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局》

花土

《殘局》 對面那人語速很慢，讓人想起吳清源，和《一盤沒有下完的棋》，轉(zhuǎn)而又想到《殘局》，《殘局》是一篇小說，不曾面世。洗了兩件衣服，出去看，無話，又去陽臺看東山上的月亮，回室內(nèi)，還是無話。我說，你不是丑，是冷，多年前讓你學棋，不學，造成今日無話可說，對面的人過了很久才說，我學不好棋的，不像你。不像我什么呢？老來多健忘，昨天還是前天，找月餅，找不到，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月餅在衣柜里，那人散步回來，文縐縐說了幾句晚風甚好月色甚美之類的話，我說月色甚是蒼涼，改太白詩，古人不見今時月，今月曾經(jīng)照古人，改過順口些。兔子不但偷食月餅，也搗藥，白兔搗藥秋復春，嫦娥孤棲與誰鄰?？丛铝量偛幻馍龉录鸥小Ｉ倏礊槊?。李太白不該使用“與誰鄰”三字，這等于把嫦娥打下凡了，想半天，不明白兔子所搗系何藥，話題轉(zhuǎn)到李商隱，嫦娥應悔偷靈藥，世人都覺得嫦娥在廣寒宮受罪，你覺得呢？大爺自然是好學的，想起更久以前廢寢忘食打譜，從聶到曹，從李到馬，從小林到武宮，挨個打，以致熬出眼疾，腰疾。圍棋沒有殘局，只有舉棋不定，只有落子無悔，殘局都在人生里。誰不要面對一盤殘局呢？“我和你隔著一個銀河系”。實際上只是一個零丁洋而已。那人沒有下棋的欲望，我說你是來游戲紅塵的，下一句很快就接了過來，“人生如戲，有時候你還不得不信。”“老來多健忘”的后一句是“唯不忘相思”，李商隱有相思病，“春心莫共花爭發(fā)，一寸相思一寸灰”，“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詩固然是精致的，動人的，卻總不如李冶的“強勸陶家酒，還吟謝客詩。偶然成一醉，此外更何之”，更不如魚玄機的“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明月自動向西，飄過零丁洋，零丁洋，波光粼粼。‖后來想起硯雪，那個愛繡扇面，喜歡在草紙上寫字的人。在聊天室為什么會出現(xiàn)這樣一個人，硯雪刻板且嚴肅，一點不像現(xiàn)代人，可想想，現(xiàn)代人是不好玩的，比如對面那個人，如同一尊石佛。“聊天室人雜，能否借一步說話”，我說，那個人沒有反對，夜沉沉的，只知道夜是黑沉沉的，大家都沒有心思看夜色，但我還是產(chǎn)生了幻覺，有人在天空落子，“啪”的一聲，接著幾分鐘之后，又一顆子落下去，是一手嚴厲的挖斷。“要么選棋，要么選新詩”。其實新詩我也懵懵懂懂，而棋顯然并不合適我，我是個沖動型的人，不善深思熟，不善謀定而后動。談話是多么愉快，一切決定似乎也是愉快的，那人滿口“先生，先生”喊得親熱，先生也得意忘形。硯雪架子大，其實那不是架子，硯雪的性格是筆墨養(yǎng)成的，不會輕易服人，硯雪總是問，你在干嘛，那個人從來不問，只等著別人去問他，問他也不答，半晌才回你一句，“我在加班”，常常是是深夜。偶爾我也會推開窗子，看一看街燈和行人，街道清冷，行人稀少，古長安街，眼見之物，不是木頭就是石頭。我總是問這問那，對面的人總是說好奇害死貓。“我還是不是先生？” 我問?？晌腋駛€學生。“當然是?。∠壬纬龃搜?？”“白天你不能把工作做完嗎？”“我手腳笨，腦子反應慢！快不得?！?lt;/p>窗外不知何時下起雨，雨越下越大，然后漸漸雨聲沉寂。先生趴在桌面，疲倦，愁怨。他在等落子，那人估計在喝著咖啡，香濃的雀巢，棋盤四個邊角已經(jīng)走完，準備逐鹿中原。我們的河界是零丁洋，零丁洋漆黑無邊，潮起潮落，多浮萍，多夜航船。詩是十年前的了，在玄武湖邊，岸柳金黃，紛紛飄落。多年以后，你出現(xiàn)在新街口，老東門，玄武湖，明孝陵，敲木魚，移花接木，而我早已離開。‖劫爭無望，要么盡早消劫，要么投子認負。秋天已經(jīng)丟失了一塊，河流在退縮，山，有時候也會吐出土腥味，像走在灼熱的戈壁。山中沒有信號，日食已經(jīng)開始，明朗的山色漸漸昏暗，發(fā)黃，太陽是一顆白子，月亮是一顆黑子，那個人用他習慣的食指緩緩推動月亮向太陽靠近，直到兩子完美地重疊在一起，我如夢方醒。他是個虛無的人，名字和地址都是虛無的。他看我們真吵，嬉鬧，辯駁，躲在天空中。夜色是湖水，普藍色的，還有碳酸鈣。日食之后，耳邊有嗡嗡之聲震蕩，秋楓重新獲得光明，松針碧綠，有雁群渡過，此前它們曾短暫失去方向。我回到聊天室，與一個叫秋水的人對坐，聊詩，說笑。我會失去很多，但不會失去你，我說。秋水老成持重，不像是寫詩的，倒像是寫小說的人。硯雪說秋水的詩像裹腳布，而我的則像酒店客房的牙膏。硯雪寫舊體詩，我問，你的又像什么呢？硯雪在搬弄她的印章，印章刻的是“煙云供養(yǎng)”，字的樣子越來越囂張跋扈了。秋水的詩確實像裹腳布，又臭又長，他寫離別，盜用了“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在聊天室引起躁亂。我下定決心要開除那個人，可那個人一喊“先生”，先生又無計可施了。秋雨淅淅瀝瀝，下進了聊天室，室內(nèi)空氣沉悶，有什么東西在霉變。‖人要受受苦，受受折磨才會把一件事放心上。比如根據(jù)地被毀，實地被掏空，大龍被屠，親手葬送好局，親手把死敵推上龍椅。聊天室有時月色如水，有時布滿血腥，這是一盤虛擬的棋局，守城者正襟危坐，攻城者久攻不克，灰頭土臉。我想出去透透氣，我說。“你要去哪里？你是不是想逃跑？”守城者有時也草木皆兵。你看我能逃到哪里去？雞鳴寺，雨花臺，燕子磯？一水之隔，江南是魚米鄉(xiāng)，江北是鹽堿地。有人從戈壁灘一路向南，途徑金陵，吃鴨血粉，喝桂花酒，醉醺醺還帶著朋友。梅花山梅雪爭春，望江亭陰晴不定。‖夢里有人走窄窄的山路，來看我。十字花開陽坡，溪水緩慢，亂石上九節(jié)菖蒲，籠于薄霧。他在茶亭久坐，無目的地等候，“你該動身了，路還遠吶！”，我說。瀑布云從山頂俯沖下來，席卷而至，抹去了茶亭。我繼續(xù)做夢，夢里艾草森森，白鶴亮翅，閑云在山間出出入入，低矮曲折的山道上又出現(xiàn)了人影。艾草碧而黃，黃而碧，他的鞋帶上粘著灰色的草籽，“九節(jié)菖蒲石上死”，夢中人一邊弄琴，一邊等。流水不腐，琴聲斷斷續(xù)續(xù)。山道上的人又坐下來，久喚不起。他在磨棋子，一粒接一粒。夢呈現(xiàn)出古典的光澤，暮色降臨，夜空星羅棋布。北斗先行，明眸皓齒，南斗久思未應。山河龍蛇起伏，守城者又站在城頭，趾高氣昂。‖風刮過去，到處都是遺址，遺跡。到處是故壘，馬的白骨。古長安，舊金陵，紅塵滾滾，我給他生火做飯，剪春韭，門外有柳青，浮云穩(wěn)定。磨好三百八十一顆棋子，黑白兩色，日間我們?nèi)ド街须[身，夜間回來對弈，中盤他必瞌睡，我給他講硯雪秋水，硯雪被氣瘋了，她畫了一頭驢掛在聊天室，她說我擠牙膏，我說她禿驢，硯雪正在磨墨，把墨水潑了過來，香噴噴的墨水，瞬間開滿皇城。全是因為鏖戰(zhàn)??！你把一座城池守的滴水不漏固若金湯，山人無計可施，我能怎么辦。他還是瞌睡，扔過來一張月亮，附帶幾顆閃亮的星辰。‖那個人來看我，卻不來找我。并洋洋得意說什么，相見亦無事，不見常思君啊！我在松樹下打石佛的棋譜，石佛贏棋總是贏在官子。套路都很熟了，可是……他說生病了，嗓子啞，咳嗽，高掛免戰(zhàn)牌。我給他熬藥，也給自己溫酒。大雪封門。封山。封城。望江亭久無人跡，只有飛鳥，像進京路上的書生，又像貶謫途中的遷客。他沉寂起來，像褪冬的泡桐樹。藥罐子發(fā)出“嘟嘟嘟嘟”的響聲。藥酒已經(jīng)滾燙。發(fā)神經(jīng)一樣的，他把書都拿出來，找。讓我讀，講。那年長安來了一匹馬，此馬非凡馬，房星本是星。向前敲瘦骨，猶自帶銅聲。他消瘦，沉默。就像床榻貪戀懷舊的松明。‖天無日無夜的下雨，兩個人無日無夜的下棋。雨聲鋪天蓋地，人無處可去。石佛面無表情。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咳嗽了，也不休息。只寒氣逼人。他喝苦咖啡，我喝稻花香。遙遠的宋朝，趙師秀約客不至，寫詩。黃梅時節(jié)家家雨，春草池塘處處蛙。有約不來過夜半，閑敲棋子落燈花。我懷疑石佛是空氣或者雨滴，雨水粘著春草池塘，粘著蛙聲和棋子落盤的聲音，似乎一切又毋容置疑。石佛轉(zhuǎn)守為攻，虛晃一槍又策馬而去。大宋另一個人也在寫詩。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舊時茅店社林邊，路轉(zhuǎn)溪橋忽見。攻防陷入膠著狀態(tài)。石佛丟過來一句詩，“閑敲棋子落燈花”，像煙幕彈。他知道我是真實的，且必然伸手接住。如玩弄我于股掌。石佛說，這句詩是一幅畫，我看到的卻是一本書。硯雪約人春游，問我去哪里好，我問那個人。“去哪里好？”“塞上”，他說。此時塞上草色輕，牛羊清癯。牧羊少年，雙眸璨璨若星。硯雪在江南，要不要跑這么遠，我說。‖撼天易，撼石佛難。石佛少私寡欲。我許之一十萬大山，只得到他一聲冷笑。石佛的心在紋枰上，在黑白之間。有時候也喜歡理論，糾纏。英雄肝膽兩相照，江湖兒女日見少。雨停了。塞上牛羊空許約，燭畔鬢云有舊盟。他偷了很多詩，在關(guān)鍵時候給你一記回馬槍。石佛好酒卻不喝，就像他老找你卻不肯見你。他偷偷的一個人上高原，去塞上，飲風沙，會牛羊。到了玉門關(guān)，才冷不丁告訴你行蹤，出玉門關(guān)，便是胡天，吾去也，不要送。有人想跟他去，但決計無人想送他。吾胡言亂語，又酸楚歡喜。玉門關(guān)赤地千里，有燦爛星辰，適合抱頭痛哭。歸程他必須路過金陵，必須撐破肚皮。火車穿山越嶺，過河過橋。歸心似箭。仿佛，這是最后一程。雨又來，拼命洗刷街道，梧桐。和江面。而我聽到的，隱隱是馬蹄得得。誰知道誰要來，誰又曉得誰要去。酒旗在江邊招魂，望江亭在江邊等?；疖嚩堵湟簧韷m埃，停住梅邊，長江悲已滯，萬物都在奔赴自己的約定。運河水漲船高，雪與紅梅早化了。我在拆門板，門板因受潮而沉重，成了鐵。江風獵獵吹著酒旗子，有馬匹打著響鼻，穿過城門。這時候天色剛亮，送走石佛，今日生計無人關(guān)心。‖金陵王氣收盡，只剩下兩三酸儒每日在秦淮河邊吃鹽水鴨，喝雨花茶。閑坐終日，無客臨門，我又一塊一塊把鐵板門安上。對門卻喜氣盈門，酒鬼推杯換盞熱火朝天。擦算盤，搬棋盤，各就各位，棋子冰涼，散發(fā)幽光。點燈，找石佛，石佛裝睡，是不是要疏遠他一點，涼他三日兩日，老天讓我討伐他，我就不能歇一會么，我去山坡吹吹笛，興許他就自開城門，出來放羊曬太陽了。此刻石佛還在火車上，車過秦嶺，一頭扎入中原，石佛喝茶，茶是舊茶，苦??？普洱？石佛在翻書，翻的什么書，只有他自己自己知道，你沒有必要知道的事情，他是不會告訴你的，所以，石佛說:“就是一本書，普普通通的紙質(zhì)書，不是羊皮卷！”隔著遼闊的江漢平原我聞到了一股濃濃的藐視的味道。大概是有人要離開，酒樓上的有人大呼小叫，鬧哄哄亂作一團，江水在獅子山下連翻濁浪，卷走兩片白帆。‖火車慢下來時，江水也溫吞。而城市卻在加速衰朽。有人在歌樓徹夜狂歡，醉生夢死，有人反復渡江，測量水深，那時候，江岸少有人居，都是些野林，雜木，和一些非仙不凡的倦鳥。江水卷走的白帆，又把它送了回來，繼續(xù)蹂躪。石佛是虛無主義者，一個聲音勸我離他遠一點?；疖囋谄皆细念^換臉，石佛長出了長發(fā)。我必須保持做夢的習慣，棋子還是那棋子，棋局還是那棋局，只是執(zhí)子的人索然了。石佛繼續(xù)托夢，似乎是有心的。那是在一棟高樓里，我見到了遠道而來的石佛，我講棋，他講與棋無關(guān)的東西，思想繼續(xù)碰撞，像水和冰。我說:“一盤棋你打算下到幾時方休？”石佛說，火車上看日出還是頭一次。下一顆棋子叫苦不迭，那只素手遲遲不肯伸出來，將它安在棋局里。“棋子還在等你，整個世界都在等你?！闭f完心就空了，世界也是虛擬的，哪里有什么世界，江水送走了帆船，自己也一齊被送走。“你安心等著我，不日即達?！? 石佛說。石佛根本不在大樓里，一轉(zhuǎn)身就失去了蹤影，我在樓道呼喊石佛，回應的是我自己的聲音。石佛的不日，是N多個千年。‖無須幾個世紀，實際上僅需一扇門就把人隔開了。有人說要去明孝陵尋紅葉，與石虎石象同框留影。樹木都是剛栽的，剪輯一新。數(shù)百年，只是一道小裂縫而已。裂縫在石象身上，駱駝溫順的像母親，有護犢之心。門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綠柳，紅櫻。時間錯開一小步，可以忽略不計的，對石頭來說。石虎也是溫順的，眼神慈祥，好像它守的不是陵墓，而是落日。石佛去了明孝陵，見到了他自己。石佛穿著火紅的衣服，如新嫁娘。很多人從遺址進入。很多人從遺址出來。那是一扇無形且沉重的宮門。‖酒肆遍地開花，垂柳溫文爾雅。天亮開門，天黑關(guān)門。天氣晴好的時候，江風越過幕府山，越過望江樓，吹起運河岸邊的柳花，飛呀，飛，一陣煙。柳花是粘人的，黏在酒旗上，黏在馬頭上，黏在公子小姐的髮鬏上，黏在吳姬的石榴裙上。真是粘人??！火車遲遲不來，時間都在回頭，江中帆影又片片。長途跋涉的人，終于上了岸，上了山，也在回頭望。詩已經(jīng)很古舊了，需要換上新作?？墒俏覜]有詩，因為我沒有見到石佛。石佛還在火車上與閑人磨嘴皮子，夜里翻書，無人打擾。2018/09/27/花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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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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