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協(xié)議工小石，來與我告別，說他不打算在礦里干了，準(zhǔn)備回家種地去。我遲疑了一會兒勸他：“最好再認(rèn)真考慮一下，找個工作不容易，回去商量一下，過了8月15再來，如果真想走，到時候我找車送你?！?lt;/p><p class="ql-block">小石走了，沒有再來。</p> <p class="ql-block">一次收拾辦公抽屜，翻出了小石的父親，老石寫給我的“保證書”，那上面寫著：“我兒石向河愿在礦上干采煤工，以后若有碰著，傷著，絕不給你添麻煩，保證人石XX?！蔽铱匆娚厦嫱崤さ淖?，心頭覺得一陣苦澀。</p> <p class="ql-block">記憶使我重返豫北的那個山村，使我又想起忠厚樸實而又貧困的小石一家人。認(rèn)識他們還是工作上的機(jī)緣，那時我們局在豫北的一座高山上設(shè)有無線中繼站，我負(fù)責(zé)這方面的工作，小石的家，就在山腳下，每次我們上下山都要在這里歇歇腳。小石的母親～老石嫂，一位典型的農(nóng)村婦女，總是熱情的招呼我們到家歇歇，忙著為我們燒開水，搟面條，我們也常常帶些城市的食品，蔬菜作以回報，久而久之我們便混熟了。</p> <p class="ql-block">從交談中，我們了解到老石曾是抗美援朝的志愿軍，忠厚的老石是中共黨員，村干部。老倆口有兩子一女，均已成家，山村地少，兩個兒子，一個木匠，一個干臨時工，家庭貧寒。后又知道老石復(fù)員后安排到海南島，我便有興趣的問他，“那時家里人去了嗎? ”老石說：“老伴也去了”。“那怎么又回來了？”我問，他說：“海南島那地方生活不習(xí)慣，還是戀家鄉(xiāng)的山和水啊”。我說：“海南島如今是開發(fā)區(qū)，可富了，你知道嗎？”老石淡然的搖搖頭說，“再好也沒有咱家的鄉(xiāng)土好??！”，看來老石對如今的生活習(xí)以為常。對當(dāng)時的選擇并沒有后悔。</p> <p class="ql-block">在與老石一家的接觸.中，有兩件事使我感觸很深，一件事是，那次我們初次下山后，在村旁休息，又累又餓，突然想起在村里買點雞蛋煮熟吃，于是我們招呼幾家，買了十幾個雞蛋煮熟了，正剝著吃，老石家兩歲孫女和另外幾個孩子在旁邊站著。愣愣的看著我們手中的雞蛋，我們意識到孩子們想的什么，忙給他們一人一個雞蛋，老石嫂看見跑過來，不讓孩子接，我們勸了又勸才收下，老石嫂感謝著說：“這孩子兩歲多了還沒有吃過雞蛋呢”。我的心被震顫了，老石嫂說的是實話，看這山村一家一家的衣食，看山里人賣雞蛋時，捧著幾個雞蛋小心翼翼，便不難知道山里的貧困，他們說自家的雞蛋不舍得吃，還得用來換油鹽吶。</p> <p class="ql-block">又一件事是，一次我們在山上工作完后下山時，突然天上飄來一片云，雨點淅瀝而下，而且越來越大，我們無處藏身，只好在山上狂奔，正為難時，突然聽見對面有呼聲，原來是老石領(lǐng)著兒子，女兒拿著塑料布，草帽和傘趕上山來，給我們雨中送傘，拉著我們走出泥濘的山路，他們自己都濕透了，至今我深深地為這一幕而感動著</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正是山里人的淳樸厚道的秉性，使我們與老石一家交往愈深。一次攀談中，老石頭吞吞吐吐的說出了悶在心里的話：“我想，托你給兒子石向河在煤礦找個活兒，他能吃苦，我知道現(xiàn)在工作不好找，找個臨時的也行，瞅機(jī)會吧，真不好辦就算了”。老石不愿意麻煩人，又迫不得己的心情，已經(jīng)在他的神色中讀懂了。</p> <p class="ql-block">之后，我這一向不操心別人的秉性，突然有了負(fù)荷，我開始打聽哪個礦召協(xié)議工，終于我聽說一個礦招工，又給勞資科的人先打個招呼，急忙寫信催石向河來報名考試，我十分焦急的等待著，報到最后一天了，中午小石急匆匆地趕到，我馬上領(lǐng)他到8公里以外的礦上去報名。報名檢查身體要照片三張，因為來的匆忙哪里去找照片，拍照片兒也來不及，勞資科一位好心腸的同志動腦筋，讓宣傳科的同事幫忙馬上拍，沖洗，那位同志騎車去買黑白膠卷，又找來大幕布，我和另一位同志把布拉起來作背影。讓小石端坐在幕布前拍下工作照。終于在大家?guī)椭?，三張照片濕漉漉的掂了出來，過了體檢這一關(guān)，之后是考試，即，每人背100公斤的麻袋，跑幾十米，看力量速度，小石農(nóng)民出身，身上流淌著父輩吃苦耐勞的品性，考試難不倒他，終于他被錄取了。</p> <p class="ql-block">那天我下礦，看見了新召的一批協(xié)議工，穿著嶄新的工作服，正在操場操演，其中第一排就有石向河，他個子不高，人也很瘦，但精神煥發(fā)，大約成為一名礦工的喜悅在激勵著他。</p> <p class="ql-block">小石當(dāng)了協(xié)議工，分到掘進(jìn)隊，住在協(xié)議工宿舍里，隔段時間他進(jìn)市內(nèi)來看我，那天他還帶來他父母特意為我做的柿餅。他說：“隊上承包了，工作時間長，我差不多沒歇過班”。我說：“井下干活要注意安全，注意身體”。他說：“我想調(diào)到采煤隊去”，我愕然了，“采煤隊不是更辛苦嗎”？小石說，：“那不怕，主要是搞承包，采煤隊掙得比巖巷隊還要多”，我說：“你想好，掙錢也要考慮身體”。他咧嘴笑了，“那就慢慢再說吧”，臨走時看他穿的單薄，我把新領(lǐng)的棉大衣送給他，一個月后，小石給我送來大衣，說是還給我，我笑著說，這是給你的怎么還拿來？他不知所措的嘿嘿笑著，送走了他，我深深感到山里人的誠懇和樸實。</p> <p class="ql-block">這一年的春節(jié)，小石沒有回家，在礦上掙雙工資。他的愛人抱著孩子來礦上看他。我聽說后帶點東西去礦上看他們。他們一家三口，住在臨時的屋子里，生活拮據(jù)，但是，臉上洋溢著笑容，對未來能轉(zhuǎn)為正式工充滿了期待。</p> <p class="ql-block">一天，我在辦公室小石突然來找我，說是挨了打，臉上還有傷痕。問原因說，“我下夜班回來自己下點方便面吃，可能鍋碗有點響聲，同屋的協(xié)議工起床，不由分說打了我一頓”。我說：“你沒找隊里和保衛(wèi)科嗎”？他說：“找了，人家說找他們談話，可打我的人說，你找！還得狠狠的打你，跑到哪也得打你”！小石以前也告訴我說過，礦上協(xié)議工分成同鄉(xiāng)派，他們欺負(fù)少數(shù)外地人，使外地的協(xié)議工不敢上班。我也從礦上得來消息證實過此事，此時，我只好安慰他不要怕，只管上班不理他們，有事找保衛(wèi)科。小石默默的走了。之后，我問勞資科的同志，說他已經(jīng)回家，躲起來不敢上班。后來礦上通知他回來，調(diào)了宿舍，他又開始下井了。不料，他又一次被人打，他最后這次來找我，就是考慮再三，怕給我添麻煩，又怕礦上那幫人欺負(fù)他，所以覺得還是回家種地好，但這次他沒有說挨打的事，只是說不想干了，他走了后，我從別人的嘴里，才知道他棄工不干的真正原因。</p> <p class="ql-block">小石走了，隊長和勞資科長都說走了一個實干的好同志，說他人太老實，可協(xié)議工之間的派別又不是一時可以調(diào)節(jié)好的，小石是懦弱膽小的人，他沒有依靠也沒有同鄉(xiāng)，我為他惋惜，也為礦上惋惜。</p> <p class="ql-block">我手里拿著老石的保證書，思緒又回到這里，百感交集。當(dāng)時我為小石找工作，擔(dān)心井下安全問題，老石為解除我心里擔(dān)憂主動寫下保證書，并對我一直感激至深。如今小石在礦上受欺負(fù)，不愿找我麻煩，自己退卻，這家人處處為別人著想，不惹是非，不找麻煩，只知埋頭工作，這種品德，難道不值得我們欽佩嗎?我多么希望協(xié)議工也和正式工一樣，受到良好的管理。在和睦的環(huán)境里安心的工作，如果是這樣，小石，你還愿意回來當(dāng)采煤工嗎?</p> <p class="ql-block">此文寫于90年代，那時招工叫協(xié)議工，現(xiàn)在叫農(nóng)民工。圖片取自網(wǎng)絡(lu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