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冬天，姥爺來了。一頂兔皮棉帽上，噴著一層霜，嘴角翹起的兩撮八字胡掛著細細的冰珠兒。背上一個柳條背簍，里邊一個油漬黑漆的羊布面袋。滿滿一袋凍著冰茬的酸溜溜。</p><p class="ql-block"> 媽從衣襟里捏出一個小包，從里邊拿出一塊毛錢，又從柜子里的盒子找出一張肉票。趕緊去商店打燒酒，割豬肉。</p><p class="ql-block"> 回來后，忙著給姥爺做飯。先從半袋白面里搲上兩碗白面，用開水和好。再切上顆圓白菜，切上兩個山藥，細條狀的。我們孩子瞅著姥爺?shù)哪莻€羊布袋子，喉頭滑動，兩腮溢著酸酸的口水，想著姥爺賞賜一酒蠱酸溜溜。</p><p class="ql-block"> 飯熟了，姥爺一個人抿著小酒，吃著媽專為姥爺烙的蔥花餅。我們孩子依舊喝著糊糊，吃著窩頭，稍有改善的就是多了一勺頭帶著肉屑的大燴菜。</p><p class="ql-block"> 穩(wěn)在當?shù)氐臓t子肚子燒得通紅，姥爺油亮的頭頂冒出了細汗，小酒讓姥爺?shù)哪樕珴q得紅潤。心情一高興，把羊布袋子扎口打開，用喝酒的酒盅給我們每人搲了一酒盅酸溜溜。那冰涼直襲腦仁，那酸爽甘甜直浸心肺。</p><p class="ql-block"> 這酸溜是上了凍，姥爺在河彎，掃出一塊冰面，將酸溜溜摔打在冰面上，掃起來，沒有一點圪針，全是果肉。這是一年中最好吃的時侯。</p><p class="ql-block"> 姥爺家住左云縣張家場公社田家村大隊。姥爺出身中農。姥姥已故多年，印象中我爹都沒見過姥姥。聽媽說，姥爺有三個兒子，最小的叫銀萬，是個聾啞人，可特別靈，活眼轉色的。說姥爺一舉起煙鍋，馬上就把油燈遞上。可惜得病去逝，不到10歲。之后，撒在祖墳旁，結果讓狼將尸體叼走，衣服在野地飄落著。姥姥本就悲傷，又聽說讓狼將尸首叼走，悲傷過度，跟著撒手人間。自此后，姥爺再沒有續(xù)妻，一直與大兒子生活在一起。這會兒少說也有20年了。</p><p class="ql-block"> 之后幾天，姥爺提著簍子走街竄巷賣酸溜溜去了，5分錢一酒盅，酒盅是岔開口的那種，少說放二兩酒。</p><p class="ql-block"> 那天中午，我擔回水，提不動桶，不能直接倒入水缸，一瓢一瓢地舀。我又頑皮，嘴里哼著當時孩子時興的童謠:“疤子疤子上樹，扯了疤子的皮褲，疤子疤子撩油，燒了疤子的眉毛?！?lt;/p><p class="ql-block"> 姥爺嘟嚕了個臉，很是惱怒。中午，媽也沒準備酒，姥爺更是不開心，吃飯時，一句話也不說。這時的酸溜溜已經(jīng)賣完。吃完飯就氣乎乎地要走，媽也沒留。天天吃好的，家里也沒有，頓頓喝酒，家里也支應不起。當時爹正歸老保，每月全家42塊錢。那點白面每次蒸出饅頭，我們弟兄只能分一個，剩下的都留給爹。姥爺這一來，分給我們的饅頭又要減半。</p><p class="ql-block"> 就見姥爺背起那個柳條簍子，朝著西邊那條山路走去，上了那道梁，留給媽一個背影。那時姥爺來時步行，走時也步行，坐長途車的8毛錢，姥爺從來舍不得花。</p><p class="ql-block"> 姥爺走后，媽送姥爺從外邊回來。我問:“姥爺今天咋了？怎么惱橫橫的。”</p><p class="ql-block"> 媽說:“沒有酒了，沒有肉星子了。你擔回水，又說了那幾句串話兒，你姥爺一個勁兒瞪你，也不幫你往水缸倒倒水。你姥爺是個疤子，外號四疤子，你罵疤子，你姥爺生氣了?！?lt;/p><p class="ql-block"> 我說串話真的無意，也沒覺得姥爺是個疤子。多年以后，和媽呱嗒，說起這事，媽還埋怨姥爺，說姥爺不幫我倒水。我哪會兒才三年級。</p><p class="ql-block"> 夏天，暑假時，與媽一起到姥爺家。清晨，當東方剛剛抹上一片彤色，姥爺就開始掃院子。</p><p class="ql-block"> 上午，姥爺喊著幾個孫子下地，當然也包括我在內。在村里東邊一堵墻的那塊地方，姥爺割了一背米蒿，我們在谷地里撥毛莠莠草，這種草與谷子高低一般，只是穗子毛絨絨的，沒有谷穗大，有點象狗尾巴草，但比狗尾巴草壯實。拔上一捆，姥爺讓我們每人一背。拔的時候嫌少，背的時候嫌多。很重，我那小身板真有點受不了。</p><p class="ql-block"> 這草主要是喂羊，多出來的曬干，做冬天羊的備料。當時，姥爺大概喂了5只羊。</p><p class="ql-block"> 割回草后，姥爺又到西河灣樹林里那片小塊地去摘田菜葉子和窩瓜。這塊地方方正正也就30來平米，姥爺用圪針圍了個圐圙子。</p><p class="ql-block"> 姥爺一天沒有閑下的時侯，有點空兒，還挎?zhèn)€筐子到河灘拾糞，再有點空兒去砍圪針，垛在街上，冬天當柴燒。村里當街有好幾垛圪針垛子，最大的那垛就是姥爺?shù)摹?lt;/p><p class="ql-block"> 媽在這段時間，主要是給姥爺拆洗被褥和冬天的棉衣。棉祆是那種帶大襟的中式狀，一冬天兩個袖口抹得油漬漬，能照出人影，那主要是擦鼻涕留下的痕跡，棉褲是那種大褲襠褲，腰圍和腿長成正比，褲襠的尿漬堿化成氈片子。前幾日，媽拿著拆開的衣服蹲在河邊清冼，之后又用錘板石漿平整。后幾日便縫制。轉眼間，這些活就忙完了，就到了我們離開的時候。</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冬天姥爺又來了。</p><p class="ql-block"> 這年姥爺背的不是酸溜溜，背了一羊布袋子山藥粉面，說是換點玉米面。賣錢的話是一塊錢3斤，玉米面是3斤換1斤。</p><p class="ql-block"> 粉面礦上的女人們每年都買。一到臘月了，女人們準備年貨，都在自家壓粉條，哪家人家少說也得壓上20多個粉團子，凍在院里的壇子里，或調涼菜，或吃大燴菜。</p><p class="ql-block"> 姥爺拿來粉面，媽覺得和誰賣也是賣，就忙著給鄰居引薦，一袋粉面，一會兒就讓一排房的鄰居們買完。</p><p class="ql-block"> 姥爺走后，媽拿出粉面試著做點涼粉，不做不知道，一做完媽那個懊悔。這粉面應該是白而細膩，可姥爺?shù)姆勖婕毮佭€能說過，可白就不敢夸了。做成粉坨子，牙蹭得吃都不能吃，顯然是山藥沒洗凈，就磨粉面了。</p><p class="ql-block"> 媽氣得沒得說，姥爺哄人哄到自家女兒門上了。鄰居們低頭不見抬頭見，媽一家一家地給鄰居們說好的。粉面不好幾家鄰居早已知道，看在媽的面子上，鄰居都不愿多說。媽道歉，鄰居們都表示理解，每家也就5元左右。</p><p class="ql-block"> 姥爺每年還來，再拿來吃食，媽讓姥爺自己走街竄巷地吆喝去，不敢再給鄰居們推銷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們漸漸都長大了，一個一個地先后參加了工作，我和二哥都下井，井下一線工工種糧是每月五十九斤，細糧比例是百分之六十五。家里條件好多了。姥爺年歲大了，也不拿酸溜溜之類的土特產了，每年冬天一個人步行來我們家小住幾天。</p><p class="ql-block"> 這時燒酒頓頓有，小肉天天炒，白面管飽吃。姥爺每天喝得臉紅梗梗的，兩個小眼孔瞇成條縫。酒后，話匣孑也打開了，不時把拇指和食指撮起，捋著那把山羊胡子，講著年輕時的故事，什么走囗外，什么趕垛子下大同，還有什么機智地與土匪周旋了……天南海北的，我們聽懂一句，聽不懂一句。</p><p class="ql-block"> 那天，在陽坡處曬暖暖，鄰民家孩子的姥爺也到女兒家，兩個老人年齡相相差無幾，都來自鄉(xiāng)村。我家姥爺話長，兩個老頭兒很快象老相識，聊得很是開心。我家姥爺又好吹，把那家姥爺說的目瞪口呆。我在旁邊就聽鄰家姥爺說:“看來你們左云比我們山西好多了。”</p><p class="ql-block"> 鄰家大爺是大同縣的，離大同市近，對山西和縣市的關系沒理清，又加上姥爺天花亂墜地瞎吹，弄得鄰家姥爺五眉三道的，就來了一句“你們左云比山西好?！?lt;/p><p class="ql-block"> 這種事情，和概念不清的老年人解釋，恐怕越解釋越糊涂，我也沒去更正，由著兩個老人諞去吧，只要他們開心。</p><p class="ql-block"> 后來幾年，姥爺大概確實老了，也走不動了，就一直待在村里。不過媽每年都回村里，給姥爺拆洗被褥，棉衣。</p><p class="ql-block"> 姥爺九十歲那年，也就是1982年離開了我們。從家里的老相框里，看到姥爺?shù)恼掌Ｐ纳黄獞涯钪摹?lt;/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