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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亡者的祖國

向背

<h3>今天,李澤厚先生在遙遠的異國他鄉(xiāng)走完了生命的最后一程。<br>人不是植物,不可能移栽在哪里都能快樂地生活。即便是哲學家,在生命的盡頭也會不可救藥地思念生養(yǎng)他的故鄉(xiāng)和祖國。<br>據(jù)《南方人物周刊》報道:去年春天,李澤厚曾為他的一本選集的序言寫下如下感傷的文字:“春風三月,憑窗遠眺,但見白雪罩頂?shù)穆寤矫},再也看不到那滿山紅艷的杜鵑花和金黃色的遍野油菜花了。悵何如之!”先生身處博爾德——美國科羅拉多州的一個小鎮(zhèn)。他已在此地居住多年。行將抵達人生的終點前,他想起了故鄉(xiāng)湖南的一些事物!<br>此時,想起2004年所作的一篇舊文《流亡者的祖國》。以此獻給先生吧!<br>?<br>?????????????? ??流亡者的祖國<br>?????????????????????????????? <br>?<br>對知識分子來說,流亡是一個永恒的帶普遍性的人生主題?;蛘哒f,無論從共時性還是歷時性來看,古今中外,那些真正的知識分子的一生,總免不了要遭到不同程度的被流放的命運。當然,流放的方式往往是各不相同的。<br>中國第一個文學家屈原就是一個典型的被流放的詩人。在他以前,孔子的命運也頗具悲劇色彩。至于后來的柳宗元、蘇東坡等人,由于帝國的統(tǒng)一,作為一個被流放者,他們的言論和行動的自由也就更少了。流亡出詩人,出思想,但也別忘了,流放的目的正是為了窒息這些不安分不穩(wěn)定的因素。<br>流放作家和藝術家并不是中國的專利,相比之下,俄羅期沙皇和后來的當權者更是這方面的行家里手。19世紀以來,大多數(shù)俄羅斯偉大作家都不同程度地遭到了統(tǒng)治者的流放。當代作家中,索爾仁尼琴的命運令人同情。在衛(wèi)國戰(zhàn)爭中,他出生入死,多次立下戰(zhàn)功,卻僅僅因為在私人通信中批評斯大林而于1945年被捕,關押8年之后,他被流放到哈薩克斯坦。1974年2月,最終被驅(qū)逐出境。他的同胞帕斯特爾納克雖未被趕出國門,但其命運也好不了多少。<br>帝國和專制是流放之母。不為什么,就因為這樣的政治本身是心虛的,脆弱的。那些人會在背后說我的壞話嗎?問這話的人,一定是因為他本身有“壞話”可被別人說。<br>當然,流放總比從肉體上消滅要文明得多。文革中,張志新、林昭、遇羅克等人若能得到流放的待遇,那簡直就是一種福氣。可見,流放有時并不是一件壞事。<br>那么,你愿意接受流放嗎?這就要討論一下被流放者本人對此所持的姿態(tài)。其實,也沒有多少值得討論的,無非是“我能就這樣被趕出自己的祖國嗎”?這就是一個被流放者所面臨的全部難題。<br>祖國與自由二者不可得兼,流亡者無所適從。<br>索爾仁尼琴毅然離開了生養(yǎng)他的偉大的俄羅斯,帕斯特爾納克則向斯大林請求把自己留在國內(nèi),接受無窮無盡的羞辱。我國作家叢維煕的一部小說中,有一次主人公不堪凌辱,偷偷跑出了國界,但他很快就發(fā)現(xiàn),他受不了失去祖國所帶來的內(nèi)心煎熬,最后又跑了回來,重新接受酷刑。<br>聽起來有點像耶穌受難的故事,實際上二者之間卻大相徑庭。前者顯然把國家簡單化地等同了祖國,他們還沒有意識到,國家既然是一架統(tǒng)治機器,那么,它就可以是好的,也可以是壞的;可以是民主和人道的,也可以是專制和腐朽的;有時可以和祖國與人民的理想相一致,有時則可能為了統(tǒng)治者的私利而扼殺人民的正當要求。機器無所謂好壞,也沒有正義與邪惡之分,關鍵是看它操縱在誰的手里。有時,甚至整部國家機器都可能被那么幾個壞蛋操縱起來,用來濫殺無辜。想想看,文革時不正是這樣嗎?<br>對于某些“國家”,“反動”則正是愛國。<br>而祖國是永遠不可背叛的。她是我們住在鄉(xiāng)下的白發(fā)蒼蒼的母親,是依然生活艱辛的兄弟,是故鄉(xiāng)溫暖濕潤的泥土,和泥土上輕輕回響的童年的歌謠……<br>我們愛祖國,但不并意味著一刻也不能離開她。<br>19世紀俄羅斯作家恰達耶夫就曾一腔悲憤地說:“愛祖國——這是壯麗的事業(yè),然而還有更壯麗的事業(yè),那就是愛真理?!彼€說:“我并不想學會帶著閉上的眼睛、崇拜的大腦、封上的嘴巴來熱愛祖國?!?lt;br>他說得有些偏激,其實,祖國是無辜的。只不過,當權者總愛以祖國的名譽來維護現(xiàn)存的秩序,久而久之,祖國也不免受到某些傷害。為此,詩人們常常感慨:“我的苦難的祖國啊……”<br>詩人們還說:“祖國在我心中!”對于這句話,實際上并沒有誰比流亡國外者更深有感觸。<br>但是,在當代社會,出國已不再是知識分子最主要的流亡方式,更多的人則是在故鄉(xiāng)的土地上流亡,在政客的謊言中申訴真理,在商人的世界里宣講藝術,在大眾與時尚的暴政下維護傳統(tǒng)。<br>他們是一群孤獨的內(nèi)心流亡者。</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