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關(guān)于這個人的故事都是真實的，確實有些怪異和另類，無須添油加醋進行虛構(gòu)，我所要做的就是忠實地回憶和記錄足矣。其實，早于1987年我在故鄉(xiāng)甘肅省臨澤縣讀高一的時候，就已經(jīng)有了這個念頭，只是那時他還沒有去世，我想既然是“傳”，就應(yīng)當(dāng)是個比較完整的故事，蓋棺才好定論，但也真沒有啥好論的必要，本來就是一個極其普通而落魄的小人物。這一晃又幾十年過去了，有一次我回家過年時，聽母親說“邢包子”已經(jīng)死了。 </p><p class="ql-block"> 在我的故鄉(xiāng)，上世紀七十年代，“邢包子”曾經(jīng)算得上是一個“名人”，可以毫不夸張地說，臨澤的老百姓不知道縣長的多，不知道這位“爺”的少，形象地說就是婦孺皆知了。這是為什么呢？讀到后面您就知道了?！靶习印敝皇沁@個人的綽號，至于他的真名已經(jīng)鮮為人知了。相傳解放前他家所經(jīng)營的生意，就是在縣城西關(guān)什字最繁華的地段，開有一家“邢家包子館”。有一棵大榆樹從大堂穿過屋頂聳立于半空，是因為當(dāng)初蓋房時樹就在那里沒有砍伐，而是就地取材當(dāng)做立柱與房屋融合為一體，于是大榆樹就和包子鋪共生同存越長越大了，樹冠茂密大若華蓋，遮陽擋雨蔭蔽數(shù)代。究竟是不是沾了榆樹的諧音“余”字的光，據(jù)說生意一直都特別的紅火，也就是說他的祖上“也闊過”。但是，這一切都隨著解放的槍炮聲而被打破了，包子鋪倒閉后老邢家家道敗落，最后就只剩下了他孤苦伶仃一個人，于是人們就都喚他“邢包子”。 </p><p class="ql-block"> 五十年以前，在臨澤，如果誰家的小孩淘氣不聽話，大人就會嚇唬說，“再要是調(diào)皮搗蛋，邢包子來了把你給抓走！”當(dāng)時我也剛讀小學(xué)，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朦朦朧朧地覺得“邢包子”是一個很恐怖的家伙，就像童話中的惡魔一樣。我第一次見到他時，才剛剛上二年級，記得是冬天，天氣陰沉沉的，刮著冷颼颼的西北風(fēng)，我們一大幫大大小小的孩子，結(jié)伴去縣體校的廣場玩一種滾鐵環(huán)的游戲。忽然，風(fēng)猛地大了起來，卷起塵土和落葉，并且發(fā)出一陣嗚嗚的怪叫聲。就在這時，一個大孩子尖聲喊道：“快跑阿！邢包子來啦！------”于是，我們便作鳥獸散。跑出去近百米之后，我喘著粗氣回過頭定睛去看，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中年男人，趿拉著鞋，勾著頭，袖著手，一搖三晃地從體校門口走過去了。 </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時我應(yīng)該還有些驚魂未定，但強烈的好奇心又促使我纏著祖母給我講關(guān)于“邢包子”的故事。原來，“邢包子”在從事一項讓人聽起來難免有些毛骨悚然的工作，他就在縣醫(yī)院的太平間專門給死人洗澡并穿壽衣，另外負責(zé)把死嬰丟棄至野外，有時還賣血掙錢貼補日用，因為他是個“萬能輸血者”。誰家有親人病故、產(chǎn)下死嬰或急需輸血了，就會通知他前去干活兒。他孤身一人，居無定所，大多數(shù)時候就蜷縮在城郊被廢棄的破磚窯里。而城郊河提上的樹林里，偶爾就會見到被他丟棄和焚燒過的死嬰殘骸，一眾同游“探險”的孩子就會嚇得驚慌失措，落荒而逃……他每出一次工能掙兩元錢，賣血的收入另計，縣民政局每月給他發(fā)放十元錢的生活費，后來還出資給他在城郊結(jié)合處的河堤上修了一間小土屋，“邢包子”就在那里一直住到了死去。所以，有人就陰陽怪氣地說，“邢包子也是吃財政飯的主”，據(jù)說有一年的縣長選票上就出現(xiàn)了他的名字，不知是什么人搞惡作劇嘲諷，還是發(fā)泄心中的不滿。</p><p class="ql-block"> 他總是穿著破爛不堪的衣服，勾著頭，袖著手，趿拉著一雙破鞋，嘴里嘀哩咕嚕念念有詞，像鬼魅似地在城中躑躅獨行。沒 有人會在意他的存在，大家會紛紛避而遠之，“邢包子”就與疾病、死亡、鬼魂緊緊地聯(lián)系在了一起，就如同烏鴉、墓地、墳場一般讓人忌諱。他從來也不去打擾別人，除了偶爾向人討根煙抽時，他總是形單影只獨來獨往，嘴里念念有詞。聽祖母說，他念叨的那句話是“活的多，死的少，活的多，死的少------” 不知道是真是假，沒有專門考證過，不過從邏輯的角度是解釋得通的，因為只有死了人，他才能有“生意”做，所以自然要抱怨 “活的多、死的少”了。</p><p class="ql-block"> 也許全城的人做夢都不會想到，魑魅魍魎般的“邢包子”，居然也會經(jīng)歷一次從天而降的“艷遇”！我們放學(xué)回家時，要路過一條穿城而過的水渠上的橋，夏天的時候，孩子們常常會沿著橋旁的臺階下到渠里去玩水。一天中午放學(xué)，那條水渠的兩側(cè)，忽然就像蜂窩上的蜜蜂一樣圍滿了孩子，人頭攢動，人聲鼎沸，我便也尖著腦袋弓著身子硬擠了進去看，只見一個二十幾歲的姑娘正在水渠里清洗豬腸子，“邢包子”就站在一旁默不作聲地看著，他臟乎乎的臉上甚至浮現(xiàn)出一絲笑意，一幅快樂幸福的模樣。于是，就有孩子撿起石塊往水里扔，水花就濺在了那個姑娘的身上。邢包子頓時勃然大怒，沖著所有的孩子厲聲大吼，同時還揮舞起了兩個拳頭，他的頭發(fā)蓬亂地披散著，像是一頭震怒發(fā)威的雄獅，那吼聲如同防空警報一樣在城中傳出去好遠好遠。孩子們都被嚇得驚聲尖叫，一哄而散，聽說當(dāng)時有人還被嚇尿了褲子……</p><p class="ql-block"> 從那以后還見過“邢包子”和那姑娘結(jié)伴而行，形影不離，但再也沒有人敢去欺負她，甚至都會遠遠地躲開繞道而行。后來我讀書時看到“英雄救美”的句子，就想“邢包子”算不算個英雄？這個問題曾經(jīng)困擾了我好多年。祖母再一次發(fā)揮了進行社會調(diào)查的卓越能力，從她那里得知那姑娘是從四川老家逃婚出來的，“邢包子”在鐵路旁發(fā)現(xiàn)她時，她已經(jīng)快被餓暈了，于是就救助并收留了她。姑娘后來執(zhí)意要嫁給他，“邢包子”卻斷然拒絕了，他說：“你又不瘋不傻，嫁給我人不人鬼不鬼的，再說我一天到晚和死人打交道，嚇也把你嚇死了！……”其實，他是不想讓姑娘跟著自己受罪，就張羅著幫她在當(dāng)?shù)卣伊藗€憨厚老實的后生結(jié)了婚。</p><p class="ql-block"> 就這樣，在遭遇了一生之中唯一一次匆忙而美好的愛情之后，“邢包子”又孑然一身了，他依舊是勾著頭，袖著手，趿拉著一雙破鞋，嘴里面嘀哩咕嚕念念有詞，“活的多，死的少，活的多，死的少……”像鬼魅似的孤獨地在城中穿行。那個姑娘每隔一陣子就會攜夫?qū)㈦r地來看望他，給他帶來親手烙的餅子，自家釀的玉米酒?！靶习印本秃呛堑匦Γ瑵M臉的開心和滿足?，F(xiàn)世安穩(wěn)，歲月靜好。有時他胡亂喝醉了，就東倒西歪地躺在河堤上睡覺。</p><p class="ql-block"> 后來他又多了一條流浪狗，黑不溜秋的，矮小而干瘦，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城東或城西，醫(yī)院或樹林。再往后發(fā)生的事，就是那條狗在“邢包子”的小土屋門口不停地狂吠，叫了好幾天直到無法發(fā)聲為止，就趴在門口微弱地哀鳴，有幾個膽大的人就結(jié)伴過去看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結(jié)果發(fā)現(xiàn)“邢包子”已經(jīng)死了，尸體早被凍硬。最后，那個姑娘和她的男人為邢包子辦理了喪事，他們把他的遺體擦洗干凈，換上了新衣服、新鞋子，將他體體面面地下葬了。那條狗也被他們帶回了家，一直養(yǎng)到老死，最后就埋在了“邢包子”的墳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