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因為汪曾祺的《嚴子陵釣臺》,一直對嚴子陵釣臺有點向往。</p><p class="ql-block">這幾天,來浙江賞秋,也正好前來看看。</p><p class="ql-block">嚴子陵釣臺,坐落在被譽為“清麗奇絕,錦峰秀嶺”的富春江山腰。這山高三百十二米,逶迤三十五公里。山下的這段江面又稱“七里瀧”“七里瀨”。在蔥郁的山巒之中,一對奇峰屹立水崖。李白詩中曾描繪為“釣臺碧云中,邈于蒼山對”。</p> <p class="ql-block">到嚴子陵釣臺,須乘船前往,溯江而上。</p><p class="ql-block">這里風景極美,一條綠綠的彎彎的水,兩排青青的綿綿的山,我們乘坐的游船就在這富春山居圖中穿行。</p> <p class="ql-block">嚴子陵是中國歷史上著名隱士。他因與東漢光武皇帝關系密切,但不愿接受高官厚祿,寧可過清貧生活,而為世人所稱道,流芳千古。</p><p class="ql-block">這里因嚴子陵在此隱居垂釣而聞名古今。</p><p class="ql-block">初唐詩人洪子輿的詩作中有游富春《嚴陵祠》一詩。及至中唐,嚴子陵釣臺已聲名遠播,當時遠在長安的著名詩人如孟浩然、李白等都慕名前來拜訪。</p><p class="ql-block">到了北宋景佑三年(1036年),大文學家范仲淹出任睦州知府時(桐廬當時歸屬睦州府),主持修建了嚴先生祠堂,并撰寫了《嚴先生祠堂記》的碑文。</p><p class="ql-block">這篇碑文文采斐然,廣為流傳,是一篇千古傳誦的佳作。清代康熙年間被吳楚材、吳調侯編入《古文觀止》一書后,流傳更廣,影響更大。</p> <p class="ql-block">自古以來,不乏名勝古跡用“釣臺”二字來命名,陜西渭水磻溪有姜太公釣臺、<span style="font-size:18px;">山西漢縣有莊子釣臺、</span>江蘇淮安有韓信釣臺、湖北武昌有孫權釣臺等,“然均不及桐廬富春山嚴子陵釣臺”(清代文學家嚴懋功語),所以有了“嚴子陵釣臺、天下第一觀”的美譽。</p> <p class="ql-block">登岸后,先看到的是“嚴子陵釣臺碑園”。</p><p class="ql-block">從南北朝到唐宋明清至今,有一千多文人雅士來參訪釣臺,留下兩千多首詩文佳作,不乏李白、陸游、范仲淹、蘇軾、李清照、孟浩然、朱熹、郭沫若、康有為、郁達夫、陳毅、巴金等文學大家。</p><p class="ql-block">這里有一部分碑刻,嚴子陵祠堂旁有一部分,山上還有,所以嚴子陵釣臺有“華東第一碑林”之稱,共有200多塊古今碑刻及名人塑像。</p> <p class="ql-block">走過碑廊,前面是“問隱”門。</p><p class="ql-block">進了問隱門,當是嚴子陵隱居地了。</p><p class="ql-block">嚴子陵釣臺地方不大,景色秀美,由東臺、西臺、滄波橋、醉亭、天下第十九泉、嚴先生祠、牌坊、碑園、釣魚島等景點組成。</p><p class="ql-block">一步一景,山水相依,問隱門后有著渾然天成的意境之美。</p> <p class="ql-block">名士隱居,在中國歷代都有,有著兩千多年的歷史,甚至成了一種獨特的文化現(xiàn)象。</p><p class="ql-block">“隱逸文化”,與“世俗文化”相對應。世俗文化追逐功名利祿、榮華富貴。而崇尚隱逸文化者遁跡山林,追求樸素平和。</p><p class="ql-block">歷史上的中國隱士不計其數(shù),有真隱,有假隱。姜子牙隱于渭水,直鉤子釣魚,是想釣大魚,最終釣上了周文王,成就了八百年輝煌周朝。諸葛亮隱居隆中,也等到了劉備雪中探訪,三顧茅廬,而后魏、蜀、吳立國,三分天下。</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魏晉時竹林七賢狂歌豪飲,放蕩形骸是真隱,東晉時陶淵明也是真隱,“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span></p><p class="ql-block">嚴子陵堅持不出也是真隱,是藐視權貴看淡人生的文人情操氣節(jié)。</p> <p class="ql-block">耀眼光輝的“文景之治”后,是一段凄風苦雨、錦緞成灰的日子。這時有劉秀這樣的英雄入世建立新政權,也有了嚴子陵這樣不戀塵俗的隱世高人。</p><p class="ql-block">嚴子陵的學問高到什么程度,現(xiàn)在無法考證。但他定然不是俗人,不然怎么會讓做了皇帝的劉秀,對年輕時相識的舊友念念不忘呢?</p><p class="ql-block">嚴子陵風骨高雅,不戀紅塵,反披羊裘,悠然地垂釣在桐廬的富春江上。范仲淹在《嚴先生祠堂記》中寫道: “云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p> <p class="ql-block">李白來嚴子陵釣臺后,寫下了:</p><p class="ql-block">“松柏本孤直,難為桃李顏。昭昭嚴子陵,垂釣滄波間。身將客星隱,心與浮云閑。長揖萬乘君,還歸富春山。清風灑六合,邈然不可攀。使我長嘆息,冥棲巖石間。”</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這里有個“醉亭”,是李白與好友權照宜飲酒作詩的地方,亭旁有一塊大石,名為“醉眠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相傳,當年李白和朋友喝著建德嚴東關產(chǎn)的五加皮酒,下酒小菜即是富春江里的子陵魚,一起吟詩作對,創(chuàng)作出不少佳作,但常常也醉倒與亭子旁的大石頭上。</span></p><p class="ql-block">李白用豁達的語氣寫下了自己的歸隱江湖醉飲江南,“嚴陵不從萬乘游,歸臥空山釣碧流。自是客星辭帝座,元非太白醉揚州。”</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釣臺碼頭處,是一座四柱三門兩層高的石牌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牌坊正反面各有一匾額,</span>正面的“嚴子陵釣臺”五個字是中國佛教協(xié)會主席、著名書法家趙樸初先生書寫的;背面的“山高水長”是原西冷印社社長、浙江省書法協(xié)會主席沙孟海先生書寫。</p> <p class="ql-block">石牌坊后面是一塊石照壁,長7.58米,高2.4米。</p><p class="ql-block">正面是由中國書法家協(xié)會副主席、天津大學教授王學仲先生撰文、書法家孫釗先生書寫的《嚴子陵釣臺文》:</p><p class="ql-block">不聞夫富春之有江乎,白帆濯濯,鰣魚躍躍,湯湯焉歷桐廬、富陽,聯(lián)錢塘為一川,越中淵藪,渺乎大矣!</p><p class="ql-block">新安江一瀉千里,入桐廬而名富春江,范希文曰:“瀟灑桐廬”者是于焉。而江山勝區(qū),實出天工造物之奇,于桐廬者獨有鐘乎?兩岸連山,小洲并嶼,舉其秀者言之,春釣于蘆茨之灣,夏泳于龍門之瀑,秋登于嚴陵之臺,冬潛于瑤琳之洞。石之刃于水,水之琢于山,白云藏于野,清氣淑于江;花木明瑟,山徑峭曲,桐君得之而采藥,嚴子矯詔而垂綸,是故有桐祖之祠焉,嚴子之臺焉。江以隱者而益彰,人亦因江而名著,有若呂尚之于磻溪,范蠡之于太湖,李愿之于盤谷,皆其倫也。</p><p class="ql-block">夫自古隱者欲晦,其名愈顯,道之無常亦有常也。常者何?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隱。有道而隱不可解亦可解也。讒譏毀謗是所畏也,是知光武知遇嚴子而終退,是治世之隱者也。嚴子獨樂勝于江又鐘情于山水之鄉(xiāng)者深矣。夫重山川之勝于仕宦,悅釣臺之勝于云臺,斯嚴子之致壽乎。嗟夫!富春江之綣綣焉,拳拳焉,于嚴子陵者,更無尚矣。</p><p class="ql-block">吾登嚴陵之臺也,則江風襲袂,白云掠衣;沙鳥垂揚天之翼,百寶航海國之舟;遠矚而無翳,地凈而沙白。僑者倦而歸,游者詠而和;商者聚而富,農(nóng)者家而興。歷千余年。高曠之士來如云,若鷗棲鶴集,怡養(yǎng)其神,于是慕其盛名,昭昭于世。品翰文藻,詠休文嚴陵之名詩;揭橥江山,展大癡山水之畫卷。嚴子之言曰:“富貴于我猶如浮云。”余則曰:“浮云于我固為富貴耳。”</p> <p class="ql-block">石照壁旁有一圓洞門,上有“聽泉”兩字。</p> <p class="ql-block">進了圓洞門,就看見了“天下第十九泉”。這里清幽、靜謐,泉眼上是一座石亭。</p><p class="ql-block">早在一千多年前,唐朝的茶圣陸羽,曾劃分“天下二十等水”,對當時全國水質進行了分門別類,并在當?shù)匦纬闪烁骶咛厣乃幕?lt;/p><p class="ql-block">當陸羽經(jīng)過此地時,用其中的泉水泡茶,覺得味道甘甜,便將此處的泉水定為“天下第十九泉”。</p> <p class="ql-block">這個石雕像是茶圣陸羽。</p><p class="ql-block">陸羽,字鴻漸,唐代復州竟陵(今湖北天門縣)人。據(jù)說他是一個被遺棄的嬰兒,三歲時孤苦伶仃被竟陵龍蓋寺智光禪師收養(yǎng),智積禪師嗜好飲茶,陸羽從小給他煮茶,積累了許多經(jīng)驗,后來他收起僧衣,擅自離開寺院,去戲班子學演木偶戲、參軍戲和幻術。又曾到火門山鄒夫子處讀書,使他在文學上得到深造。他勤奮好學,酷愛大自然,對茶葉專業(yè)興趣很濃。他跋山涉水,深入各主要茶區(qū)進行調查研究,鉆研茶葉生產(chǎn)和科學技術。</p><p class="ql-block">唐代建中元年(公元780年),我國第一部完整系統(tǒng)的茶葉專著《茶經(jīng)》問世了。陸羽在《茶經(jīng)》中寫道:“西揚、武昌、廬江、晉陵好茗而不及桐廬”。</p> <p class="ql-block">石牌坊的西側是一座祠堂,石框門楣橫石上用雙鉤刻著綠字“嚴先生祠”,門上楹聯(lián)是:“何處是漢家高士,此間有天子故人?!?lt;/p><p class="ql-block">唐朝時原是嚴氏的家祠。宋朝景佑中期,也就是960多年前北宋時,由范仲淹修建,并繪像立碑祭祀嚴子陵。</p><p class="ql-block">后來這祠堂屢壞屢修,現(xiàn)在的祠堂是1983年重建,是范仲淹興建祠堂之后第17次重建。</p> <p class="ql-block">祠堂匾額上是“高風亮節(jié)”四個大字,楹聯(lián)是鄭板橋題的:“先生何許人,羲皇以上;醉翁不在酒,山水之間?!?lt;/p><p class="ql-block">祠堂內(nèi)東壁立有范仲淹寫的《嚴先生祠堂記》石碑,其中最著名的句子就是“云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p> <p class="ql-block">祠內(nèi)的“客星”“釣臺”書法都是明弘治十年薛敬之的拓片。</p> <p class="ql-block">這尊塑像是1982年由浙江省美術學院雕塑系湯守仁教授塑的。</p><p class="ql-block">祠堂正中橫額的“光武故人”的出自范仲淹《嚴先生祠堂記》中第一句話:“先生,光武之故人也?!?lt;/p> <p class="ql-block">嚴子陵(公元前37-43年)名光,又名遵,字子陵。西漢末余姚人。少年時代就到外地投師,刻苦好學,博學多才,性格耿直。在學時與南陽人劉秀是同學。兩人白日探討奧旨,夜來抵足而眠,結下深厚友誼。當時因朝廷腐敗,王莽篡位,赤眉、綠林紛紛起義。嚴子陵見天下大亂,便回到余姚,隱居不出。</p><p class="ql-block">后來,劉秀統(tǒng)一天下,做了皇帝,就是東漢開國皇帝光武帝。光武帝知嚴子陵賢能,便派人四出尋訪。有人發(fā)現(xiàn)他反穿著裘皮襖在湖澤中釣魚。光武帝急忙派遣使者,備了華麗的車馬,請他入朝為官。但接連三次都被決然回絕。光武帝沒法,便親自到他的住處去請。豈料他竟躺在床上假寐不起。光武帝走到他的身邊,撫著他肚腹道:“你這個怪人,難道不肯助我治理天下嗎?”他忽然翻身坐起,答道:“從前堯帝那樣有德有能,也還有巢父那樣的隱士不肯出去做官。讀書人有自己的志趣,你何必一定要逼我進入仕途呢?”光武帝聽了直搖頭,說:“子陵,我終究不能說服你嗎?”光武帝沒有死心,仍然把他請到洛陽。他雖被安置在富麗堂皇的深院大宅,卻絕不肯與朝廷顯貴往來。光武帝去拜訪他,他也不行君臣之禮。光武帝對他沒有辦法,說他是“狂奴故態(tài)”。</p><p class="ql-block"> 一天,光武帝把他請進宮中,促膝談心,向他請教治國之道。嚴子陵滔滔不絕,口若懸河。光武帝聽他論古涉今,說理精辟,喜得眉飛色舞。兩人一直談到深夜,光武帝就留他同床睡覺。嚴子陵也不推辭,躺在御床上,叉開雙腿沉沉入睡。睡到半夜,竟把一條腿擱到皇帝身上。光武帝為了不驚動他,竟一夜沒有睡好。</p><p class="ql-block"> 次日清晨,嚴子陵還在夢鄉(xiāng),光武帝就起了床。只見欽天太監(jiān)驚慌失措地闖進宮門,奏道:“臣昨夜仰觀天象,發(fā)現(xiàn)有客星沖犯帝座,恐怕于萬歲不利,特進宮面稟。”</p><p class="ql-block"> 光武帝沉思片刻,忽而恍然大悟,哈哈大笑道:“那里是什么客星沖犯帝座,是朕與好友子陵昨夜同床而眠,他的一條腿擱到朕身上了。”從此,嚴子陵這個“客星”的雅號就名揚四海。他家鄉(xiāng)的山陳山被稱為“客星山”,橋被叫作“客星橋”。如今還保留在余姚四碑亭的嚴子陵碑文中,也有“依然城廓客星高”之句。</p><p class="ql-block"> 光武帝十分欽佩嚴子陵的人品才學,要他擔任諫議大夫。這是一個很高的職位,但他還是不肯接受。后來干脆不辭而別,返回故鄉(xiāng)余姚隱居。</p><p class="ql-block">建武十七年,光武帝又派使者到余姚請嚴子陵進京做官。他聽到消息,趕緊躲避起來,使者只得泱泱而返。為了避免朝廷再找麻煩,他索性帶著家人,遷居桐廬富春江邊種田、釣魚。他釣魚的地方,后人稱之為“嚴子陵釣臺”。</p> <p class="ql-block">與嚴先生祠相鄰處也有一條長廊,為“老碑廊”,為當?shù)芈糜尾块T于1983年所建。老碑廊長53米,共擁有22方石碑,其中古石碑2方,碑文大多是贊頌嚴子陵先生高風亮節(jié)的詩文。</p> <p class="ql-block">漫步碑廊,厚重的文化底蘊縈繞在周邊,讓人不得不為之感懷。</p><p class="ql-block">看著這些碑刻,有深深的感慨。歷代歌頌嚴子陵的詩文可謂汗牛充棟,作者幾乎囊括了自西漢以后的所有一流文人,如果列舉出來該是一份長長的名錄。</p><p class="ql-block">古往今來,高士很多,為什么各朝代文學大師都如此推祟嚴子陵呢?</p> <p class="ql-block">嚴子陵是歷史上一名較為特殊的隱士,在天下無道的王莽時期已歸隱,而在天下有道的光武帝時期亦歸隱。</p><p class="ql-block">盡管他是皇帝的同學好友,但他寧做山野村夫、江邊釣翁,也不做富貴中人、皇帝寵臣。這就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了。</p><p class="ql-block">中國幾千年的文化思想中,隱士文化很受推崇。而隱士文化可以說是受到道家思想影響而形成的。老子、莊子思想中的淡泊寧靜、清靜無為、與世無爭的想法與做派是隱士們的核心主張。</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嚴子陵真正體現(xiàn)了隱士精神的某種極致,所以成了歷代文官心目中人格形象的崇高化身,</span>歷代文人清一色地表達了對嚴子陵的崇仰之情。</p> <p class="ql-block">歷代文人留下的詩詞太多了。</p><p class="ql-block">唐憲宗時期宰相權德輿:“絕頂聳蒼翠,清湍石磷磷。先生晦其中,天子不得臣。心靈棲顥元,纓冕猶緇塵。不樂禁中臥,郗歸江上春。潛驅東漢風,日使薄者淳。焉用佐天下,持此報故人。則知大賢心,不獨私其身。弛張有深致,耕釣陶天真。奈何清風后,擾擾論屈伸。交情同市道,利欲相紛綸。我行訪遺臺,仰古懷逸民。矰繳鴻鵠遠,雪霜松桂新。江流去不窮,山色凌秋旻。人世自今古,清輝照無垠?!?lt;/p><p class="ql-block">宋神宗時宰相王安石:“漢庭來見一羊裘,閔默還歸舊釣舟。跡似蟠溪應有待世無西伯豈能留。崎嶇馮衍才終廢,寂寞桓譚道被尤。回視蒼生終不遇,脫身江海更何求?!?lt;/p><p class="ql-block">南宋中興名相張浚有詩《題嚴子陵釣臺》曰:“古木煙籠半鎖空,高臺隱隱翠微中長間不三公貴,寧與漁樵卒歲同”。</p><p class="ql-block">宋時李清照寫有《釣臺》詩:“巨艦只緣因利往,扁舟亦是為名來。往來有愧先生德,特地通宵過釣臺?!?lt;/p><p class="ql-block">明朝徐渭留下了:“碧水映何深,高蹤那可尋。不知天子貴,自識故人心。山靄消春雪,江風灑暮林。如聞流水引,誰聽伯牙琴?!?lt;/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一座小小的釣臺,在七里灘富春江澄澈的波浪之中,顯得如此高古靜穆。而周邊起伏的山巒,據(jù)說正是黃公望《富春山居圖》的取景由來。</p><p class="ql-block">兩千多年時光從釣臺前靜靜地流淌過去了,而無數(shù)次,舟楫遠遠地向這里漂來,承載著霧蒙蒙的眺望,和一顆顆虔敬的心靈。他們是朱熹、王陽明、范仲淹;他們也是謝靈運、李白和陸游。都來向這位偉大的隱士投遞自己的靈魂,傾吐自己的衷腸。</p> <p class="ql-block">這里山水瀟灑清絕,“錦峰繡嶺,山水之鄉(xiāng)” 。</p><p class="ql-block">從梅城到釣臺四、五十里間,“兩山夾峙,一江如帶”,兩岸群峰拱揖相峙,翠崗重疊,懸崖峭壁臨江卓立,巔連綿延,象兩道無間無斷的屏風。山上林木蒼翠,怪石嶙峋,崢嶸多奇,仿佛是一組組匠心經(jīng)營的巨大盆景。</p><p class="ql-block">由于江水澄澈,兩岸群峰倒映水中,山姿水影,上下皆青。嚴子陵釣臺屹立江畔,特立高聳,引人入勝。</p><p class="ql-block">南齊沈約有《嚴陵灘》詩,刻畫了這里的奇山異水:“群峰此峻極,參差百重嶂。清淺既漣漪,激石復奔壯?!绷硪皇赘砸幻婷麋R比喻這里山姿水影:“洞澈隨深淺,皎鏡無冬春。千仞寫喬樹,百丈見游鱗。”</p><p class="ql-block">唐代大詩人李白在《清溪行》中唱道:“清溪清我心,水色異諸水。借問新安江,見底何如此?人行明鏡中,鳥度屏風里。”</p><p class="ql-block">而杜牧的《睦州四韻》一詩更是令人流連忘返:“州在釣臺邊,溪山實可憐。有家皆掩映,無處不潺湲?!?lt;/p> <p class="ql-block">要乘船離開嚴子陵釣臺了,又想起了汪曾祺的《嚴子陵釣臺》:</p><p class="ql-block">“我小時即對桐廬向往,因為看過影印的黃子久的《富春山居圖》,知道那里有個嚴子陵釣臺,還聽過一個饒有情趣的故事:嚴子陵和漢光武帝同榻,把腳丫子放在劉秀的肚子上,弄得觀察天文的太史大驚失色,次日奏道“昨天晚上客星犯帝座”……因此,友人約作桐廬小游,便欣然同意。</p><p class="ql-block">桐廬確實很美。吳均《與宋元思書》是古今寫景名作。“自富陽至桐廬一百里許,奇山異水,天下獨絕。”并非虛語。嚴子陵是余姚人,為什么會跑到桐廬來釣魚?我想大概是因為這里的風景好。蔡襄說:“清風敦薄俗,豈是愛林泉?!笨峙隆岸乇∷住笔强陀^效果,“愛林泉”是主觀愿望。</p><p class="ql-block">中國叫釣魚臺的地方很多,釣魚為什么要有個臺?據(jù)我的經(jīng)驗,釣魚無一定去處,隨便哪里一蹲即可,最多帶一個馬扎坐坐,沒見過坐在臺上釣魚的?!搬烎~臺”多半是假的。嚴子陵釣臺在富春江邊山上,山有東西兩臺。西臺是謝翱慟哭天祥處,東臺即子陵釣臺。嚴子陵怎么會到山頂上釣魚呢?那得多長的釣竿,多長的釣絲?袁宏道詩:“路深六七尋,山高四五里。縱有百尺釣,豈能到潭底?”詩有哲理,也很幽默。唐人崔儒《嚴先生釣臺記》就提出:“呂尚父不應餌魚,任公子未必釣鰲,世人名之耳。釣臺之名,亦猶是乎?”這是很有見地的話。死乞白賴地說這里根本不是嚴子陵釣臺,或者死乞白賴地去考證嚴子陵到底在哪里垂釣,這兩種人都是“傻帽”。</p><p class="ql-block">對嚴子陵這個人到底該怎么看?</p><p class="ql-block">中國歷史上有兩個有名的釣魚人,一個是姜太公,一個是嚴子陵。王世貞《釣臺賦》說“渭水釣利,桐江釣名”,這說得有點刻薄。不過嚴子陵確是有爭議的人物。</p><p class="ql-block">他的事跡很簡單,《后漢書》有傳。大略謂:“嚴光……少有高名,與光武同游學。及光武即位,乃變姓名,隱身不見。帝思其賢,令物色訪之,后齊國上言,有一男子,披羊裘釣澤中,帝疑是光……”《后漢書》未說明這是什么季節(jié),但后來寫詩的大都認為這是夏天。盛暑披裘,是因為沒有錢,換不下季來?還是“心靜自然涼”,不怕熱?無從猜測。于是,“乃備安車元遣使聘之,三反而后至,舍北軍?!彼亲≡诰瘋洳筷牋I房里的。劉秀派了司徒侯霸去看他,希望他晚上進宮去和劉秀說說話。嚴光不答,只口授了一封給劉秀的信,信只兩句:“懷仁輔義天下悅,阿諛順旨要領絕?!眲⑿阏f:“狂奴故態(tài)也。”于是,當天就親自去看他。嚴光躺著不起來,劉秀就在他的臥所,摸摸嚴光的肚子,說:“咄咄子陵,不可相助為理耶?”嚴光不應,過了好一會兒,才張開眼睛看了光武帝,說:“昔唐堯著德,巢父洗耳,士故有志,何至相迫乎?”帝曰:“子陵,我竟不能下汝耶?”于是嘆息而去。過兩天,又帶嚴子陵進宮敘舊,這回倒是聊了很長時間,聊困了,“因共偃臥。光以足加帝腹?!眲⑿銊t撫摸嚴子陵的肚子,嚴子陵以足加帝腹。他們確實到了忘形的地步,君臣之間如此,很不容易。</p><p class="ql-block">劉秀封了嚴子陵一個官,諫議大夫,他不受。乃耕于富春山。建武十七年復特征,不至。年八十,終于家。</p><p class="ql-block">劉秀有《與嚴子陵書》,不知是哪一年寫的,文章實在寫得好,“古大有為之君,必有不召之臣,朕何敢臣子陵哉,惟此鴻業(yè),若涉春冰,瘡痏須杖而行。若綺里不少高皇,奈何子陵少朕也?;綕}水之風,非朕所敢望。”漢人文章多短峭而情致宛然。光武此書,亦足以名世。</p><p class="ql-block">對于嚴子陵,有不以為然的。說得直截了當?shù)氖窃呢晭熖骸鞍賾?zhàn)山河血未干,漢家宗社要重安。當時盡著羊裘去,誰向云臺畫里看?”說得很清楚,都像你們的反穿皮襖當隱士,這個國家誰來管呢?劉基的詩前兩句比較委婉:“伯夷請節(jié)太公功,出處行藏豈必同?!焙髢删浼粗S刺得很深刻:“不是云臺興帝業(yè),桐江無用一絲風!”劉伯溫是幫助朱元璋打天下的,他當然不贊成嚴子陵的做法。</p><p class="ql-block">對嚴子陵頌揚的詩文甚多,不具引。最有名的是范仲淹的《嚴先生祠堂記》。范仲淹有兩篇有名的“記”,一篇是《岳陽樓記》,一篇便是《嚴先生祠堂記》。此記最后的四句歌尤為千載傳誦:“云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范仲淹是政治家,功業(yè)甚著,他主張“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是很入世的,為什么又這樣稱頌嚴子陵這樣出世的隱士呢?想了一下,覺得這是范仲淹衡量讀書人的兩種尺度,也是中國知識分子的兩面。這兩面常常同時存在于一個人的身上:</p><p class="ql-block">立功與隱逸,或者各偏于一面,也無不可。范仲淹認為嚴子陵的風格可以使“貪夫廉,懦夫立,是大有功于名教也”。我想即到今天,這對人的精神還是有作用的。”</p><p class="ql-block">汪先生行文的親切、散淡,文史視角的高達,不由讓人對嚴子陵釣臺有些念想,有些留念。</p><p class="ql-block">富春江最妙處,應該就是嚴子陵釣臺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