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回憶錄（五）

咬定青山

支援內地建設隨著祖國國防現(xiàn)代化建設的全面掀起，遵循毛主席備戰(zhàn)、備荒，為人民七字方針的教導，沿海地區(qū)小三線建設已成格局。戰(zhàn)略大后方三線建設也緊鑼密鼓地展開。中央第一機械工業(yè)部屬下的上海華通開關廠支援內地建設任務是個重點。黨委書記呂風沙、廠長劉錦祥親自掛帥。于1965年以前經貴州省政府支持下調撥土地，在遵義市干田壩、高橋和茅草鋪幾公里范圍內劃定為工業(yè)基地。中央企業(yè)永佳電器總廠在這一帶建廠。華通廠黨委副書記薛錫根率顧志清、王元康、陳葆年、殷志勇等為建廠籌備工作組。當?shù)卣块T撥給一幢解放式的大樓，原來是一個電池廠所在，這里就作永佳廠的發(fā)源地了。之后，華通廠一批批派出黨員、有關人員和技術工人師傅短期往返出差于上海與內地之間。1966年2月17日上午十點，由王元康帶隊的十位先遣人員王元康、蔡志祥、徐源懷、王惠康、詹亞祚、陳儒儀、查燿昌、阮益亭、顧燦杰和武寶珩醫(yī)生，乘上海到遵義的列車硬臥正點出發(fā)。我們十人是急于去做投產前的準備工作的，來自車間主任辦公室、計劃科、生產材料科、行政科、供應科倉庫、財會科、食堂、醫(yī)務、等部門。2月19日晚上九點到達遵義北站，早已來廠的大、中專學生跟隨卡車接站。2月20日殷志勇帶我們剛到的十人走到干田壩北面。這里是一片高低起伏的小山坡，一邊是河流，一邊是農田的田野坂。田里的洋蔥頭抽出長長的桿桿開了花，油菜田一片金黃，蜜蜂飛舞，高原春來早。爬過鳳凰山腰，下到湘江河濱，沿河直到市區(qū)丁字路口。這邊是百貨大樓，對馬路里街是遵義飯店。回來走中華路，在白農路口折轉北大路再轉松桃路，新街口就是干田壩，路口涂了黑漆的竹籬笆圍著的大樓便是永佳廠。2月22日，蔡志祥領來8名大學生，幫我制作大批生產時用的角鐵架子，高一米六，長二米，向供應倉庫領來3*25和4*30角鐵。我們都是外行。三角鐵扭直排平要鋼平板，臺虎鉗，可當時沒有。學生們用手工，困難極大。落料用手鋸，鋼鋸條一天斷幾十根，電焊搭架，得用銼刀去銼平角鐵毛口，不然架子傾斜立不穩(wěn)。除去鐵銹，再上紅丹漆。10多天下來，人快累倒了。衣服磨爛了，手起血泡，三角鐵消耗七噸半多。學生請假，我胃病發(fā)作，夜里失眠，血壓升高，體重減了10斤。王元康打招呼，大隊人馬快要來了，來不及，挑燈夜戰(zhàn)！誰戰(zhàn)？我裝沒聽見。這十多天口渴無開水，一身鐵銹、臭汗；沒熱水洗澡，就提起鉛桶在大樓對面車間外水龍頭開足水，從頭上澆。 4月1日試產，是從上海華通廠現(xiàn)成零件庫領來的配套零件在內地裝配成產品后向一機部七、八局領導通電報喜。1966年5月，永佳電器總廠成立，永佳低壓電器廠正式投產，支內職工人心始定。干田壩至高橋道路未通。前方盡是丘陵起伏，農民種些苞谷而已。投產后，車間機器轟鳴，生產熱情高漲。第一機械工業(yè)部部長宋健，七、八局局長曹維廉來到了永佳廠，劉錦祥廠長作陪視察。是晚，鳳凰山畔，觀音巖下，監(jiān)理所開闊的廣場熱鬧非凡。這里要舉行一次特殊的活動。五月的夜晚，山風颯颯，月明星稀，賓至如潮。廣場上早已擺好座位，大人小孩掛滿節(jié)日的歡笑。忽然間電火通明，擴音器歌聲嘹亮，廣播員董淑秀，這位來自石家莊的大學生請大家起立，鼓掌熱烈歡迎中央首長來臨。晚會就要開始，下面請聽王惠康同志撰寫的快板：大婁山巔春雷響，永佳總廠喜揚揚，請問大家啥喜事，中央首長到我廠。毛主席真?zhèn)ゴ螅?lt;/span>中南海里黨中央；號召大家到遵義，干田壩里辦工廠。車間天天擺戰(zhàn)場，總廠人人送捷報，投產成功鼓干勁，鳳凰山上紅旗揚。干田壩，干田壩，我們來自大上海，浦江兩邊是我家，千里迢迢出遠門。每人都有親爹娘，哪個兒女不想家，人生地疏不一樣，父老鄉(xiāng)親都好嗎？備戰(zhàn)備荒為人民，兵強馬壯有力量；我開機器你種糧，鞏固國防保家鄉(xiāng)。接著難忘的電影晚會開場了。 永佳廠投產紀念 不久以后，要求支內企業(yè)支援農民兄弟。山頂梯田種的作物缺水，我們派出大批男女職工，從山下溝溝里找到水，用膠木容器大鐵桶裝滿水，請青壯年工人抬上山頂后一碗一碗的澆。一次山洪暴發(fā)，山上沖下來鋪天蓋地的大大小小的山石泥沙，農田受災了，叫老大哥去幫忙。工農聯(lián)盟，放下手中活，各科室車間都去支援。這山石泥沙怎樣清除掉呢，田里種的是水稻，真難弄啊。腳勿敢踏，人彎好腰，一點一點用手去挖。石頭往哪里放，沙泥更難弄了。后來我想出笨辦法，讓大家一字排開，多排幾排，挖出來東西放臉盆里，一個人傳一個人地傳遞出去，人是吃力了，效果就好了。永佳廠與061系統(tǒng)梅林化工廠相近，他們靠山進洞，頭頂上有一條巖石起伏、不能行車的山道。上面下令，要筑出一條直通鳳凰山、下到市區(qū)湘江畔的備戰(zhàn)路。永佳廠的任務是從梅林廠頭上彎道起點60平方公尺。每天派出男女工人廿多名，男女干部十名由我?guī)ш?，卡車送至山腳邊。帶的午餐是一桶開水，一桶饅頭；筑路工具是鋤頭、丁字鎬、鋼撬棒、鋼釬、小推車、籮筐、扛棒、繩索。這項工程很艱巨，歷時久，傷了人。當夕陽西斜時有卡車來接。我實在累極了，因為當時任總廠工會組織委員，而勞動人事科干部專管開商調函。后來筑路工程不讓永佳廠搞了。 永佳廠在山腰處造起一座二層樓零部件庫，我設計了一套比華通廠的保管更規(guī)范化的新管理系統(tǒng)。庫有總臺賬，保管工有自己的分臺賬，一種零部件有一張硬卡，一物一卡，必須做到賬、物、卡相符。廠長下令，成品庫要整頓。朱兆根接任生產計劃科長后，財務科反映成品庫賬目不清，經濟核算斷層。廠資金投入產出后，成品入庫，銷售員按合同開出發(fā)票，裝箱發(fā)運出庫，通過托收，回籠資金。成品庫地方很大，倉庫里裝箱作業(yè)，家屬工抱來產品，亂成一團。外人看上去，這里熱火朝天，干勁足，人很吃力，裝完箱大家就休息。保管工不知道產品被抱錯了。實際上，成品庫有臺賬，記錄成品入庫與裝箱付出的數(shù)目及結余的庫存。這本臺賬交給退伍軍人龔正法在做。此人有力氣，一道進廠來的人大多學技術去了。廠長叫換人，財會科科長陳葆年和老會計陳文泉力薦我下去。我去上班后，對我存戒心?？崎L讓小龔交出一本臟兮兮的臺賬本，我看了一下，看不明白，很長時間以來，上面并不過問。這哪是賬，內容像記事本雜亂無章。1969年十月我正式調過來。組長凌偉春在辦公室落窗的地方放了一張寫字臺和一把椅子。我要求裝箱作業(yè)遠離成品堆，保管工憑裝箱單發(fā)給產品。我要進行一次盤點，但不影響裝箱作業(yè)。我知道了庫里的家底，造清單給科長過目。小龔的臺賬，他手中亂成一團的產品進棧單，有丟失的情況，裝箱發(fā)運出庫的資料也不齊。我不信吃不下理不清亂頭發(fā)，三個月見分曉。產品有缺失的列出清單。裝箱搬出倉庫，完工了倉庫上鎖。我按全廠產品入庫分成十個大類，設置了十本臺賬，其中包括熱帶TH產品，TH產品另入專用小倉庫。進棧單每月編號裝訂成一本。發(fā)運工保存好發(fā)票第四聯(lián)，總臺賬憑發(fā)票第三聯(lián)（黃單子）做賬后轉發(fā)運工制寫運輸票簽，最后送財會科。成品庫黑板上每天公布出廠在途產值，當日庫存產值，裝好箱待運產值。成品庫的裝箱工龔正法，楊銀發(fā)，張安全兼發(fā)運工作，楊興友，徐世安四名從家屬工廠雇來裝箱女工及一名運費結算報銷人員高淑琴。全廠各部門都沒有日報數(shù)據(jù)。廠長常來庫看后記在手冊上。當年全廠評比，生產計劃科，成品庫評上了先進集體，廠廣播臺一天三次經常有生產科的報導。 放眼全廠1975年，廠設計科科長王根富，支部書記施祥發(fā)找我，說要我?guī)兔S產品的技術文件、使用說明書、易損耗備添換的零部件說明書、產品合格證的中文版翻譯成英文，因為外貿及援外任務等著急用。我心想，誰的主意要我做，我哪有這種能力啊。他倆說這是組織上的委托，你要勉為其難，完成任務?？値熮k張永文幫我從技術情報站借來一本英漢科技字典，借助于它，我日以繼夜地啃。老王幾次來催問。初稿出來了，請領導送長征一廠洪關九老師審閱指教，他是華通廠設計科老前輩。洪老師對張永文說可以隨產品出國，沒問題，他說他了解王惠康的。定稿后，派人拿到重慶去開印了。 永佳廠自1966年投產以來，十大類產品幾乎有一半用木箱包裝出廠。技術部門制訂標準時，木板厚度為13mm，箱內襯墊防潮油毛氈，蓋用泡釘固定，制作木箱用洋釘鐵皮，其額定重量關系到產品交鐵路托運時的運費支出。這一規(guī)定20年來一直沿用不變。我進成品庫工作后，經常同木工間打交道，發(fā)現(xiàn)木箱過于笨重，建議木板厚度為12mm，試做一批，裝進箱子用釘子封蓋后，將新老箱過磅一比較，果然相差甚大。新木箱裝產品，經技術部門測試，效果很好。從此，每年可以少付運費數(shù)十萬元。省下來的錢給全廠發(fā)半年工資沒多大問題。領導知道了，認為不能小看??！八十年代初，我觀察到中、小型產品的包裝都采用單瓦楞紙板箱，內襯三塊瓦楞紙，一箱裝一臺。工人在裝平板推車時，車上產品有時候倒地但沒發(fā)生損壞，由此我聯(lián)想到是否可用三瓦楞厚紙板箱代替成本高的木箱呢？市里有紙箱廠可定做。這項革新經技術部門會同質檢科做了從一米高度的跌落、擠壓、震動、拋棄等破壞性試驗后效果顯著，得以采用，節(jié)約了大量制箱木材。紙箱比木箱便宜，又因重量減輕，節(jié)約了每年鐵路外運運費幾十萬元。就這兩項給廠創(chuàng)造財益百萬元以上 在成品倉庫 1983年，長征公司為配合國家發(fā)放電器產品許可證，必需整頓各項管理部門秩序，從永佳廠質量檢查科抽調謝光文，生產計劃科王惠康到公司報到，代表公司到各廠檢查，主要查零部件倉庫。長征九廠是目標。在現(xiàn)場，生產科領導陪我一路檢查到倉庫，我看過臺賬，按實物與卡三相符的要求，連查三筆，發(fā)現(xiàn)數(shù)量不是多了，就是少了。我記錄下來，他們科長大為吃驚。九廠是先進單位，要補課的。 1984年元月我生了一場重病，廠車先后八次送醫(yī)院急診。當我寒熱退到36.2°那天，走路尚無足力。那是春節(jié)過了以后，科長派人叫我到生產科客戶接待室去一下。其實我退休年齡到了，已經做了一些回上海的準備。忽然叫我去一下，是為了什么？接待室里，生產廠長薛增學從沙發(fā)上起身，王科長也在，廠長說，近年廠效益不好，職工福利少了點，上海大廠搞起了第三產業(yè)獲利可觀，從而提升了職工福利。好事要做，我廠要搞，公司也同意。要誰來搞，職工當中，選不出合格的人，開了幾次會，決定在黨員中挑選，要有商業(yè)方面經歷，懂會計，上海籍的人來搞，大家認為你很合適?？崎L插話，老王會兩國外語，三產搞起來，我們可以到深圳去開個窗口。我說年齡大了，能力很低，心里在想，不能打退堂鼓的，大膽去干就是，接著說我服從組織安排，讓我學習學習，不行的話我申請退休吧。廠長說廠工會辦了一張執(zhí)照，為廠內職工零拷白酒所用。三產搞起來了，那邊就結束。沒過幾天，通知我到大會議室開會，黨委書記丁永新列席，薛廠長主持會議，出席人是各科室科長，各車間主任，廠工會主席，黨工團領導，總工程師辦公室。廠長宣告，今天為第三產業(yè)籌備人選舉，請大家投票，候選人馮道啟、王惠康。得票領先者當選，氣氛既嚴肅又緊張。廠長宣布了到會人數(shù)，舉手為一票，場面上稍靜片刻后選舉開始。當說到選王惠康的請舉手時，立刻舉手滿堂紅。最后廠長大聲宣告王惠康當選籌備組負責人，廠部正式發(fā)文，通報全廠。廠部定名永佳廠服務部，主管部門是永佳廠，三產向工商局申辦企業(yè)法人營業(yè)執(zhí)照?；I備組辦公室設在企管辦內，調派會計、出納各一名。廠投資50萬開辦建造營業(yè)部房屋，辦公室，門市生財器具等。向全廠職工集資，簽發(fā)股票，另行發(fā)文，張貼公告。后來我被任命服務部第一副經理，負責業(yè)務與財務，經理暫時空缺，由支部書記張瑞才（原供應科長）代，我明白，頭上沒有一頂烏紗帽。廠長批給我副科級待遇，津貼15元，書報費4元。勞資科調來的會計、出納要經過測驗，這兩人都是門外漢，沒關系，我教她們，再到市商業(yè)局去上門學習，要來一本教材。營業(yè)員大多是干部家屬。我在勞資科打過報告的人中選了一名誠實、有文化、肯吃苦的工人擔任倉庫保管員。接管了廠行政科的小賣部，但張瑞才沒有接收負責人石美珍，我說接收小賣部不接收人，廠有這一規(guī)定？我要了。廠工會賣白酒那一攤取消了，收了他們的許可證，有阻力，我去解決。掃清了道路，我搭起班子開始在廠區(qū)內試營業(yè)。廠部發(fā)文為三產集資，在我辦公處交款，每股100元，發(fā)給股票為憑證，交款踴躍，共收了30多萬元。會計胡德林，出納吳秀梅，石美珍幫辦，憑公函在規(guī)定地方刻了38mm的永佳廠服務部公章和橢圓形財務章，在上海路工行開戶存入現(xiàn)款。總會計幫我買好銀箱，放置在保衛(wèi)科長值勤室旁全廠銀箱集中的地下密庫。1984年5月前門市部六開間大的房子落成，樓上是辦公室，樓下是我的辦公處，保管員、司機程月琴、陸榮華同室。隔壁是財會室，門市部后小天井小間是夜間值班室，由方阿寶，袁志康輪值。我把服務部規(guī)章制度和營業(yè)員必須遵守的規(guī)則寫好。門市部柜臺布局，由四面透明厚玻璃長臺組成。第一組我廠產品及部件、電工器材，TV、洗衣機、空調除外的家電，營業(yè)員王寶林、連淑華、胡梅英。第二組百貨長柜臺，針棉織品、大中小毛巾、床單被面、服裝、襯衫、絨線、羊毛衫、領帶、襪子、手帕、肥皂、洗衣粉、洗潔精、牙膏牙刷、軟片、日用小商品、皮鞋、保暖鞋，營業(yè)員，張愛珍、顧金囡、章文英、孫月梅。第三組煙酒糖、瓜子、茶葉、奶粉、榨菜、豆豉，酒類是瓶酒和零拷散裝白酒。營業(yè)員文良玉、蔡文英。采購員余榮光、何世雄、陳勇福，后來何、陳兩人不得力退回勞資科。一個美麗的苗圃，建在屋頂上，下面是小山坡。造成暖房一座，房里四季如春。培育花果樹木，承攬廠區(qū)綠化工程，一年一次盛大菊展。外單位前來引種，每年售出盆花數(shù)千?；ㄏ泺B語，落英繽紛，人若到此，恍臨仙境。負責人曾永甫帶領四位女農民工辛勤耕耘，無疑是神筆揮墨的作品。全國先進的苗圃被中央電視臺錄了像，我回上海時看過它的重播。三產還有一個200平米的綜合車間在為廠服務。股票印好了，憑交款時的臨時收條換取正式股票。股票每張額定人民幣100元，正面蓋服務部公章和王惠康私章，背面加蓋服務部財務章。遺失不補。其實我蓋了私章后并不輕松，全廠的眼睛都盯著你。 開了店，人家要買東西而且要買價廉物美的東西。三位采購員進來的貨非上海產的，不買你永佳的，外面多的是。我廠滬辦有兼職采購員袁忠良，他不按照我進貨計劃單辦事。偶然進到女式棉毛衫不是深灰色就是藍色的，這可能是勞防用品，門市乏人問津。肥皂、白貓洗衣粉、錦綸絲襪、本色男棉毛衫褲進不到。我要的白象電池，他遲遲無回音，忽然在集裝箱里塞了一破紙箱2號電池，灰塵不堪，顯然不是出廠品，箱子有漏洞，用繩子扎著。他竟把即要失效的爛東西弄到手，門市賣不掉。有一次裝了一噸集裝箱瓶頭紅乳腐和瓫裝的紅乳腐，貨提到廠，鹵水在不停地流。這樣還不止，他在上海大通路地攤買了1000多條冷門尼龍拉鏈，門市銷不出去。集裝箱運輸?shù)闹芷谌齻€月，貨到內地已過了季節(jié)，要的夏季商品，深秋方到，也影響資金流轉。遵義市的航天工業(yè)部軍品工廠大多散處于各縣的山區(qū)，每月有軍列運送生活給養(yǎng)。他們也搞第三產業(yè)，連海產品海鰻，帶魚，烏賊、黃魚、鱈魚等都自給有余，有時送到長征基地各廠來銷。有一次裝有上海浦東烤麩干的一輛大卡車停車我廠門市外，拋下十幾麻袋，說慢慢點來收錢。我動了腦筋，每斤一角收糧票一斤。上海路上有長征各廠的三產門市，他們也在賣烤麩干，但很難銷。我派了職工出去了解，他們賣一角五分一斤。他廠職工知情后都來我廠買，買很多回去。長征一廠門市經理蔣文達來問營業(yè)員，明白了我使技巧后，他把烤麩干全送過來了。你送，我再去進貨，獲利可觀。梅林廠三產到了一批常州羅卜干，大包裝每袋五兩，小包裝四兩，在批貨時，有一單位只進五兩的，我叫采購員加倍進四兩裝的，兩種價格自然不一樣。我迅速打出廣告將四兩的在柜臺上堆成“山”，不久全部賣出，進五兩的那家賣不出去。針對這種小食品，不動腦是賣不好的。有一天，從外面進來一位女子，手拿的袋里裝有幾條好看的茶巾NAPKIN，說是出口轉內銷的產品。我問什么價，她說批發(fā)價每條1.40元。我問有多少，她說一箱200條，要多少有多少。我叫來余榮光，讓他知道。我領他一同到廠對馬路一座漂亮的多層建筑“空軍招待所”，借打航天工業(yè)部的直撥電話，找到535廠三產秦治初。接話后，他帶了兩位女同志從很遠的40公里外的綏陽縣趕來，他報價每條茶巾1.20元，經過還價，從1.10跌到1.00成交，他說自己的進價0.90元。庫存200多箱全部送來，我付現(xiàn)金支票。老秦從此認我為友，以后軍列一到，第一時間打電話來，要啥有啥。從此本色男棉毛衫褲、洋紅色女式棉毛衫褲、414毛巾、男式扣子衫、絲襪、沙利文梳打餅干、精裝紹興特加飯黃酒、汗衫、三角褲、手帕、瓶裝高等品醬油、白貓洗衣粉、奶粉、滬產糖果、兒童食品、午餐肉等等都有了。我也讓司機開車走訪531、534、267、409、407廠進貨。各廠都有滯銷產品，他削價我付現(xiàn)金支票。531聽頭食品較多，267多賣了按批發(fā)價計算。407廠有上海固本肥皂，我全部要了，第二天他裝了滿滿一卡車送來，我付給現(xiàn)金。407倉庫角落用油布蓋了兩大堆車子圍著的東西，徐經理命人來揭開油布，原來是杭州產的5公斤聽裝（罐裝）蘑菇和黃巖市產的5公斤聽裝冬筍，我問其單價，他不立刻回答，去看了一下單子。我心里有數(shù)了，他是一下賣不掉，但又舍不得賣，很可能是出廠價進的，他也擔心保質期。我說這樣，我都要了，開個價吧，我付現(xiàn)金支票。聽子（罐子）發(fā)胖了的揀出來。優(yōu)惠價，我們銷出去獲大利，資金便回籠。市政府招待所、賓館、長征幾十家廠的食堂都要，沒幾天，幾噸貨統(tǒng)統(tǒng)銷光。407廠設宴請大家吃飯?；″X，辦大事，不這樣，我發(fā)股票拿什么去還。軍愛民，民擁軍?？哲娬写粔K空地光禿禿沒有一草一木，想請我們幫助搞綠化工程，我派曾永甫帶四位女花工前去，因為是業(yè)余時間出勤，由空招支付五人加班費?？照凶耘赊r民工為主掘地添新土，永佳廠不加收他們費用?？照袠窍率遣蛷d，我宴請市、區(qū)客人都假座這里。樓上是客房，永佳廠客戶住宿，我介紹到這里?？哲娂覍俚轿议T市購買東西，他們那邊一進大門是小賣部，貨品簡單，掛出軍人衣服，但也賣給老百姓。 1986年，我調到服務部了。一天，廠長、書記、生產科長、廠辦主任拿了一封信，信殼頗漂亮，內容是日本日立公司的子公司HITACHI擬同我廠合作生產，請貴廠告訴我們商談方法和具體地點、時間，如果贊同的話，謝謝。東京，盼望你們。我看這封信是東京發(fā)出的第二封請求詳細回復的信，就從報紙堆找出第一封信，當時以為是廣告信，英文打字不認識的，擱在一邊。領導們面面相覷。當下讓我寫回信告訴日立公司歡迎見面商談。我要求廠辦先寫好中文信我翻譯。信發(fā)出不久，忽然收到由貴陽電訊局收轉永佳廠長達一米的電傳TELEX，這下是光由英文字母組成的簡化文字，看不懂，也不能怠慢，又來找我譯出來。日方要求告訴他們永佳廠所在方位，交通情況和終點站，回訊告訴日立，飛機從東京到上海，上海直飛貴陽，我們派車子來接，一路安全。后來日立來人是企業(yè)副廠長和一名華人翻譯。領導找我與會，我請病假了。事實上，對方的條件是先占便宜，后談其他。茅臺酒又喝又拿，翻譯背后說，這個老傢伙一路談過不少廠都無結果。作為一個普通六級工，凡領導要我做的事，除了違犯法紀的，我都圓滿完成任務。1987年以我名義向全廠職工集資發(fā)出的票面100元人民幣值股票，用服務部利潤現(xiàn)金發(fā)還清理。我的運作方法是利用航天工業(yè)部三產與之誠信交易，他們供我貨，我付一個月期支票，特別優(yōu)惠商品我付現(xiàn)金支票。服務部從此卸掉了付股息，分紅的重擔。貴州人說過，我這個人信得過，我沒讓他們失望。 永佳廠有好的廠級領導，我敬重的廠紀委書記薛以華同志，他原任基建科副科長，為人正直，平易近人，沒官架子。俗話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闭煞虍斏蠌S級或中層干部后，其夫人有機會可以調離一線工作崗位，憑各種理由給予照顧。薛書記的夫人孟羽春是工人，永佳廠的好工人，孟師傅是電焊工，一直干到她退休。薛書記的女兒薛少英同學，大學畢業(yè)分配在廠工作，后集團公司破產，通過市經委考試合格錄取為干部，派往長征電器集團公司社會化管理服務中心工作，由于家庭良好的傳統(tǒng)教育，她熱愛工作，責任心強，刻苦耐勞，全心全意為離退休人員服務。曾經的永佳廠黨委書記丁永新對薛少英的評價非?？隙?。行政副廠長鄧根寶，他是服務部董事長，他重視我經營方法加以鼓勵指導，服務部從集資變?yōu)樽杂匈Y金經營，他給予肯定。 2014年5月20日在鄧廠長到養(yǎng)老院探望 永佳廠還有這樣一位“好干部”，服務部的支部書記張瑞才，他的過房干女兒蔡文英在門市食品柜臺當營業(yè)員，對顧客缺斤少兩，揩油糧票，還扣留營業(yè)款，搭當人文良玉有意見，書記置若罔聞，后來我將她退回勞資科，是經廠長批準的。1985年，老張見我搞得紅火，他突然心血來潮，說現(xiàn)在西裝流行，你忙，替你到貴陽走一趟，進一批男式西裝來，我有點感覺，對他講，進一點國產西服呢，讓職工請上海裁縫量體裁衣是受歡迎的。他坐了服務部車子到省城個把星期，廠休日運回五大箱人造呢西裝，高興極了讓大家看，第二天掛上柜臺，來看、試穿的人多，但群眾反映不佳。250套西裝，進價每套50元，顯然不是便宜貨。稀稀拉拉賣給廠外顧客，人家一定會罵街。擱在倉庫一年多，只得大削價處理，人家買去后一洗便走樣，做工作服還嫌它不利索。當時他和司機倆人住宿貴陽差旅費和補貼報銷200多元，職工多有微詞。我書面報告廠領導，西裝是老張使的奸詐之計，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了。我負責服務部六年半，沒有做過大的蝕本生意，里里外外開支，嚴格照章納稅，沒有外債。廠投資50萬是硬件，沒有現(xiàn)金，每年對廠回報，上繳利潤甚豐，逢年過節(jié)發(fā)放給全廠職工食品、日用品一次每人20元。投資50萬，上繳的金額已不止幾個50萬。廠向服務部要求現(xiàn)金支付的尚有10個吃空餉方式支付財會科工資。黃關榮管理男女浴室，動力科供電、供水、供熱要交費。發(fā)生故障，請老師傅搶修，付加班費。張慶祚管理的綜合車間也要交各項費用。廠辦打字員潘小妹，請她打對外報表、信函，對內報告、文件，要加班費。廠部、保衛(wèi)科來稱特級茶葉不付錢。鄧時省廠長親自拿瓶酒不付錢，我說，你寫個條子吧，他說這不是失去服務部存在的意義了嗎。服務部本身不欠外債。資金概況：一、永佳廠借去5萬元，因生產科有產品交給電器柜臺銷售。二、銀行帳上6萬元是流動資金，準備在航天部批所用。三、三個倉庫除西裝外，所有熱銷商品5萬元。四、門市三個柜臺商品4萬元。永佳電器產品除外。五、張瑞才自作主張派王寶林去廣州進女士衣衫，我不同意撥款，他同廠長說，廣州東西便宜，我說廣州物價高，天氣熱，貴州氣候冷得早，銷售難。再不聽勸說，越權批給小王6千元，誰知他一去三個多月，跑到香港去看母親。命令叫他歸廠，他在一家服裝店買了一集裝箱單薄南方衣衫來，還要匯款5千元。從此勉強賣出一小部分，大部分堆著難看，老張找一個湖南女個體戶姓羅的去代銷。一萬多元的東西壯了姓羅的，以此為要挾，自作主張從門市部拿去熱銷商品，說張書記同意的，只留個收條。王寶林回來向財會報銷，不得不要我簽字，我說誰撥錢給你，請他去簽。他送老張東西。廠里把小王調回車間。我打報告要退休回上海了，我知道，服務部要亂了，共產黨員司機陸榮華對我講心里話，這地方不行了。自己買的車要上交供應科運輸大隊調度使用。后來他們在上海告訴我，服務部會計調人，原會計當出納，廠招人承包人家只包門市，先后有兩人承包，賺足了走人。第二年關門，房子租給了工商銀行。 1986年2月10日在永佳廠新裝配車間留影（大樓前面是三產服務部） 現(xiàn)在裝配大樓已改建成“一家快捷酒店” 原三產服務部樓房出租開店了 我的業(yè)余生活1972-19861972年春某一天早上，廠質檢科王稀才捧了一疊英語課本，站立在我正在方便中的干打壘廁所門外，顯然，他已經去過宿舍找我，他是醫(yī)務室李昌玉護士的先生。他要求很快學完英語，我一看，這是他女兒小學、初中讀過的書，我說這些課本也不是一口氣好學完的。我目前開的課有從ABC學起的，也有初中的。他說不久要出差到天水去，他當然不會和小朋友們坐在一起學ABC的。隨著美國總統(tǒng)尼克松，日本首相田中角榮訪華，國門初開，萬象始奠，學習外語的人多起來了。開頭有高俊青、孔凡立、吳珊、陳美娟、虞福弟等在七號樓我的宿舍，每天晚上7點來學小學英語，因為他們都是住在附近的。 永佳廠職工宿舍 我的宿舍樓 在廠區(qū)我的辦公室里，每逢廠休日，設計科技術員張永文，劉桂林夫妻倆上午來上英語或日語課。他倆是1965屆大學畢業(yè)生，學的是俄語。自己帶的書，已不是從ABC學起，我輔導起來不那么費勁。日語我選的是北京第二外國語大學用的日語教材，由基礎入門，進度快，成年人學習進步快。后來，金工車間技術員周國棟也參加進來了。幾個月以后，我安排一個日語語法班，晚上7點上課，因人多，就在成品庫辦公室。辦公室我座位后背的墻壁上掛著一塊大黑板，可能是永佳技校的分散物，已經舊了。我請漆工組幫助漆黑一新。這下那塊大黑板發(fā)揮作用了，大家用勁在抄寫。有一位青年工人盧永剛，他是模修老技工退休人員盧金生讓兒子頂替進廠的。1987年，永佳廠在新工人中的高中畢業(yè)生中進行了一次選拔考試，錄取了四人，盧永剛被安排在設計科，有師父培養(yǎng)。不久，他從同伴傳說得知日本同中國有一個派往該國接收青工去學習的某項協(xié)定，長征公司有18個名額，永佳廠分到一個。當年即要去長沙參加出國培訓。小盧知道我在教日語，“近水樓臺先得月”，他找我?guī)退麑W日語。這個人家叫他“阿童木”的小精靈倒是要捷足先得東渡鄰邦了。我答應他之所請。我說你跟他們不同，你要先學日語基礎里的基礎東西，如日語字母五十音圖有兩種字體，不但要認清，而且直讀橫讀都要背得滾瓜爛熟。一個星期內再來這里背。我日夜時間都排足了，你必須單獨上課，字母這一關過了，我教你一些口頭敬語，如：你好、請坐、早上好、白天好、晚上好、再見、謝謝、是、不是的等等。這樣吧，讓晚上七點上課的人提前30分鐘，你晚上七點半來好了?？陬^語學完后再教別的。不管長沙會教什么，你肚里有一些了，設計科知道你在我這里學日語，對你有利的。結果，這個東渡的名額給了他。他寄信來了，日本物價很高，理一次發(fā)付1000日元。中秋節(jié)寄來一張賀卡。一年以后他回來了，為他父親買了一架彩電。他參加日語班正式學日語。小盧的事如一石激起千層浪。學英語的越來越多，住得很遠的長征十廠的孩子騎著自行車，汗流浹背，剛吃了午飯找我要教英語，我知道學校里每周有兩堂英語課，他們說，你王老師教得不一樣，你上課人家喜歡聽。原來星期天還有夏雪莉、薛少萍、薛少英、徐嫻、劉瓚的英語課，我不得不在午飯后開了兩班，時間不長，他們搶座位等候，急吼吼要趕到學校去上課的。家長們反映學校老師教英語，學生思想開小差，你上課時解說清爽，讀音好聽，小故事大家愛聽。1972年以來的十多年，孩子們從ABCD讀到初中升到高中又考上大學。學員有本廠職工中的工人、醫(yī)生、技術人員、科室職能人員和市里第五中學的學生，曾有記錄，人數(shù)220多名。公司電大、第五中學想調我去。我家在上海，不會離開永佳出去教什么了。同學徐嫻才參加市級英語比賽，她獲得第二名。夏雪莉大學畢業(yè)后分配到航天部5707廠子弟校任外語教師。后調到長征九廠技術情報站任資料翻譯。林潔大學畢業(yè)后在上海自辦公司。劉瓚考取了上海醫(yī)大。有的去了深圳，有的考入外語大學，有的在上海當外語老師。 我是英文日歷紙牌 Calendar1、廠職工或領導人，從深圳、上?；驀庥H友送的手表、衣衫、洗衣機、照相機、袖珍電子鐘，有英文的說明如何使用、織物成分等都叫我當場翻譯成中文。2、廠內技職人員評職稱，要寫論文，他們從技術情報站找來一本資料書，叫我選一篇英文的讓我譯成中文，中文版他選一篇叫我譯成英文，最后交到公司總評時，都照單全收的。3、職工們給海外親友通訊，信封要我寫，我寫字體面，而且一定能寄到，以往自己寫的人家收不到。4、我的事跡刊登在省報《貴州日報》上。5、貴州省《黨的生活》即黨支部生活刊登了我的事跡。6、《人民日報》社駐遵義記者站的記者到長征公司采訪我。7、三次被評為廠、公司優(yōu)秀黨員。8、離開內地前被評為遵義市優(yōu)秀黨員。9、我不到人家屋里去吃飯，逢年過節(jié)、避開廠里，在外面吃飯。10、不收任何禮物，家庭自做的點心、菜肴、有送必叫送者退回。11、我不上門去教外語。12、人家說我是個“怪人”。其實見怪不怪，其怪自敗。君要怪是自己在怪。——日歷紙，人們今天用過，明天翻過去了—— 1990年11月10日我回上海，廠黨委、廠長送行，共派出8種車輛，來回接人，服務部停業(yè)半天，我一點也沒有告訴我的學生。遵義北站熱鬧極了，有些職工含淚話別。在北站月臺上，列車晚點幾分鐘，已調公司的薛增學廠長，前我部董事長，偕夫人程月芬趕來送行。別了，同志們！別了，我為之工作、生活25年的第四個故鄉(xiāng)—遵義城。 完稿于 壬辰年三月初七日2012年3月28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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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回憶錄（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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