說，評劇、豫劇、楚劇，曾被文化部稱為“全國戲曲界三駕馬車”。可喜的是，當年赴朝慰問演出歸來后，以毛澤東為首的中央領導同志喜愛楚劇，曾多次觀看并接見演員。據(jù)薄一波回憶，1956 年在武漢看了沈云陔主演的《打金枝》后，曾在一次會上發(fā)表感言： “郭子儀的兒子與皇帝的女兒結婚后鬧矛盾，郭子儀便和皇帝各自批評自己的孩子，解決得很好。……”  “真旦上了臺，好比七姐下凡來”。一個時代的終結，一個時代的開始。新中國培養(yǎng)的第一代楚劇女演員,為劇種的發(fā)展做出了突出貢獻。其中出身梨園世家的姜翠蘭，憑一副響遏行云的金嗓子，一出《羅漢錢》，唱紅半邊天。有民謠為證:  “不吃肉，不吃飯，也要看楚戲姜翠蘭”。 江南，別有洞天。由市楚沈云陔率領的一撥重量級的大腕，加上省戲校楚劇科剛畢業(yè)的精兵強將組成的湖北省楚劇團，名家薈萃，實力雄厚。老中青結合的演員陣容十分強大，朝氣蓬勃。自有史以來，可謂絕無僅的有精銳之師。在黨的精心培育和名師眾星捧月下，新中國培養(yǎng)的第二代楚劇女演員、比姜翠蘭小11歲、不見經傳的張巧珍，一出《李雙雙》唱紅了長城內外，大江南北。 1983年6月，在人民劇場，由 38歲的張巧珍首次“掛頭牌”主演《白扇記》。戲罷，她正要走出劇場，見幾位男中年觀眾站在出口處，因性格內向之故，便習慣性地躲進衛(wèi)生間。半晌出來后，見他們仍在。巧珍只得側身埋頭快步走出去，突遇同事肖毅勤閃出引見，說這就是張巧珍。四位觀眾連連夸獎道，唱得真好！想不到你這么年輕就掛頭牌，名字還放在李雅樵的前面。又說，只要電臺有你唱的，我們就收聽。你的唱腔連青年觀眾都喜歡。巧珍忙謙遜地道： “我還不成熟，蠻幼稚，請您家們多提寶貴意見。啊，這是肖老師。有些戲還是她教我的唦?！?lt;/b> 省楚副團長陳升寶，長期從事導演，對張巧珍了如指掌。2018年6月20日，他在深圳的女兒家接待筆者視頻采訪，熱情洋溢地說: “張巧珍應該寫，她有兩大成就。其一，女旦女腔，從歷史到現(xiàn)在講張巧珍是第一，某種意義上說，前頭有的旦角名氣雖比她大，但唱腔還是她圓潤甜美。后頭省市的四五個當紅旦角各有千秋，但總的趕不上她。其二，演出劇目。從小戲《一斤二兩半》，到大戲《悠悠柳葉河》，從傳統(tǒng)戲《打金枝》，到現(xiàn)代戲《許四姑娘》，都是她的主角。刻畫人物雖不能說入木三分，但她在表演，性格，唱腔上，還是把人物形象立起來了。無論是數(shù)量和質量上都站得住腳，這些誰也不能否認?？梢哉f她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lt;/b> “所以都說張巧珍是繼前輩藝術家沈云陔、關嘯彬、姜翠蘭之后，為楚劇旦角藝術作了突出貢獻的表演藝術家，是楚劇的第三個里程碑。 一代名丑熊劍嘯的高足、省楚承包團副團長袁希治如上補充道。 說張巧珍，繞不開一位被省文化廳副廳長沈虹光敬稱的“天人——李雅樵”。  李公，工生角。湖北漢陽縣人。少習京劇，12歲師從王月芳改學西路子花鼓戲（楚劇前身）?？箲?zhàn)初期，投身沈云陔領導的“楚劇問藝二隊”，赴重慶進行抗敵宣傳，出生入死。后又拜楚劇名家高月樓為師。1950年解放后，加入李先念市長指示并組建的第一個國營武漢市楚劇團，任副團長。1956年，與熊劍嘯合演的《葛麻》，被拍攝成楚劇第一部電影。他的唱腔以華麗，婉轉見長；表演則以灑脫，穩(wěn)健著稱。流行關鍵詞“無腔不李”，這正是“李派”藝術的形象表達。1991年，在李雅樵從藝60周年“楚劇聲腔藝術研討會”上，被湖北省文化廳授“優(yōu)秀楚劇表演藝術家”稱號。2018年，湖北電臺·湖北之聲《楚劇故事匯》公布他和張巧珍并列十位楚劇大師榜。 “四人幫”倒臺后，在湖北看楚戲是人們與生俱來的文化基因和不可或缺的習俗，廣大觀眾對李公演出的呼聲甚高，沈云陔大師之女婿王小東在岳父支持下，赴京向文化部反映此情，恰逢鄧小平同志在成都看了川劇后，示意可演傳統(tǒng)戲戲。此后，“開禁”之風迅速吹遍全國，被禁錮十年的神州大地，又迎來百花齊放。后在中央正式對傳統(tǒng)戲放開的方針下，李公在脫離舞臺長達11年后重獲“解放”，楚劇迎來第二個春天。 省楚之所以為省楚，民間傳說有鎮(zhèn)團之寶，即:“四桿亮子”（指牌面人物）——關嘯彬(旦)、李雅樵(生)、熊劍嘯(丑)、高少樓(生)。李公在湖北戲校任教的那幾年除了碩果累累外，還譜寫一段佳話，每天打掃走廊的灰塵堆成一座小山。來省楚后，蓋因**問題遭受了人生重大挫折，每回首為“把楚劇扯破一塊”而悔恨不已，決心將功折罪，不說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卻對重振楚劇雄風信心猶在。不幸的是他的黃金搭檔關嘯彬在運動中被人打死，恨孤掌難鳴回天乏術，只有寄厚望于后生，殫精竭慮輔佐新主。一次，他在團務會上大膽提出“三讓”，即讓舞臺、頭牌、工資(承包團)。后來，劇團黨委為劇團黨委為拔擢新秀，塑造未來。落實他的建議，把培養(yǎng)中青年演員提到戰(zhàn)略部署高度，將李公、熊劍嘯、高少樓、余少君、占玉魂等老同志從演出隊剝離出來，組建藝術研究室。從此，演出隊則由當家花旦張巧珍正式“當家”了。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說:“讓老年人的智慧來指導青年人的朝氣，讓青年人的朝氣來支持老年人的智慧?！崩?、張高舉創(chuàng)新大旗，在傳統(tǒng)中繼承，在繼承中創(chuàng)新。師生經過碰撞、糾結、融合等磨合過程，互相激勵取長補短，終于形成強大合力，與此最佳創(chuàng)作狀態(tài)相映成輝的，乃李公那種奔放與內斂，激情與智慧高度統(tǒng)一，那種大巧若拙，大音希聲，沒有表演的表演，爐火純青的藝術，直達其舞臺生涯的巔峰，使同臺巧珍在受益的同時，并共同迸發(fā)新的藝術火花——嶄新的藝術風格。從此，荊楚大地出現(xiàn)了一道靚麗風景——風華正茂的張巧珍，邂逅了巨星李雅樵，填補了旦角的歷史空檔。誠然，這有偶然性，人說巧珍癩痢跟著月亮走——沾光。但也有必然性，蓋因機會只青睞有準備的人。假如李公遇到的是一坨扶不上墻的黃泥巴，你發(fā)的球，她接不住。那么，要想“梅開二度”豈不是黃粱美夢？ 新黃金搭襠誕生，必然產生黃金效應——召喚黃金期的光臨。他們聯(lián)袂主演的代表劇目如:《訪友》《打金枝》《白扇記》《蔡鳴鳳辭店》《楊乃武與小白菜》等戲。李、張形成默契的合作無一不是水乳交融，珠聯(lián)璧合，在表演上堪稱經典。尤其是在聲腔藝術上一反平直與粗糲，而追求精雕細刻的婉約與高雅。一種華麗、清新、獨特鮮明的個性色彩和藝術風格，凸現(xiàn)了新時代楚劇的美學特征，大大提升了劇種的品格。如說50年代的黃金時期因量而卓越的話，那么這一時期卻少而精，以質取勝，整體地位達空前的歷史高峰，給后代留下寶貴的藝術遺產和深遠的影響。在京、漢、楚三角鼎立的格局下異峰突起，楚劇較長期雄踞荊楚榜首。民間對“四桿亮子”的傳說又有重大變動——張巧珍、李雅樵、熊劍嘯、高少樓。  隨之，江城的演出市場還原了“戲碼頭”的真模樣，但凡這樣的演出，又出現(xiàn)第二道獨特風景——搶戲票。演出訊息一經公開，其戲票所剩無幾，有的觀眾不惜起五更排長隊購票，也很難一一滿足，甚至為戲票發(fā)生爭吵，打架之事時有發(fā)生。省楚領導為防止買戲票“走后門”，對團內部員工實行限購令，每人不得超過兩張。但此現(xiàn)象屢禁不絕，更有甚者，“黃牛黨”屯積出奇高價漁利賣飛票，往往叫文化市場管理部門無可奈何。在鄉(xiāng)下則更有另一番風光，劇團每到一地，人們紛紛奔走相告，像過節(jié)日一般，露天劇場人山人海，水泄不通。不要說什么坐票站票，甚至時爾還出現(xiàn)“掛票”──掛在屋梁上、樹上。更不要說什么省市縣的專業(yè)劇團生意火爆，就連那些業(yè)余楚劇團也賺得盆滿缽滿。在萬馬齊喑的梨園，熬霜斗雪的紅梅依然挺立，且長久地一花獨秀。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全省專業(yè)楚劇團26個，業(yè)余楚劇團1000多個；文工團、漢劇團改唱楚戲則無計其數(shù)；演出和收入：市楚從1987年至2007年，共計4482場，平均每年225場，收入從1991年的14.95萬元到2007年的63.488萬元；省楚張巧珍任團長的承包團，從1989年至1992年，三年原訂協(xié)議450場，卻超額完成466場，收入達75萬余元，觀眾近百萬人/次。 1978年1月14日，中共中央副主席李先念來漢視察工作后，又點名要看李雅樵的《打金枝》，演出后受到親切接見。從此，在很長一個時期，接地氣的楚劇掀起了一股席卷荊楚的戲曲風暴（亦稱“楚劇熱”)，一躍而成為中國戲曲文化的翹楚，端的出現(xiàn)“梅開二度”的奇觀。饒有趣味的是，李公扮皇帝，巧珍飾皇后的《打金枝》，久而久之，民間有流行語叫“解不開的《打金枝》”，把一個臺上的假皇后，倒不知不覺地“打”成了臺下的真皇后了。 ? 物極必反，器滿則盈。80年代初，幾十年一以貫之高臺教化的主流文化，遭遇到以娛樂為主多元商業(yè)文化的挑戰(zhàn)，長期的“一花獨放”，觀眾因審美疲勞而喜新厭舊，紛紛涌向百花爭艷的原野。改革開放的經濟大潮應運而生，猛烈地沖擊著文化藝術事業(yè)舊有體制的圣殿。 在湖北，楚劇因地緣因素與其它劇種相對而言，病癥略顯溫和，算得上軟著陸。首當其沖遭受重創(chuàng)的是話劇和歌劇，其次是京劇。國家財政捉襟見肘而警報頻發(fā)，坊間驚呼“斷奶”，從業(yè)人員經濟拮據(jù)，囊中更為羞澀。人們面臨“大鍋飯”天堂即將失去的惶恐，戲曲界在計劃經濟的十字路口第一次掛起了紅燈。 1983年初，人民日報發(fā)表文化部朱穆之部長關于文藝界體制改革實行承包的講話：“農村經濟體制改革的基本精神和原則一般也適用于文化事業(yè)?！痹谌珖乃嚱缫鹁薮笳饎?，有識之士從危機中看到轉機，北京京劇院一團開始進行改革的大膽嘗試，組建承包演出團隊，受到上級肯定，經驗開始推廣。 時值春節(jié)將至，張巧珍的智障兒李可又一次走失，她心急如火，正欲出門尋找。突然接到以董定安為團長的一分團下鄉(xiāng)演出通知，身為當家花旦的她二話不說，把痛苦強咽肚內，一抹眼淚，精神抖擻地出發(fā)。第一站沔陽縣長淌口鎮(zhèn)，恰逢大年正月初一，俗話說，叫花子也有三天年。無論城鄉(xiāng)，也不分富貴貧賤，家家戶戶闔家團聚，美酒佳肴歡度佳節(jié)。惟承包團“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為節(jié)省開支，他們自己開伙做飯，年飯的全部美味佳肴，除了一盤菜苔+米飯還是一盤菜苔+米飯。大家從不計較，吃得津津有味，工作起來干勁沖天，演出圓滿成功，有觀眾激動的說，省里的大劇團，這是過去八臺轎子也接不到的，還是改革好??！在取得良好社會效益的同時，個人又獲得不錯的經濟效益。從事打擊樂（大鑼）專業(yè)的田正平回憶說: “那時演出特多，劇場一般坐500人，票價為2元/張。總收益為400元左右。人均每場演出費為5元，那一年約370元?？晒べY是21.70元/月。全年工資也只260多元。就是說演出費還超過了工資?！?lt;/b> 張巧珍們敢于吃螃蟹的精神受到上級好評。長江日報1983年3月17日，發(fā)表了筆者和其瑞趕寫的通訊報道，對勇于改革者給予了肯定。該報文中說: “農歷大年初四，自愿組班實行 ‘經濟包干、兩級核算、結余分成’的省楚劇團二分團四十余人，深入到葛店化工區(qū)為群眾演出。在六天時間里先后演出了十二場，觀眾達兩萬多人次。既滿足了廣大職工春節(jié)期間對文化生活的需求，又使國家、集體、個人增加了收入。演員們滿懷喜悅地說： “不改革混飯吃，改革出奇跡?！?lt;/b> ? 有知情人解密一件塵封的軼聞趣事：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演藝界在體制改革“斷奶”期，為探索生存之道，在一度迷茫、徬徨、浮燥中，逐漸刮起的一股風——“走穴”。后來有人提出，“文藝搭臺，經貿唱戲”。使瀕臨解體的戲曲文藝團體有了活路，日漸從困境中走了出來。也使一些名人一夜之間變成了香餑餑。與此同時，社會上獨具經濟頭腦的人打起了如意算盤，把名人當成搖錢樹，各種樣的致富能人、文化公司應運而生。 當時，張巧珍是高山頂上吹喇叭——名（鳴）聲遠揚。自然成為能人們的眾矢之的，猶如趨之若鶩的獵物，某種程度上她在劫難逃。黃陂、孝感五六位老板給她開出天價——以漢劇大師陳伯華的待遇特邀演出。多虧那一根筋的思想和謹小慎微的性格幫了忙——均以病謝絕了。 那年正月十七，她家里突然又來了一位“拜晚年”的不速之客。 來人，稱是巧珍故鄉(xiāng)漢川昹旺鎮(zhèn)親戚介紹而來，說的有名有姓，有鼻子有眼。又特地帶來幾包土特產，還給兩個兒子塞了200元的紅包，巧珍趕忙謝絕，丈夫卻遲遲未動。因為憨厚的老李深知:自巧珍出名后，親戚間曾鬧出不快。如：“想來劇團化妝的沒幫上忙”；又如：臺灣慶珍姐回大陸探親“該請的不請”等事，這些人中有的還是巧珍苦難童年的救命恩人，但多年來幾乎斷了往來。今天好不容易開始走動。怎能…… 于是他趕緊熱情款待客人。酒過三巡，來客講明來意。原來他是仙桃一老板，本來想搬市楚名角姜翠蘭去唱燈戲。但很多鄉(xiāng)親不同意。他們一致要求接張姐回為家鄉(xiāng)唱戲。說她唱的戲，甜在心里，比喝雞湯還舒服 …… 張巧珍聽罷好不為難。因劇團剛回漢，原打算利用三天假期好生陪陪家人，補償補償對丈夫孩子們的虧欠。更為難的是，況劇團領導為考慮員工身體，已宣佈停止演出。老板說不必打擾劇團領導，只特邀張姐一人。他還真誠地說： “張姐，雖說我是商人，但決不當‘劉文彩’，也不會讓您家當‘楊白勞’。保證出場費從優(yōu)，事后分文不少！”  在老李再三暗示下，終于達成口頭協(xié)議。為期三天，三出戲碼：《白扇記》、《李三娘》、《打金枝》。來人豪爽地丟下定金千元，感激涕零而去。 深夜，巧珍輾轉反側難以入睡。雖說團里尚未明文禁止“走穴”，但自己是黨員，恐影響不好。況公眾人物眾目睽睽的。自己小心謹慎，往往無事變有事，小事變大事，倘真有事不得了……想到這里她趕緊拿起手機與老板通話，毅然提出退錢停演。 老板叫苦不迭地說，觀眾一聽張姐的戲，三天戲票一搶而光。接著柔中寓剛地講，甲乙雙方不論口頭或書面協(xié)議，一旦約定又付了定金就生效了。如果違約要作出雙倍賠償。然后老板又是懇求又是保征的。最后信誓旦旦地說：堅決不打廣告！ 巧珍一聽，無語。 翌日清晨，巧珍約上同去的樂隊文武場二人，登上前來迎接的小車，悄然無聲地出發(fā)了。 仙桃市張燈結彩，歌聲飛揚?！盁崃覛g迎著名演員張巧珍”的巨大橫幅標語扯滿大亍小巷。下了車，巧珍對那位老板嚴肅地說： “請趕快給撤下標語廣告，一條不留！”  老板諾諾連聲轉身而去。  晚上，第一場演出開始了，前面由當?shù)貙I(yè)劇團演出兩出小戲。張巧珍壓軸演出《白扇記》,此戲由名師張云俠親授，1956年市楚參加湖北省第一屆戲曲觀摩演出大會，張云俠因“唱做俱佳” 榮獲表演二等獎。張巧珍演出亦不計其數(shù)。先后由省市、中央電臺和電視臺，進行了錄音、錄像播放，又由福建省人民廣播電臺錄音，專門對臺灣播放。1976年4月30日，接中央辦公廳通知，她隨省市楚劇團38人赴京，此戲又被錄像作為病中毛澤東觀賞節(jié)目。無疑，是她滾瓜爛熟倒背如流的戲。不料，當劇情演到黃氏女與她的兒子胡金元痛訴家史，即“血海的深仇不得不講”核心唱段時，臺詞應是： “二任官做到了六年之上， 娘在任所生下了乖巧兒郎。 我的兒叫金元不叫魚網，” 正在此時此刻，她的眼睛余光無意瞟到黑壓壓觀眾席的后方，不知是她出現(xiàn)幻覺，還是真實發(fā)現(xiàn)。反正多年后據(jù)巧珍回憶，她隱隱約約地看到“歡迎張巧珍”的橫幅標語一閃，頓時不寒而栗，后背發(fā)涼，同時一種受騙的怒火直沖頭頂。一走神，完了！她把 “我的兒叫金元不叫魚網，” 一句完全搞反，竟唱成：  “我的兒叫魚網不叫金元，” 史載：江漢平原一帶素有民諺，云：“五里三臺戲，不離《白扇記》”，“不唱《白扇記》不是花鼓子戲”。其中《魚網會母》(又名《當鋪認母》)為全劇重場，無一道白，一唱到底。在五百余句唱詞中將敘事抒情融為一體。經歷代藝人千錘百煉成為傳統(tǒng)經典。乃楚劇、荊州花鼓戲、東路花鼓戲等劇種有名的唱工戲。曾風靡荊楚，至今半個多世紀仍經久不衰。此劇的原始故事早年廣為流傳于本地一帶。故此劇情家喻戶曉，唱詞也是滾瓜爛熟。當巧珍這“不叫金元”的腔一唱出口，臺下立即有人脫口而出“錯了！”也許觀眾對他們的“夢中情人”期望值過于神化，無法容忍絲毫玷汚與褻瀆，哪怕丁點失誤也受不了。緊接著，出現(xiàn)低沉的埋怨聲，間或夾雜著一兩個“退票”聲。與巧珍同去的文武場二位同志正在臺側全神貫注地伴奏，見此情形瞠目結舌。后來笑道: “這個級別的演員，犯如此低級錯誤，太不可思議，叫人恨不得鉆到地下去……” 然而，張巧珍畢竟有深厚的藝術功底和相當?shù)膽兡芰?，遇亂不驚。在4∕4節(jié)奏緩慢的迓腔音樂過門中，她定了定神，神態(tài)自若，即興現(xiàn)編，既藝術地向觀眾賠了禮，又不露聲色地改正了錯處。她是這樣唱的： “母子相逢心激動適才胡亂講， 請諒解再容娘細說端詳。 二任官做到了六年之上， 娘在任所生下了乖巧兒郎。 我的兒叫金元不叫魚網，” 在正常情況下，按說這里會報以掌聲，那是大度的觀眾對急中生智的贊賞。今天雖無效果，但那股嘈雜聲很快平息下來，算是化險為夷，使后戲得以演完，終于大幕似發(fā)出一聲沉重嘆息地降落下來了。觀眾散場時什么聲音都有，唯獨沒有歷次熱烈的鼓掌和贊美聲——張巧珍自出道以來遭遇了她舞臺史上空前絕后的“滑鐵盧”。  第二天，張巧珍退了款，攜二人打道回府。  楚壇“砸場”的事雖鮮見，但不是沒有。1944年，由名角張玉魂掛牌主演的《白扇記》，因突然生病，臨時決定讓年輕的關嘯彬救場頂演時，被觀眾吼下了臺；一代名丑熊劍嘯，當年剛出道演出《討學錢》時也被吼過；甚至是楚劇大師沈云陔初出茅廬，人稱“十歲紅”。他在春仙茶園主演《玉蓮汲水》時，因嗓子突然嘶啞而失音也遭到觀眾吼場。氣得逃回鄉(xiāng)下發(fā)憤苦練，多年后才重出江湖。但張巧珍等不及了，做夢也想: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來。 韶華易逝，歲月更迭。 數(shù)年后，湖北省楚劇團送戲下鄉(xiāng)巡演途經仙桃市。穿著修短合度，端莊的張巧珍，有意率團舊地重游。并非為了衣錦還鄉(xiāng)，而是為了“贖罪”。更何況，說到唱戲那才是真正的啟蒙，五六歲在脈旺鎮(zhèn)看戲的情景歷歷在目，當年的小觀眾，今天的大角兒。此恩不報，死不瞑目啊。她暗中感謝上蒼，終于給她向父老鄉(xiāng)親匯報的機會。有人建議今晚打炮戲上演《打金枝》，她毅然謝絕，獨上《白扇記》。同樣的地方，同樣的演員，同樣的觀眾，同樣的戲。所不同的是，“熱烈歡迎著名楚劇表演藝術家張巧珍”的巨大橫幅標語布滿全城，市區(qū)各電視臺隆重推出她惠民巡演的信息，全天候滾動播放。觀眾明白：今天有一場好戲看！ 當巧珍主演的《白扇記》，又演到黃氏女與兒子胡金元痛訴家史，即“血海的深仇不得不講”核心唱段時，巧珍聚精會神，輕松自如地唱道：  “娘在任所生下了乖巧兒郎。 我的兒叫金元不叫魚網，” 不料，巧珍這句迓腔尾音剛落，臺下驀然冒出一聲叫好，接著一陣小小的騷動，然后迅速恢復異樣的安靜。巧珍如釋重負，不禁使出渾身解數(shù)，揮灑自如地游弋在角色的海洋里。與以往不同的是，恍惚間她回到愛恨交加的家，回到痛苦而又美好的童年。她把自己完全打開，向藝術怒放。猶如鷹擊長空，魚翔淺底，似在演唱，又似與親人傾訴衷腸，似舞臺藝術，更似尋常百姓生活。她嫻熟地運用由自己研創(chuàng)多年、獨樹一幟的“張派”演唱法——真假嗓無縫對接的科學發(fā)聲。在這種不留演唱痕跡的創(chuàng)造中，以純凈、圓潤的音色，滿宮滿調的詠嘆，蒼涼、凄美、雋永，風味濃郁的聲腔藝術，使人百轉千回，如癡如醉。演員從未有過的超常發(fā)揮，使其藝術也超越了自我，抵達一個新的境界，用“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來形容并不為過，具有一種超凡脫俗的天然美。她不經意間淋漓盡致的刻畫了一位苦難婦女的豐滿形象，這位婦女不僅是角色，或許包涵她的父老鄉(xiāng)親和骨肉親人。張巧珍之所以擁有上千萬的粉絲，不僅僅因為這美麗的音容，也許蘊含著這聲音里面的故事和那血肉相連的根，所以，一次次，一年年，甚至一代代灑下一掬掬共鳴的淚水。 劇終時，臺下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掌聲，一隊送花姑娘魚貫而上，巧珍緩了緩神，大步沖向臺口，熱淚奪眶而出，雙手合十連連作揖。頓時，整個劇場沸騰了，人潮涌向舞臺前，有節(jié)奏的掌聲、歡呼聲、夾雜著尖叫聲，排山倒海，經久不息，響徹夜空…… 后臺幾個青年學生議論： “效果蓋了帽，怪！張老師今天也沒么特別呀？” “這也不曉得，故鄉(xiāng)情。哈哈……” 曾參與張巧珍當年演出砸場的國家一級演奏員老楊聽罷，不禁發(fā)出會心的微笑，意味深長地道： “伢們，我跟你們張老師伴戲大半輩子，今天算是看懂了，這才叫的唱(戲)做(人)俱佳啊……” 1983年12月16日，湖北日報發(fā)表了一篇通訊報道。文中披露: “今年初，該團分成兩個演出隊，由于一度放松了思想政治工作，‘一切向錢看’的不良風氣有所增長，有的隊為了追求票房價值，上演了一些格調不高的劇目，造成不良影響。黨的十二屆二中全會以后，劇團黨委組織全團同志學習文件，清理思想，檢查危害，使大家震動很大。優(yōu)秀青年演員張巧珍說： ‘我們是人民的演員，所作所為要對得起人民，不能吃人民的飯，穿人民的衣，而演對人民有害的戲。’” 一位張巧珍的鐵桿粉絲見了，給她寄來打油詩一首，因時間久遠，那紙上只看得清最后的兩句: “俄地楚劇何處往？ 當家花旦不好當?！?lt;/b> ? 【注釋】①欲詳見此全傳其他內容者，請百度搜索：一谷美篇號： 5365532。另，本文節(jié)選自易俗歷時逾十載，采訪逾百人，傾情打造的長篇非虛構文學書稿《楚劇的女兒──張巧珍傳》，其中有個別圖文素材信息來自網上并化而用之，如侵犯了您的合法權益，請作者持權屬證明與本網聯(lián)系，我們將及時更正、刪除，謝謝！ 易俗通聯(lián)：郵址：tysr998@sina.com Q Q 號：1121652618 微信號：15972902328  湖北省戲曲藝術劇院楚劇團原編劇易俗2010年10月11日于美國西雅圖初稿2016年4月11日于武漢二稿2018年6月5日三稿2021年10月19日下午8時訂正 精彩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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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劇的女兒——張巧珍傳》，長篇連載第12章，當家花旦de檢討①

一谷

《楚劇的女兒——張巧珍傳》，長篇連載第12章，當家花旦de檢討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