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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岔那座炮樓

我懷仁人

<p class="ql-block">種種跡象表明,這座位于原桓仁鉛礦西岔坑范圍內的鬼子炮樓,已不僅僅是屬于我個人的記憶了。我的手邊至少存留了三位曾經在附近居住過的朋友實地踏勘后留下的印象,且其中的一位還興致勃勃地進行了藝術性質的再創(chuàng)造(均見下圖)。</p> <p class="ql-block">當我有幸看到這些歷經重重辛苦奔波與勞作的成果的時候,感嘆之余,便也難免不勾起內心深處的回憶,想起往日的點點滴滴。</p><p class="ql-block">1972年3月1日,我開始上小學了,從我家當時居住的橋下出發(fā),沿著通往當時西岔坑口辦公地的自備公路,沿途順次經過橋頭那個漂亮的鐵制拱門(主色調是紅色,上面有精致的標語牌)和橋上的居民區(qū)、西岔坑職工集體宿舍(大合宿)、糧站、合社(礦副食商店西岔分點兒),再路過一小片兒居民區(qū),步行大約十分鐘左右,就到了當時的西岔學校。</p><p class="ql-block">學校的房子不堪恭維,如同我家里的住房一樣,也是那種石頭到頂用三合土罩面兒的泥房子,一共有兩幢,順著那條大道一字排開。用于課外活動的小操場,則擺布在這兩幢房子的上頭兒,對面就是西岔坑口的辦公地。操場邊兒上附設了一組單杠和一個鐵管制成的秋千架子。那組單杠一共有五個,中間的最高,兩旁的則依次遞降,方便不同身高的學生們使用,那個秋千架子想必豎在那兒有些年頭兒了,足足有五六米高,上面焊著拴繩子的圈圈,吊著兩根兒銹跡斑斑的鋼絲繩,看著就讓人心驚膽戰(zhàn)。教室的后面則緊鄰一條小河,對岸有四幢石頭房子,住滿了西岔坑口的工人及其家屬。我同班的許多同學(包括劉啟君)都在這一片兒房子里住。</p><p class="ql-block">小孩子的好奇心幾乎是無限的,精神頭兒也是格外的足,在熟悉了學校周圍的環(huán)境之后,便以所在班級為單位逐漸形成小團體,開始探究校園范圍之外的廣闊天地了。而第一個目標兒就是那座隔河相望的砂臺。</p><p class="ql-block">所謂砂臺,其實就是采礦過程中用來堆砌廢石的排石場,上面設置了鐵道線,以便利運送廢石的鐵制礦車(俗稱轱轆馬子)往來通行。并且隨著排石量的增加,逐漸加高加長乃至延伸范圍。那上面原來有兩個礦井(平巷道),分別被叫做四號坑和五號坑。后來整個設施都被廢棄了,工人們拆走了鐵軌和枕木,到我們上學時,只剩下了那個光禿禿的砂臺子,和兩個黑洞洞的坑道口兒。</p><p class="ql-block">這座砂臺子的長度大約有三百米,寬度也在三十米左右,每逢下課,上百名學生就爭先恐后地爬到上頭去,尋找自己感興趣的東西。但那上頭實在是沒什么玩兒的,除了盛夏之際可以按照老人兒們說的法子用黑色的石頭取火,或者偶爾揀到幾塊兒看上去七彩斑斕的孔雀銅礦石而外,就再也沒什么東西能引起興趣兒來了。倒是那兩個黑洞洞的巷道,比砂臺子更有吸引力。于是在某幾個膽兒大的混小子攛掇下,我們這群人就排成一字長蛇陣,個個手上拎著一個用廢舊的石油氈或者油紙改制成的火把,鉆進洞子里去享受難得的清涼。</p><p class="ql-block">但這樣的把戲總有玩兒夠的時候,受當時的風氣影響,這些孩子們還是更為迷戀電影中常見的往日戰(zhàn)爭的畫面,幻想著有一天自己也能披掛上陣,真刀真槍地和擬想中的敵人比劃一回。<span style="font-size:18px;">為這計劃了多少日子,又是花了多少心思,時過境遷可是都忘了,甚至領頭兒的人是誰也都不記得了(畢竟上去不止一次)。或者是劉啟君,或者是王貴福,二者必居其一。</span></p><p class="ql-block">當時這群邋遢兵就這樣上場了,但見個個兒手上掐著著成色良莠不齊的自制玩具槍,用帶葉兒的樹枝攢成偽裝帽(其中擁有綠色衣服和帽子的似乎天然占有主動性),至于沖殺的目標,則不約而同選定了位于砂臺之上的山頂上那座日式炮樓。</p><p class="ql-block">按原計劃是選定一個點,而后不顧一切向上沖,但是到了山跟前兒才發(fā)現(xiàn)不現(xiàn)實,費力不說,還有刮破衣服戳破鞋子的危險,結果領頭兒的自作主張,由攻山頭兒改成登山比賽了,順著當年鬼子踩出來的“之”字形盤山道往上爬,相對而言,難度降低了,模仿之心在消褪,征服感倒在逐漸增強。</p><p class="ql-block">印象中那條盤山道是從五號坑的右邊開始,先后拐了三次彎兒,盤旋而上,而后向東轉到山的側面,上了又一座砂臺。與山下的情形相似,這座砂臺的最里面也有一個黑洞洞的坑道口兒,弟兄們本想像對待下面的四號坑五號坑那樣也進去蹓跶一回,但沒走幾步兒,就被一道堅實的厚木板門攔住了去路。隔著縫隙窺視了幾眼,也沒看出什么名堂。但看這個坑道的位置,卻是位于炮樓的正下方,于是紛紛猜測可能是個倉庫,至于洞是誰掏的,又是被誰封住了,則始終也沒搞明白。此后順著洞口邊上的一條小道,就可以直接走到炮樓所在的位置了。印象中這一段兒路不算陡,大概不到三百米。當時也沒有任何樹木遮擋,遍地都是矮矮的雜草。</p><p class="ql-block">炮樓是圓形的,從下到頂全部是石頭砌成,水泥勾縫兒,門沖正南,進去之后可以看到墻上從上到下排列著兩圈兒深深的凹形印跡,印跡中還殘留著圓柱狀兒的木頭茬兒。在不同的高度上開了許多朝向不同方向的瞭望孔和射擊孔,頂部則整齊地排列著若干個垛口。細細辨認,墻上有許多似某種液體噴濺后留下的印跡,地上則是一大堆瓦礫,顯然,這是炮樓的頂坍塌后留下的。</p><p class="ql-block">從里面走出來看四周,這里的視線極好,整座山都是光禿禿的,只有草和一些矮矮的灌木叢,炮樓周圍更是被踩出了一圈兒光溜溜的小路。南向的蘭盤嶺、黃泥溝兒等幾處交通要道盡收眼底,當時的西岔坑口洞外部分更是歷歷在目,就在眼皮底下。在相反方向上,通往鉛礦本部和二棚甸子方向的公路也都看得十分清楚,仔細觀察,你甚至也辨認得出山下那些游走在街道和居民區(qū)里的人影,不得不說當初修建它的人選了一個好位置。</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回想起來,我們這些山里孩子的當時生活的環(huán)境是很艱苦的,即便在童年時代,他們的任務也不僅僅是長身體和學習知識。哪怕是閑?時光的游戲,也往往伴隨著生活技能的訓練,利用業(yè)余時間去幫辦家務。學種田,學著上山砍柴、采野菜,學著下河摸魚,那首主要由劉啟君創(chuàng)作、而今仍然流傳于市井的明顯帶有諧謔性質的歌謠可算明證了。正是從這上說,當時的攻山頭兒也不僅僅只是一種游戲,而是同時還另有任務,比如下山的時候隨手揀點柴禾,扯點兒野菜,貼補一點兒家用,都是題中之意。事實上那首歌謠還真就是這么來的。</p> <p class="ql-block">至于那座炮樓究竟是什么人修的,又是什么時候修的反倒不在關心之內了。只知道它的形制與在電影里看到的極其相似,聯(lián)想到此前山下的居民曾經在炮樓里搜尋到“三八大蓋兒”的刺刀,于是就想當然歸之于日本鬼子了。</p><p class="ql-block">但這炮樓既然是現(xiàn)實存在,那么我們就命里注定會和它扯上關系,繞不開,走不掉。這不么,沒到一年,我們就又和它扯上關系了。</p><p class="ql-block">1974年的春天,西岔小學開辟了校田,地點就在那座砂臺對面的小山坡上,正對著那座炮樓。土質倒是不壞,但滿地都是“王八脆”(一種藥用植物),夾雜著成片的亂石。連同老師全校二三百口子人帶著工具來到現(xiàn)場,按班級劃好了地界,將石頭清理出來砌到周邊,而后開始整地。但刨著刨著,地里出來怪物了,一會兒我們這邊挖出來一排子彈,一會兒二班那邊挖出來一堆炮彈,不大一會兒,就攢了一大堆。小伙伴兒們是興高采烈,越干越起勁兒,可嚇壞了老師和當時的學校主任(陳富甲),后者匆匆忙忙走了,說是去打電話報告,趁著這個當兒,有膽兒大的學生就開始把這些子彈和炮彈往各處藏匿,以便放工后帶回家。</p><p class="ql-block">事實上這堆兒東西后來差不多都讓這些熊孩子偷回家了,把里面的火藥倒出來而后將殼子砸扁,當廢銅廢鐵賣,剩下的火藥則在后來泛濫成災,做了土造火藥槍的原材料。</p><p class="ql-block">當年,我曾經仔細地打量過這些從地底下挖出來的東西,炮彈還是正常的,就是子彈長得有點怪,都是用木頭削成的彈頭兒,由于埋在地下,大都腐朽不堪,不成形狀。殼倒都是完整的,但表皮也都長滿了綠銹,甚至據(jù)說熊孩子們在砸扁的過程中,有的引火帽還發(fā)生了爆炸。</p><p class="ql-block">也就是在這個當兒,兩種與之有關的不同的傳言都出來了。一種傳言說這炮樓是日本鬼子修的,后被民主聯(lián)軍炸了,山下這些四處散落的子彈炮彈就是明證;另一種則十分肯定是民主聯(lián)軍修筑了這座炮樓。真相究竟如何?則缺少確實的證據(jù)。</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隨著年齡的增長,尤其是1982年冬我家搬離了西岔街道,我對這座炮樓的興趣也逐漸淡了。此后,在2005年夏天曾經爬上這座山一次,特意拍了一張照片,放在相冊里,存留至今。</p> <p class="ql-block">孰料,距此十七年后,我竟又一次不辭勞苦,爬上這座滿載著童年記憶的山了,是懷舊,也是在品味和見證桓仁鉛礦的歷史。但這一次上山的地點變了,沒去走那條盤山道,而是從后來的西岔小學(老八號兒)那個位置開始爬的。用了大概兩個小時的時間才來到炮樓跟前。</p> <p class="ql-block">炮樓的外觀一些未改,還是當初那般模樣,在重重樹木與雜草的掩映下透出一種古樸的滄桑感。走到里面,仰頭看去,當年附著在環(huán)形墻壁上的木質殘留物在風雨剝蝕下都腐爛了、脫落了,只剩下一些大塊兒大塊兒的霉斑點綴在墻面上,顯得陰森、恐怖、蒼涼。</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和早年所做的一樣,照例要圍著炮樓轉上一圈兒。在這個過程中,我發(fā)現(xiàn)了一根靠在北側墻壁上的樹枝,地上則散落著煙頭兒、紙屑和人吃剩下的水果殘渣。也許是專程拜訪炮樓的訪客留下的,也或者是那些采集山貨的人曾經在這兒歇過腳,總之,這炮樓并不如我想像的那般孤獨、寂寞,相反,惦記它的人還多著呢?;蛟S,正是桓仁鉛礦日漸破敗、凋零的現(xiàn)狀,凸顯了它作為該地域地理標志的特殊地位,更何況,它的身影,早就刻在幾代鉛礦人的記憶里了,抹都抹不掉。</p> <p class="ql-block">但我的關于這座炮樓的故事到這并沒完結,話說下山的當天,我在微信上發(fā)布了相關的一些圖片和文字,以便和朋友們共同分享。果然,過了不久,就有一位朋友來補充相關的信息了,且給出了切實的人證(見下圖)。</p> <p class="ql-block">還是當年那個老問題,即這炮樓究竟是誰修的?是萬惡的日本侵略者?還是彼時知情人口中的”八路”(東北民主聯(lián)軍)?</p><p class="ql-block">在我看來,這兩種說法兒其實是可以并存的。</p><p class="ql-block">首先,看看這座炮樓的位置,就會知道它存在的作用在于保護腳下這座礦山(西岔坑)的安全,以便維持正常的生產活動,防止所謂的“土匪”搗亂和破壞。因而它的建筑者一定是彼時彼刻礦山的占領者。結合相關史料的記載,桓仁鉛礦的正式開發(fā),是1937年7月由那個日本人勝首主持的,后來才轉到偽“滿洲國”治下的“滿洲礦山株式會社”手上。至于桓仁境內“八路軍”(東北民主聯(lián)軍)的活動,則遲至1945年以后才見諸史料。</p><p class="ql-block">依據(jù)相關史料推測,很可能發(fā)生的情況是,“八?一五”光復之后,首先進入桓仁地區(qū)接受日軍投降的應該是擁有地利之便的來自丹東方向的“八路軍”(從朝鮮進入),而國民黨軍隊則遠遠落后于他們。在“讓開大路,占領兩廂”的總體戰(zhàn)略思路指導下,至少最初一段時間,“八路軍”(1946年以后改稱“東北民主聯(lián)軍”)在遼東的力量是占據(jù)上風的,并且有望將這一地區(qū)打造成“鞏固的根據(jù)地”。</p><p class="ql-block">這樣一來,我們就不難理解我那位朋友的上述轉述的可靠性了,即日本人投降后,“八路軍”來到當時的西岔坑,利用現(xiàn)成兒的日軍遺留物在此地建立了后勤機關,此后,又由于國民黨軍隊的猖狂進攻而不得不暫時性地放棄。</p><p class="ql-block">另外,從這座炮樓的建筑樣式,似也能得出其始作俑者是日本人的結論吧?當時的“八路軍”連解決自身給養(yǎng)都成問題,又是從哪里搬來的水泥呢?更何況,共產黨領導的軍隊可不會像日本鬼子那么機械,照抄國民黨“堡壘戰(zhàn)術”的作業(yè),時時處處被動挨打,而是更擅長游擊戰(zhàn)、運動戰(zhàn)。</p> <p class="ql-block">值得一說的是,此后我還真是又去了一趟原來的西岔小學的原址,童年記憶中的那兩所房子都沒了,就是當年在它前邊和后邊的那些家屬居住的房子也都不見了,只剩下幾處墻基和散落的碎石供如我一般的訪客憑吊、傷懷。站在原來通往坑口的山路上遠望,原來西岔坑口那巨大的砂臺也沒了;甚至,連同“大合宿”以上所有的居民住房也都沒了,滿目都是白茫茫的碎石,真干凈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