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紀實文學</p><p class="ql-block">我的黃土地</p><p class="ql-block">作者：金 驊</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據說，一九五零年一月我呱呱墜地時，父親就高興地說：“這小子有福氣，一生下來就有土地種，我有幫手啦，呵呵……”</p><p class="ql-block"> 父親每天都耕作和守望在黃土地上，好像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因為他知道這片黃土地來之不易，是“斗地主、分田地”的勝利果實。我呢——當然是黃土地的主人啦，所以，父親去地里時，總喜歡帶著我。他牽著一頭老黃牛，肩上扛著各樣農具，我光著屁股騎在牛背上，那牛毛搔得好癢癢……</p><p class="ql-block"> 父親在前面犁著地，我在后面跟著玩兒，光著小腳丫，踩著涼絲絲、肉乎乎的新土，別提多舒服了。被驚嚇出來的螞蚱或蛐蛐兒一跳好高，我就上前去抓、去逮，累了就躺下來歇一會兒。當一絲不掛的我躺在松軟的泥土上，用一雙小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時，那燦爛的陽光就會透過指縫幻化出形形色色的光環(huán)和景物來——遠了、近了，走了、又來了……好像進入了一個奇妙的神話里。</p><p class="ql-block"> 中午，老黃牛卸套了，悠閑地吃著青草。汗流夾背的父親顧不上擦擦汗便跑過來抱起我，一溜兒小跑鉆到地頭的小柳樹蔭里。當時，我在他那一雙大手上簡直就像個玩具娃娃，本來是躺在他手上的，可他將我輕輕往上一拋、再一接，便趴在他手上了。趁我“咯咯”大笑時，他竟在我泥巴巴地小屁股上狠狠地親了一口！然后笑著坐下來，摟著我講述黃土地上生長出來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我耳朵聽著故事，兩眼卻一眨不眨地盯著來時的路。一會兒，看見一個小黑影兒慢慢向這里移動著。憑直覺，那是娘送飯來了！我一挺身子，從父親懷里掙脫下來，就向娘跑去……</p><p class="ql-block"> 一家三口坐在樹蔭下吃飯了，我接過娘遞來的一個咸鴨蛋，拿起一個窩窩頭，狠勁兒咬一口，真香啊——頭上的天很藍，云彩很白，再望望四周，那棉花呀，玉米呀，高梁呀等農作物一望無際，一陣風兒在綠油油秋苗上打著旋兒，我覺得那是黃土地很好看的笑窩窩兒。</p><p class="ql-block"> 夕陽悄悄地為父親高大的身影鑲上一道閃亮的金邊兒，他一只手舉著鞭子趕著老黃牛很有節(jié)奏地在黃土地上走啊、走啊，另一只手緊緊握住那把笨重的木犁不知疲倦地犁啊、犁啊，抖動的鞭捎突然在空中一聲炸響，那清脆的回聲便綻放出一串五彩繽紛的夢想……</p><p class="ql-block"> 兒時，我總是把父親的影子與黃土地重疊在一起，其實，父親的整個世界也就是這片黃土地！</p><p class="ql-block"> （二） </p><p class="ql-block"> 一天，村里放起了鞭炮。父親將黃土地、老黃牛、犁耬鋤耙等一起入了社（合作社），后來就是人民公社了。記得當時下地干活兒特別熱鬧，大家說啊笑啊，紅紅火火的。</p><p class="ql-block"> 接著，村里成立了食堂，鄉(xiāng)親們百十多口子一起吃大鍋飯。再后來，就刮起了浮夸風，地里紅旗招展、村里口號震天，一畝地打出上萬斤甚至幾萬斤糧食，中國人民一夜間就富足了！于是，地里糧食沒人收了，紅薯沒人刨了，棉花沒人摘了……</p><p class="ql-block"> 可是，冬天一到，熱血沸騰的鄉(xiāng)親們卻鬧起了饑荒。野菜野草吃光了，挖草根、剝樹皮充饑，村里聽不到狗叫、雞鳴……</p><p class="ql-block"> 父親開始是渾身發(fā)腫，接著便臥床不起。那年，我10歲，是兄妹四人的大哥哥，整天在家里照看父親和弟弟妹妹。母親每天起五更就背著一個大簍子出去找吃的和燒的，很晚、很晚才回來。每當弟弟、妹妹餓得哭鬧時，我就給他們講從前跟著父親下地、母親送高梁窩窩頭和咸鴨蛋的事，饞得弟弟、妹妹嘴里直流哈拉子。一聽到母親的腳步聲，我們兄妹四人就驚喜萬分地跑出來，盼望母親能帶回可以填肚子的東西。母親也真的好有本事，她每次回來總能讓我們有東西分享。記得一天半夜，母親踏著雪帶回來一大簍子茅草根，那時的茅草根可不好找啊。只見母親取出一大把，麻利地將它們洗凈、切碎，水鍋里一煮，再抓一把粗糠一攪拌，一會兒就熟了?？粗覀冃置盟膫€吃得那個香甜勁兒，父親便問母親：“這是從哪兒找來的？”母親笑笑：“你猜猜？”父親一擺手：“不用猜了——是咱們以前的地里……”說著，那眼淚便出來了。是的，我們家耕種過好幾年的土地，我們最熟悉了。那茅草是長在地的中間的，有好大、好大一片，現在被厚厚的積雪覆蓋著，別人是絕對想不到去那里找的。唉…… 黃土地喲，你真是我們的根、我們的魂！這種年頭，你還牽掛著我們——這一大片茅草根夠我們家吃一冬天了！難怪父親流淚了……</p><p class="ql-block"> 黨領導我們終于渡過了那段最艱難的歲月，可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便開始了?！昂葑ルA級斗爭”“割資本主義的尾巴”“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人們像瘋子一樣，將地里的果樹、蔬菜等經濟作物統(tǒng)統(tǒng)毀掉。母親當時只說了一句“太可惜了”，就被送到造反總部作了好幾天檢查，要不是家里成份好（貧農），恐怕就得戴高帽子游街了！我看見母親在家偷哭過好幾次……</p><p class="ql-block"> 1967年冬天，剛滿十七歲的我當上了中國人民解放軍。因父親的身體不好，家里全靠母親下地掙工分，地里的產量又低，盡管每年分不了多少糧食，可我家人多勞力少，還得另繳錢。入伍第一年滿我就從每月六塊錢的津貼費中攢下六十元錢寄到家里，當時一下子轟動了全村。母親來信高興地說，鄉(xiāng)親們都羨慕咱家有錢了，說你沒有忘記黃土地，這筆錢足夠全家渡過一個青黃不接的春天了。</p><p class="ql-block"> 我反復讀著母親的信，鼻子好酸、好酸，忍了再忍的眼淚還是流了下來……每當我想念母親的時候，那風風雨雨、坎坎坷坷的黃土地總出現在我的腦海里，也許是母親與黃土地有著共同的品格——堅強、忠貞、癡情、隱忍、寬容…… </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像春雷響徹了祖國大地。不久，黨中央出臺了關于實行農業(yè)生產責任制的重要決定。也就在這時，我結束了十多年的部隊生涯，轉業(yè)回到了魂牽夢縈的黃土地。</p><p class="ql-block"> 不見鶯歌燕舞，惟聞鄉(xiāng)風依舊。我從部隊回來時購買了一輛上海產的“永久”牌加重自行車，一騎出去，父老鄉(xiāng)親們便圍著觀看，許多年輕人嘖著嘴說，“咱啥時有了錢一定要買一輛！”這個推推，那個試試，簡直是愛不釋手。正恰，鄰居家的孩子要去相親，紅著臉問我能不能借給他騎騎，我笑著說：“推走吧，祝你馬到成功……”這時大家七嘴八舌飛出一個聲音：有這輛自行車騎著，那親事還能吹了？！</p><p class="ql-block"> 春雷過后，春雨便下來了！縣里貫徹落實黨中央關于農業(yè)生產責任制的消息，忽如一夜春風來，立時傳遍了大街小巷。</p><p class="ql-block"> 當我將這一消息告訴在病床上躺了二十年的老父親時，他開始不相信，后來激動得老淚縱橫，哽咽著說：“好日子……就來了……”</p><p class="ql-block"> 這天，父親精神特別好，一大早就吵著要起來看看、出去走走。我和母親當然明白他的心事，連連說“好，出去走走也好！”，當我扶父親上了自行車要走的時候，父親突然說：“慢著——帶上小臭兒（我三歲的兒子）！”一路上，我沒有問父親去哪里，可我知道父親去哪里。父親說：“你像小臭兒這么大是騎著牛來的，小臭兒比你有福氣，他坐上了洋車子……”我笑笑說：“日子會一天比一天好的，爹啊，你看——到了！”父親說：“到了？噢……就是這兒！”下了車子，父親急走兩步，便蹲了下來，用手在地上挖啊挖啊，邊挖邊對我說：“你說的分田到戶可是真的？”“當然是真的，這幾天就要實施了！”父親沒有吭聲，抓住一大把黃土，仔細地看著、聞著，喃喃說道：“這土——好瘦啊……”</p><p class="ql-block"> 小臭兒插話了：“爺爺，那土又不是肉，咋就瘦啦？”父親說道：“不是肉可它能長肉??！”我們祖孫三代都大笑起來……</p><p class="ql-block"> 鞭炮和鑼鼓響了三天三夜，秧歌和花車扭了三天三夜，小曲兒和大戲唱了三天三夜——責任田終于分到鄉(xiāng)親們手里了！</p><p class="ql-block"> 黃土地啊，多少年了，你昏昏沉沉、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現在好像一下子青春煥發(fā)了，一天一個打扮，該綠時綠了，該紅時紅了，該黃時黃了，更多的是赤橙黃綠青藍紫——七彩紛呈、爭相競秀！</p><p class="ql-block"> 政通人和，民心大順，實行責任制的當年就是一個特大豐收年，村里一下子就添了上百輛自行車！</p><p class="ql-block"> 接著是連年豐收，連年高產，村里的摩托車、三碼車、拖拉機、運輸車、電動車、小轎車……在飛速更新換代；新道路、新工廠、新樓房、新家具、新媳婦……構成了新風景；從井里提水到機器抽水又到自來水、純凈水……真的是水往高處流；電話機、手機、冰箱、電腦、電磁爐……應有盡有、遍地開花……</p><p class="ql-block"> 黨中央時時在關注三農，近年來又免收農業(yè)稅并實行多項農業(yè)補貼、合作醫(yī)療等等，過去時興“農轉非”，現在倒過來了，那些過去通過關系跳出農門的，現在哭著叫著要轉回來！</p><p class="ql-block"> 前些天，我出國看望留學的兒子（小臭兒）回來，女兒駕車到機場接我。路過我們的黃土地時，我下了車，站在父親、母親灑過汗、流過淚的莊稼地里，看著豐收在望的秋野與天邊的云霞濡染一體，心里百感交集——父親、母親要是能活到現在該多好啊……起風了，我聽到了黃土地在放歌，這渾黃與厚重的旋律此起彼伏、遙相呼應，構成了一部宏大的歷史樂章……</p><p class="ql-block"> 2008年X月X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