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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河往事(一)

信天游

<p class="ql-block">  夾河鎮(zhèn)富裕,養(yǎng)民養(yǎng)商養(yǎng)官也養(yǎng)匪,三里長的水旱碼頭五行八作明門暗門商鋪千家人口過萬,鎮(zhèn)里有警察所厘金局鎮(zhèn)公所,也有商會行幫等民間組織。河對岸,上十八盤過七里坡便是青龍寨,寨老當家的是宋黑子,宋黑子當一輩子土匪,厭煩了刀口添血的日子,六十歲生日一過,就變把寨主的位子交給兒子宋占鏊。晚上,山寨賀壽的宴席還沒散,宋黑子帶宋占鏊與二十個兵丁,下十八盤進了夾河鎮(zhèn),一行人趁著夜色只街來到后街一處青磚雕花的院門,一個兵丁上去敲門,開門的是一個穿長袍的駝背,他一見是宋黑子他們就拱起雙手作揖;吆,是寨主來了,快進屋,你們先到客廳喝茶,我去這就去稟告會長。</p><p class="ql-block"> 會長姓麻名尚智,鎮(zhèn)子里最大的生藥鋪的東家,能看病問藥,也精六壬神課麻衣神相風水堪輿,多年行醫(yī)跟周邊百里方圓的大小山寨都有交情。麻尚智財力雄厚,又見多識廣,為人辦事公正,一直被商戶們推為會長。夾河鎮(zhèn)多年未遭匪患兵禍,麻會長功不可沒,特別是在他手里跟宋黑子達成條約,夾河商戶按家業(yè)大小繳納年供,青龍寨絕不騷擾夾河鎮(zhèn),青龍寨槍多兵廣,是夾河上下最大的山寨,宋黑子武藝高強槍法超群,為人仗義豪爽,他不騷擾夾河鎮(zhèn)別的山寨只有流口水的份。有青龍寨庇護,夾河買賣日加興隆,船幫騾幫藥材生漆桐油妓院賭館無不興旺昌盛,警察所厘金局也跟著日進斗金。平日里,青龍寨的人垮短槍背長刀進鎮(zhèn)里逛窯子買零碎,夾河人都習以為常不會驚慌,就碰著背槍巡查的警察所厘金局的警察巡邏,也會相安無事,彼此打個招呼就擦肩而過。</p><p class="ql-block"> 宋黑子在麻會長的客廳里還沒坐熱,麻會長就急匆匆的從里院出來,一路小跑一邊扣水獺皮袍子的扣子,嘴里喊叫;不知道宋大哥今黑夜來,失禮了。</p><p class="ql-block">宋黑子也站起來,雙手抱拳說;兄弟,沒提前打招呼,打攪了。兩人見了禮,重新座好,麻會長喝了口茶問;大哥今天來肯定是有大事,咱兄弟之間,就別繞彎子請直說。宋黑子嘿嘿笑了幾聲說;還真是大事啊,兄弟,你哥我槍里來刀里去,一晃也六十歲了,想過幾天安穩(wěn)自在的日子,這不,今天就把寨主的位子讓給你大侄子了。說完就沖著宋占鏊喊;占鏊,快過來見過你叔。宋占鏊聽了上前撲騰一下跪在胡會長跟說;叔,你是我們寨的東家,以后還憑叔多照顧。說完就站起來對后面的兵丁招找找說;這是晚背的一點心意。幾個兵丁把禮擺在他與宋黑子之間的八仙桌上,上好煙土五斤,麝香一斤,虎骨一架,天麻十斤,豹皮兩張,麻會長見了這么多珍貴的山貨眼睛都直了,一把拉住宋占鏊說;大侄子,這太貴重了啊,我經擔不起啊。宋黑子在一旁朗聲大笑;夾河鎮(zhèn)你經擔不起有誰經當?shù)闷穑窟@些年沒少吃你的拿你的,衙門里沒少替我青龍寨說好話,我們青龍寨能有如今這家業(yè),少不了你兄弟的幫襯啊。麻會長對宋黑子拱手說;如今這兵荒馬亂的日子,你保了一鎮(zhèn)的平安,我們得感謝你青龍寨才是啊,大哥雖說是土匪,可比鎮(zhèn)公所警察所厘金局那些人強了不止百倍,那些人除了收稅攤牌糧響欺負百姓,還能做啥?憑良心說這些年船行老河口漢陽,貨走豐陽州省,平平安安還不是憑著你的威名?宋黑子大手一揮;兄弟,咱兩就別扯了,這些是你大侄子孝敬你的,你就收下吧。麻會長說;那就不好意思我收了。然后站起來沖著門外立著的老馬喊;老馬,去聚豐樓頂五桌最好的酒席,今天好好陪宋寨主喝幾杯。</p><p class="ql-block"> 麻會長在夾河鎮(zhèn)里德高望重,人人都敬重他。但也有極少數(shù)人不服氣,這些不服的人里數(shù)鐵匠姚老三表現(xiàn)得最明顯。姚老三不服麻會長不是因為他財大氣粗為人公正能服眾,而是應為他有五膀大腰圓氣壯如牛的兒子,尤其是大兒子姚廣禮做了豐陽駐軍姚震乾的副官后,姚老三更是把不服擱在明面上,有人沒人不分場合就講麻會長的不是,說他勾結土匪昧黑心錢,說他買假藥坑騙鄉(xiāng)里,這種會長遲早得換人。這話很快傳到麻會長的耳朵里,他只是笑笑不做任何辯解,好像是姚老三說的是別人。</p><p class="ql-block"> 姚老三五個兒子,上過學的是老大姚廣禮,姚廣禮在縣里上學時,聽說姚震乾的軍隊招兵,鋪蓋卷子也不要了,就跑去報名當兵吃糧。自小跟姚老三打鐵練就一幅好身板,又能識文斷字,在加上嘴甜乖巧見眼生情,不幾天調去姚震乾當勤務兵,姚廣禮會來事就以姚姓為由認了姚震乾為干爹。姚震乾很是喜愛這個干兒子,過了兩個月就提姚仁禮做了副官。姚震乾兵敗長安,被馮玉祥的軍隊攆到了豐陽,缺糧少響,急需弄錢,為這事急的目赤牙疼嘴上火,躺在床上只哼哼,姚仁禮便給干爺說;干爹,豐陽最富有莫過夾河鎮(zhèn),水旱碼頭商號林立,河岸青龍寨是個上百年的土匪窩,有的是金銀財寶,咱們把厘金局控制了,把青龍寨滅了,還愁沒錢?姚震乾聽了大喜,拍拍姚仁禮的肩膀說;好兒子,爹沒看錯你,這事交給你去辦,把好了回來提你當營長。</p><p class="ql-block"> 姚廣禮回到夾河鎮(zhèn)的時候是八月十五,腋下的皮包里放著三張委任狀,夾河鎮(zhèn)公所鎮(zhèn)長,夾河鎮(zhèn)民團團長,夾河厘金局局長,另外還帶了一個連的隊伍,一行人浩浩蕩蕩的開進了鎮(zhèn)公所,所有的人都涌出來看稀奇。下午,姚廣禮把鎮(zhèn)里桌面上的人物聚到鎮(zhèn)公所,讓士兵們在門口放了三排槍,槍聲響亮,硝煙迷眼,門口擠滿看熱鬧的人。待人群安靜下來就正式宣讀委任狀。所有的人都沒有言語,只是靜靜的聽。散會時,姚廣禮把最后到場的麻會長叫住說;麻叔,這個會長還得你繼續(xù)當,只是以后不要跟青龍寨的土匪不要要啥瓜葛了,以后維持地方治安由民團負責。說完就把成立民團的費用單子交給麻會長。麻尚智看了看單子,也沒多說,低著頭匆匆走了。</p><p class="ql-block"> 姚廣禮又要當鎮(zhèn)公所鎮(zhèn)長又要當局長,忙不過來,就給姚震乾打電話請求把民團團長讓他家老二姚仁信當,說自家人可靠,姚震乾滿口答應。讓送稅款的士兵槍背了一百條漢陽造給姚廣禮,條件是趕快籌集軍餉。姚廣禮向姚震乾保證;命可以不要,軍餉絕對不會耽誤。于是他帶著士兵就是收稅,當年的收完了就預收明年后年的,再不夠了就增加稅收名目。收夠一定數(shù)目就親自押送豐陽城旅部。</p><p class="ql-block"> 姚震乾十分迷信,雖號稱一個旅,其實不到千把人,盤踞豐陽城的目的就是為擴充人馬。他打聽到一個易經高人,把人請到旅部,好酒好菜招待一番,讓先生給起卦,先生說豐陽城向上比座山高,自古就是外地人的世事,姚旅長你在這里能成大事,豐陽就是你龍興之地,唯一的缺憾是此地風水格局是乾位有缺陷,旅長的名諱里也有乾字,得想法補一下,姚震乾問;咋補?先生說;在西北乾位上立一塊碑即可,碑上不能寫別的,就一個乾字。姚震乾重謝了先生,急忙對姚廣禮說;安排手下人趕快去辦。</p><p class="ql-block"> 自姚廣禮回來,夾河鎮(zhèn)就徹底的不安寧了,商戶隔三差五就得納稅,納稅的明目多的離譜,最要命的是姚廣禮帶回來的那個連的士兵,吃飯不給錢,拿商鋪的東西也不給錢,喝多了就調戲婦女,當街亂放槍,嚇得一些商家只得關門躲避。于是,商戶們找麻會長商量,讓商會出面決絕兵士擾民的問題,麻會長嘆氣說;這世道變了,有理架不住人家有槍啊,商會算個啥?諸位還是回去自己想法自求多福吧,我都這把年紀了,舞不了刀動不了槍,能弄啥?都知道麻會長說的是實情,于是就到鎮(zhèn)公所找姚廣禮說道,姚廣禮說;人家是來幫我們打土匪的,吃你們一點拿你們一點,有啥不得了的?做人可不能沒良心啊,人家是來替我們賣命的。有商戶說;他們還不如土匪哩,青龍寨的人下山那有吃東西買東西不給錢的?聽到這話,姚廣禮臉色就黑了說;這種話我再聽見一次就以通匪把你法辦了,到時候了別怪我不認鄉(xiāng)情。眾人見姚廣禮這么說,都嚇得不敢再說啥了。</p><p class="ql-block"> 夾河鎮(zhèn)的人們日子墜入混亂恐慌,唯有姚老三的日子滋潤逍遙,兒子當鎮(zhèn)長團長,吃喝不愁,自己再打鐵那是給兒子丟臉面,于是把爐火一封,整天抱著紫砂茶壺幾條街晃悠,肥胖的身體如碩大的螃蟹能堵塞街巷,迎面碰上的都點頭哈腰忙著打招呼問好,能躲的老遠就借故躲避,跟見到瘟神迎面走來。姚老三在街里晃蕩夠了,就去河灘空地看民團的訓練。恰好姚廣禮也在檢查民團訓練,弟兄三見姚老三來了就急忙迎上去,陪他觀看團丁趴在河灘上瞄準打槍。姚廣禮說;爹,你試試打幾槍過過癮?姚老三問;能成么?姚廣信說;咋不成?這民團說是鎮(zhèn)公所的,其實是我們姚家的哩,爹你才是正真的團長哩。姚老三咧嘴笑了,笑的很開心。姚廣禮說;爹啊,如今這世道,是槍說了算,我們姚家有了民團有了槍,夾河鎮(zhèn)就是我們姚家的,你老在夾河弄啥弄不成?</p><p class="ql-block">姚老三看著這三個龍精虎猛的兒子,又看看一河灘的撅起屁股打槍的團丁,臉上漸漸嚴肅起來,滿臉肥肉擠成疙瘩,緩緩舉起手中的茶壺猛喝一口茶說;到了砍這棵樹的時候了。姚仁禮說;是啊,這棵柏樹壓我們姚壓了幾輩了,為砍這棵柏樹咱姚家沒少跟夾河鎮(zhèn)的人吵架結梁子,這回咱砍,看誰敢放屁?</p><p class="ql-block"> 姚家鐵匠鋪在中街,鐵匠鋪的對面是胡廣會館,胡廣會館旁是楊泗廟,廟跟會館之間有棵五人合不過圍的大柏樹,神奇的是樹上結麥豆等五種果實,一鎮(zhèn)的都叫它五葉柏,祖祖輩輩都視為是鎮(zhèn)子的風脈是鎮(zhèn)子的庇護神樹,沒人敢打這樹的主意。大柏樹不偏不倚的正對著鐵匠鋪的大門,姚老三的爹找人看過風水,說柏樹壓住了他家的人脈財脈,姚家姚興旺,就得砍這棵樹。那時姚家人單勢薄,一直沒砍成,姚家也沒少跟夾河鎮(zhèn)的人吵鬧。</p><p class="ql-block"> 砍樹的那天,是個陰天,全鎮(zhèn)的人聽說姚廣禮要砍神樹,就都來把樹圍得水泄不通,姚老三見狀就讓老四姚廣義去找姚廣禮。姚廣禮正在鎮(zhèn)公所跟張連長喝酒,聽了姚廣義說樹砍不成,夾河鎮(zhèn)的人鬧事就火了;翻天了,張連長,把所有的弟兄們帶上,今天就讓他們看看馬王爺長幾只眼!</p><p class="ql-block"> 張連長的士兵包圍了柏樹下的人,姚廣禮分開人群站在樹底的高臺上說;這樹礙我們夾河鎮(zhèn)礙我們姚家多年了,今天必須砍,識相的麻利走了,不識相的別怪槍子不長眼。說著就讓士兵對天放排槍,柏樹下的人那里見過這陣勢,一窩蜂的散開了。麻會長站在遠處的拐角,看著柏樹轟然倒地,眼淚水珠一樣落下來,哽咽的自言自語;砍不得啊,要出人命的。麻商智自這天起就病倒了,一臥就是一冬,這期間他辭掉了會長職務,姚廣禮也巴不得他辭去會長,就勢讓姚家老五姚廣智當了會長。</p><p class="ql-block"> 過了年,姚震乾天天催軍餉,姚廣禮思謀著稅收已經預繳到五年以后,再收也擠不出多少油水了,就給姚震乾打電話;干爹,靠收稅也沒有多大的油水,你看現(xiàn)在我的民團也訓練的差不多了,也該練練手藝了,咱們拿下青龍寨,啥不都有了?姚震乾說;行,只要能弄到乾,咱就打吧。</p><p class="ql-block"> 三月初三,姚廣信的民團與姚震乾的一個連上了十八盤,過七里坡是遭到青龍寨的伏擊。槍響了一天,一鎮(zhèn)的人仰著脖子看了一天。天擦黑時,隊伍撤下來了,沒有見過被幫的土匪,也沒見挑土匪頭顱的擔子,東倒西歪的隊列里多了四十副抬尸體的擔架。</p><p class="ql-block"> 姚家的喪事辦的氣派,單是放三眼沖子的炮手就請了五個,鼓手歌師嗩吶匠連班倒,炮仗是晝夜不停,紙扎靈屋吊幢塞滿中街,夾河鎮(zhèn)自古就沒人辦得起這種氣派的白事??蛇@熱鬧姚老三沒心思看了,躺在床上一陣清醒一陣迷糊的抹眼淚嚎哭,聲音跟牛似的,讓整個夾河鎮(zhèn)都充滿著森煞。這一仗,姚廣信姚廣義弟兄兩,一個被割去了頭,一個被亂槍打爆了腦袋,雙雙斃命。姚廣禮沒死,但也不好過,自己民團死了不少人,要命的是張連長的士兵也死了不少,跟姚震乾沒法交代。挨過頭夜,姚廣禮硬著頭皮給姚震乾匯報戰(zhàn)況,不出意外的姚震乾在電話里罵他個狗血淋頭,說要以軍法法辦他。姚廣禮說;干爹,這次失敗,不是干兒子無能,是有原因的,一是對青龍寨的實力估計不足,二是人馬太少缺攻寨的重火力,三是有人通匪。干爹,你在給我一次機會,我把攻寨的前的事做扎實,保證拿下青龍寨,拿不下你砍我腦袋。姚震乾著急的要青龍寨的財寶,聽姚廣禮這么說,就又心動了,想了想說;好,干爹就在信你一次,我再給你調兩個連,五挺機槍,你聽好了,拿不下宋黑子的頭我就要你的頭。</p><p class="ql-block"> 辦完兩個弟的喪事,姚廣禮萎靡了不少,辦事也收斂許多,一有空他就找上歲數(shù)的老人們了解青龍寨了解青龍的土匪,尤其是宋黑子的情況。買紙扎的王得勝說;姚鎮(zhèn)長,要打青龍寨,得用炮啊,當年鬧長毛時,長毛也是占據(jù)青龍寨的,官軍久攻不下,死了不少人,最后還是用土炮轟下來的。姚廣禮說;說的輕巧,我到哪弄炮去?王得勝說;你家祖輩都是鐵匠,打個土炮有啥難的?姚廣禮一聽,心里大喜,回去后就問姚老三;爹,你能打土炮不?要是能打,我就能把青龍寨給轟平了,給廣信廣義報仇雪恨。姚老三一聽說能給兒子報仇就來勁了;打鐵器倒是沒啥難的,就是不知道土炮是啥樣?有了樣咋打不成?姚廣禮說;這不用操心,我有辦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