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再回 故鄉(xiāng)</p><p> 我冒著嚴(yán)寒，再次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別了二十多年的故鄉(xiāng)去。</p><p> 時候已然是初冬，漸近故鄉(xiāng)時，天氣又陰晦起來，冷風(fēng)吹進船艙中，嗚嗚作響，從篷隙向往一望，蒼黃的天底下，遠處錯落著高高低低的樓房，幾條寬敞的馬路上川流不息地來往各種車輛。我的心不禁詫異起來。??！這是我二十年前離開的故鄉(xiāng)？</p><p> 我記憶中的故鄉(xiāng)并非如此。原本是幾個蕭索的荒村，每到這個季節(jié)，除了幾條覓食的野狗，見不到人煙，聊無生機。</p><p>我不禁急切地想起母親來。我上次回故鄉(xiāng)是因為老屋變賣的緣故，老屋變賣之后，母親便隨我去了謀食的異地。然而不久，母親便呆不習(xí)慣，嚷著要回去。我拗不過母親，便托人在老屋附近買了一個住處，供母親居住。母親自是十分歡喜，恨不得馬上回去。我打算送母親的，母親卻嫌我拖沓，說閉上眼睛都能摸到，便獨自匆匆去了。</p><p> 我回到新家時，母親照例已經(jīng)備好點心等著我了。新家雖然沒有老屋寬敞，但經(jīng)母親的收拾，卻亦干凈整齊。母親陪我簡單地看了一遍，將我安置妥貼便囑我休息，自己做飯去了。我一個人坐在家里，百無聊賴，母親又不肯讓我?guī)蛷N，于是我便出門去了。</p><p> 我信步走著，不覺來到老屋跟前。老屋的門楣似乎翻新過，但現(xiàn)在也已經(jīng)有點陳舊。門前幾個童稚姿意的玩耍，見到生人并不害怕，只是好奇地打量我，笑問客從何處來。</p><p> 拐個彎，便到了沈氏園。我只知道這是個私家花園，卻不料現(xiàn)在已然成為公園，對外開放了。沈園里游人不多，難得遇上幾個，正好合了我的清凈，我不禁漫步起來。在一面墻前，我佇足細看，是鐫刻在青石板上陸游的釵頭鳳，旁邊并排的墻面同樣刻著唐婉的作和。我不由的為放翁的愛情悲傷起來，他們原本是相親相愛的一對，卻被陸母所不容，強行拆散。后來他們意外重逢，已作他人婦的唐婉纖纖酥手，給昔日的情郎送上黃藤酒，內(nèi)心該是怎樣的煎熬，咽淚裝歡，瞞瞞瞞，難難難。初戀是最難忘懷的，無怪放翁古稀之年依然為往日情人寫詩紀(jì)念。</p><p> 沈園出來，往西幾步，便到了我幼時的學(xué)堂——三屋書屋。三屋書屋匾額遠處可見，深紅的大門敞開。我輕車熟路地跨入門檻，映入眼簾的便是我眼熟的梅花鹿畫卷。再進去便是我的課堂了，我以前坐過的，刻著＂早＂字的課桌被帶子隔開，桌面上還鋪上一塊玻璃板。我不由的想起壽鏡吾老先生抑抑頓挫的腔調(diào)和那條烏黑的戒尺，眼睛也變得模糊起來。</p><p> 從后門走，便是我魂牽夢繞的百草園了，這里是我童年的樂園。百草園比我記憶里干凈多了，卻少了一些天然，曲曲蟲、皂莢樹不見了，也難從找到可以吃的草根。</p><p> 走出書屋，跨過石橋，迎面一個漢子怔怔地望著我，仿佛在辨認一件剛出土的文物，半晌遲疑地問，是迅哥么？……我打量著他，一時間憶不起他是誰。我是阿Q，記起來了么？阿Q掩飾不住驚喜，走上前來。阿Q？我終于想起來了，那個棲身土谷祠的阿Q，只是比以前老了胖了。阿Q自顧自地說，我現(xiàn)在好了，社區(qū)里給我安排了住處，每月還發(fā)給我生活費，再也不用住土谷祠了。我無端的為阿Q高興起來。我約摸母親已經(jīng)做好飯，便辭別阿Q回了去來。</p><p> 晚上母親陪我聊天，說的都是鎮(zhèn)上的一些故事。華老栓華老太年前去世了，夏瑜的冤情得到平反追認烈士夏老太太生活有了保障，回來居住后閨土經(jīng)常來看望母親，后來身體每況愈下來的少了，已把我于近日回鄉(xiāng)的信息告知于他……我突然想起閨土來，那個戴著銀項圈明月之下捕刺猬，教我雪天捕捉麻雀的少年，間或變成木訥世俗的中年，不知別來安好？</p><p> 次日剛起床，朱安便為我備好洗漱用品。朱安依舊叫我先生，伊愈是殷勤，我愈是惶恐不安，因為我誤了伊的終身。正在我窘迫之境，母親匆匆過來，說有人來看望我，我便逃離般出去。堂前一個中年漢子謙恭對我笑，母親對我說這是閨土的兒子，我便將過去與他握手，然而他卻退后一步，始終與我保持著一定距離，在他身上已經(jīng)看不到半點閨土的影子了。他說他父親讓他來看望先生和老太太，還隨上一刀臘肉。母親讓他坐下吃早點，他推說有事便匆匆要走，我便進到母親房間取了兩瓶異地帶回的二鍋頭，捎他帶給閨土，天冷喝口暖暖身骨。</p><p> 用罷早飯，母親便陪我去宗族祠堂干正事。我這次回來，主要是受族人邀請，回鄉(xiāng)參加宗譜修成典禮的。原來不想?yún)⒓?，奈何族人用“族輩楷模，聞達鄉(xiāng)賢”高帽輪番攻我，我不免世俗起來。加之已經(jīng)好久未見到母親，便答應(yīng)了族人。我和母親來到祠堂的時候，里面已經(jīng)站滿了人，只是多戴著口罩，見我進來紛紛向我點頭，我亦頻頻回禮，雖然分不清是誰。母親從兜里掏出一個口罩給我，站在上首的本族四太爺向我招呼，阿迅難得回來，口罩就免了罷。并邀我站到上首案前。四太爺是本族長輩中的僅存碩果，自然是德高望重，由他主持今天禮儀亦是眾望所歸。四太爺先是引導(dǎo)族人向列祖列宗三叩首，然后清清嗓子，說，咱們周族歷經(jīng)三百余年繁衍生息，上承蒼天保佑，下得先祖庇護，如今枝繁葉茂，人丁興旺，因此有必要認宗歸祖，撰寫家譜。經(jīng)過本族族人的共同努力，如今家譜業(yè)已修成。今天召集族人舉行典禮，希望族人繼續(xù)發(fā)揚光大，壯我周族。今天我們還榮幸邀請到鎮(zhèn)上先賢孔乙己老先生為我族宗譜見證。</p><p> 孔乙己老先生從人群中走到四太爺跟前，他依舊穿著長裳，沒了山羊胡子，剪了長辮，褐色的臉頰略微消瘦。他向四太爺鞠了一躬，然后轉(zhuǎn)向族人，又一鞠躬，族人便響起了一片掌聲。孔乙己從長裳里取出一張紅紙，展開，念將起來，古人云，國興修志，族興修譜，適逢盛世，周族其昌，認宗歸祖，感恩難忘……</p><p> 典禮既成，四太爺說，各位族人，本來大家難得相聚，理應(yīng)聚餐，可是近來疫情嚴(yán)重，所以除個別遠道而來的族人留下用餐外，其余族人各回自便。我自然是留下用餐的族人之一，用餐地點定在咸亨酒店，分頭自去。</p><p> 咸亨酒店平時座無虛席，然而近日卻門可羅雀。除了大廳里坐著康大叔一桌，再無他人。我和母親進去時，只見孔乙己老先生只在規(guī)勸。只聽得康大叔操著大嗓門嚷著，我聚餐礙你什么啦？不用公筷關(guān)你什么事啦？湊得太近又怎么啦？見我進來，康大叔便朝我嚷，阿迅，你是讀書人，你給評個理，我聚個餐就能傳染新冠病啦？我進退兩難，倘若我說會傳染，可我自己又在聚餐，豈不是掌自己嘴。倘若我說不會傳染，又怎么會如此冷清。于是我噢噢地支吾著。紅眼睛阿義見我支吾，說，怕死就別進來。趙太爺跟著起哄，就是就是，讀書人的命金貴，可你們又不是讀書人。再說了讀書人又咋地？花白胡子在一旁跟著訕笑。孔乙己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神情，恨恨地說，唯小人與女子難養(yǎng)也，孺子不可教也……</p><p> 柜臺里坐著一個女的，戴著口罩，見到我們，站了起來，跟我母親套話，這是你那個在外讀書的兒子吧。然后轉(zhuǎn)向我，說，你真是貴人多忘事，不記得我了，我可記得你。你現(xiàn)在是衣錦還鄉(xiāng)榮歸故里，可要照顧我的生意，多買我的西施豆腐喲。我驀然想伊是當(dāng)年豆腐西施了，依然是圓規(guī)的身材，依然是尖酸的嘴巴。母親告訴我，伊現(xiàn)在是咸亨酒店的股東，專營西施豆腐，賺得盤滿缽滿……。</p><p> 飯后回到家里，我尋找?guī)妆鞠胍臅?。上次老屋變賣時帶不走的書我寄存族人處，后來母親返回，便又取了回來。我從一堆灰塵里找到當(dāng)年在仙臺學(xué)醫(yī)的書本和講義，藤野先生劃過紅線雖然有點褪色，但依然清晰可見。翻著翻著，人體的骨骼脈絡(luò)便清晰出現(xiàn)在我的腦海里。然而，對于病毒，我之前沒有學(xué)過，至于新冠病毒、甚至德爾塔病株，甚而奧密克容我更是聞所未聞。我突然對自己當(dāng)年棄醫(yī)從文的決定存疑起來，若是一直從醫(yī)，說不定能救許多人的命。其實，無論多少文明的精神，沒有野蠻的體魄，終究是不可取的。這樣想著，我對自己重新研究醫(yī)學(xué)有了信心，希望無所謂有無，但夢想終究要有的，萬一哪天實現(xiàn)了呢?？墒沁@畢竟是一座高山，還需要我不斷跋涉，正如這地上的路，原本并沒有路，甚至滿是棘荊，只有有人不斷地砍伐，不斷的踩踏，走的人多了，也變成寬廣的路。我仿佛越過一座高山，一種新的抗擊新冠的疫苗就在我的眼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