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幾天,我王家坪的表哥就要從山上的土房子搬到集鎮(zhèn)新家了,而我的大姑就在那座土房子住了一輩子。<br> 大姑是一個苦命的人。早年喪夫,在缺吃少喝的年代,她一個人早出晚歸,在土里刨食,辛辛苦苦把三個孩子拉扯大。兩個表姐出落的很漂亮,正在談婚論嫁的年齡卻又因一場變故失去了一個心愛的女兒,大姑流完了眼淚,眼窩變得深邃而少光。后來大表姐嫁給了屋后栗家,大姑又為表姐家婆婆媽媽的事情操盡了不該操的心,受完了不該受的氣??偹惚斫愕纳钣辛似鹕?,表哥又到了結婚的年齡,可是家徒四壁,表哥浪子不羈,總是沒有處下合適的。大姑又開始憂心忡忡了,沒幾年她就染疾。剛開始以為是消化不良,過幾天就好了。隨后以為是胃炎,用了些土方子,終沒有起色。后來到醫(yī)院檢查,才知道胃里長了不該長的東西,人也一天天消瘦,眼窩變得更加深邃無光,沒多久就走了。<br> 土房子后有一棵海碗口粗的賴娃子樹,果子很大,味道很好。每年果子熟了,熱心人都勸大姑把果子摘了,拿到街上去賣些錢補貼家用。大姑卻笑著把自家的小麥和玉米背到街上去換成白米,然后讓人捎信給我們去他家吃果子。在大姑家是不用操心干農活的,我們表兄弟睡醒就會用借來游戲機玩魂斗羅、超級瑪麗。大姑回來看到我們玩游戲,就會責罵表哥幾句,扔下手里的鋤頭,抱著順路摘回來的蔬菜,挪上臺階,蜷坐在廚房的門墩上摘菜。我們也就乘勢關掉電視,表哥領著我們到處瘋跑。大姑早已蒸好米飯,烹好臘肉,站在院邊的石坎上喊幾聲,我們就一窩蜂的跑回家。吃完飯,我們剛抹完嘴角的油,大姑就已經收拾好了碗筷,帶上草帽,拿著毛巾,頂著日頭,出門干活了。我們都知道她為了趕農活,囫圇的在廚房吃了昨天的剩菜,這也許為他后來的病埋下了根。<br> 大姑生病的前些年,家里只有我和三哥還在上學,那也是我記憶里在大姑生前最后一次去他們家過暑假。大姑還是穿著干凈板正的舊衣服,招呼我們到屋里涼快。那時大姑略顯疲態(tài),目光顯得深邃散光。不一會我們就發(fā)現(xiàn)大姑炕屋有一輛自行車。土房子鄰著路,我和三哥把車到路邊,摸索了兩天就可以騎行了。大姑告訴我們說自行車剎車不好,只能在院子玩,千萬不敢下坡。但我們初生牛犢,速度帶來的快感,讓我們膽子越來越大,一次比一次騎的遠。終于有一次,我騎著車繞過村口,眼看下山的路越來越陡,車子卻停不下來了,速度帶來快感瞬間變成了恐懼,一股腦的襲來。這時大姑正好出現(xiàn)在我前面,我叫了聲她,她也明白了,扔下鎬鋤,撲到車上來,把我拉倒在她的懷里,我落在她的身上,僅僅碰破點皮,她的腿被卻撞了好一塊淤青。她只說了一句,看把人嚇死了,然后推著車回家了。<br> 打那以后,我們上了高中,學業(yè)忙了起來,就很少再去大姑家了。大姑后來病了,我也沒有時間去看他。有一天,家里打電話說大姑走了,我趕到王家坪,含著淚,把她送上了山。<br> 表姐和表哥早已成家立業(yè),兒女雙全。表姐在土房子旁邊蓋起了平房,表哥也要喬遷新居了,都過上了讓人欽羨的好日子。我仍然思念那座土房子,希望下次再去王家坪,駐足在土房子前的石坎上看向大姑安眠的方向時,能看到遠處的大姑目光深邃明亮,告訴她:現(xiàn)在都好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