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5><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龍泉酒廠情思 </b></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張漢明 </div> 玉米如海、葵花似浪。我于 2020 年 8 月 21 日造訪莊稼掩映的龍泉酒廠、 當?shù)厝朔Q巴什營子酒廠,我童年時就嘗過這酒。人為豪情來,酒為感慨生,觸摸 鄉(xiāng)風,感悟時光,微生物激活了微記憶,回望酒廠之行的確是一次難忘的精神 之旅。 <br> ——題記 <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inherit;"><b>一 </b></span></div>臘月底,寒風刺骨。父親一大早起來,借了鄰人的毛驢,給毛驢喂好草,開始 用笤帚掃刷它的毛。毛驢高興地打兩聲響鼻,算是回應(yīng)。父親打開糧倉,倉里的 玉米并不多,但被父親擺成龍的形狀。父親把裝好玉米的口袋放到驢的身上, 然后大搖大擺穿過整個村。“五先生,去哪兒忙年呀?”“到巴什營子換酒去?！?<br> 有余糧換酒喝,是勤勞致富的象征,我仰望著一向謙虛的父親那驕做的神情,我 在想,等我長大了,也要成為一個有資格去巴什營子換酒的人。世界很大,巴什營 子在哪兒?我走南闖北竟然沒有去過。<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inherit;">二 </span></div> 今天我來了,上蒼安排于這樣一個秋日讓我來朝圣。這是一個緊挨著莊稼 地的酒廠,當我看到玉米田里寫著“龍泉酒廠”四個字時,我突然提出下車,我有 一種莫名的激動。 我要用雙腳丈量著,接近它,這樣才是對于龍泉酒廠應(yīng)有的尊重。我要看看 當年老鄉(xiāng)們換酒的拴馬樁,據(jù)說,每到臘月,來自各地的換酒人會牽著馬或者驢 騾在這里排成長隊,這是忙年的標志風景。我沒有找到拴馬樁,但我遠遠地看到 了大門旁高大的云杉。這么高的沙地云杉在北部鄉(xiāng)村是極其少見的。它讓我 想到了“云杉白酒”的商標,那種巨樹刺破蒼穹的英姿?！霸粕及拙啤笔嵌嗄曛?前龍泉酒廠的經(jīng)典款,如今同學聚會如果能有一箱“云杉白酒”痛飲,那在我的 家鄉(xiāng)克旗是一種近乎奢侈的享受。 <br> 這龍泉酒,童年的我,被大人用筷子頭在酒盅里蘸一下放嘴里,就會辣得閉 眼睛。烈,這酒真的烈!來,干一杯,人生為何而來?龍泉酒在今天但愿給我一個答案。 <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inherit;">三 </span></div> 在釀酒人的引領(lǐng)下,我看到心儀良久的龍泉。龍泉是深沉地靜臥在此處, 已經(jīng)得到了文物般的保護?；囊靶〈?敢稱龍泉的,卻也是有一分豪氣在。 <br> 中華文化,多元一體,連這個小村也不例外。據(jù)說是在旗里工業(yè)普查的過程 中,當年在旗里各地考察了上百眼泉,最終選擇了龍泉。 <br> 克旗二十四萬人,有多少人沒有喝過龍泉酒呢?我們要感謝龍泉,如果沒有 她,哪會有龍泉酒呢?沒有這個酒廠,這一帶會少了多少故事。喜是一碗酒,悲也 是一碗酒。酒承載著我們的集體無意識。此時,一碗清冽泉水端來,似乎就可以 將我醉倒。坦誠些,再坦誠些,這是品飲龍泉酒的精神指向。<div> 我接觸到了家鄉(xiāng)走 出來的精英,今天,他們像兒童一樣清純無忌,是否有這釀酒泉的暗示。干一杯,酒 如何塑造了家鄉(xiāng)人的性格包括我的性格,龍泉酒,你在你的屬地,能親口告訴我嗎? </div></h5> <h5><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四 </b></div> 最讓我震撼的是,在龍泉酒廠的柳編酒海和木箱酒海里穿行?！?972 年”“遼寧昭盟”這樣的字樣會勾起我的回憶 。 <br>我原來只知道酒是有形態(tài)的,到這里才知道酒還有具體的形狀,酒是人類 方形的精神庫存。這柳編酒海,是傳統(tǒng)工藝,用豬血、麻紙等做成,讓微生物里里 外外始終發(fā)揮著作用。在鄉(xiāng)村里釀酒,傳承工藝的傳統(tǒng),保持酒的質(zhì)樸,這正是龍 泉酒廠的特色。 <br> 釀酒人與我年齡相妨,他闖蕩四海,返鄉(xiāng)繼續(xù)專心釀酒。“酒是喜歡靜的,不 能鬧騰,因為酒會思考?！薄耙郧百u不出酒去發(fā)愁,現(xiàn)在我就專心做品質(zhì),你不信我 或者不懂我,我也不解釋。就存著,歲月最終會認可好酒?！?lt;div> “這酒一箱—箱的, 替我們的父輩積累著記憶,人卻滿腦子想的全是錢,想想前些年都有些羞愧?！?酒海里的酒聽了釀酒人這話,不知作何感想,一定有微生物漿果一樣悄悄炸開, 增加了這酒的醇意。 有書法家給品酒室贈送“妙造自然”四個字,當是懂了這釀酒人的心。釀 酒人在河套灌區(qū)的渠邊花巨資種了樹,樹長高了卻舍不得砍一棵,他說他看每 一棵樹都像自己的兒女,就像眼下看著每一箱酒都是父輩的記憶一樣。 <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五 </b></div> 酒靠自然妙造。酒成為什么樣子,我們是不知道的,但它一定與這里的一山 一水一草一木有關(guān)。讓物質(zhì)沿著文化的方向靜置,讓文化擁有液體的形態(tài),這就 是酒的神奇。走遍天下,歸來相知相識的終究是一碗酒啊!多少年后,云杉依然屹 立,酒海依然飄香,人卻很難做到長久,但人并沒有僅僅嘆息人生的短暫,更多的 是勞作始終。于是這云杉是人栽的,這酒海是人編織的,這糧食是人種的,這就是 酒神相繼的生生不息的人生。醉是為了醒。我們?nèi)绾尾焕速M一個醒后的清晨。 <br> 想想中原一代的人們來這北方的高原勞作開拓,多有不易。在酒海中穿行,我仿 佛走在父輩的記憶博物館中。這酒海張揚著一種傲視世俗的富貴之氣、君子 之風。這莊稼地酒廠在我的心中巍然高大起來! <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六</b> </div> 這趟川的一位農(nóng)民,成長為品酒帥,這酒罐之上是他標注的文字,“53 度克 什克騰”。這行字,引起我的聯(lián)想,這像一部長詩的名字。如果給眼下的我的人 生標個度數(shù),該是多少度呢?坐在品酒室里品酒,酒就像一個啟瓶器,記憶紛至沓來。 <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七 </b></div> 那個冬天,紅堂柜里有剛剛煮好的豬肝,母親勸我“你喝一杯酒吧?”我的 記憶中,這是母親唯一一次勸我喝酒。父親和哥哥在牧區(qū)放羊,母親在寒假里給 我做飯,我在燈下專心學習迎戰(zhàn)高考。那是我們母子相依度過的一個春節(jié)。從 白塑料酒桶的桶底倒出一盅酒來,我喝了一口,辣是有些辣,確實不再感到冷。我 仿佛看到了燈花后面有大學錄取通知書的影子。這是家里最難的日子。提到 酒,記憶中,只要有客人來,母親至少做四個下酒菜。如今,酒還在,母親卻不在了。 <br> 母親用一生專心做菜,卻不沾酒,我不能通過酒與母親溝通,這是我心中的一座 山。母親生病的日子,高齡的父親在殷勤的侍候中償還。故鄉(xiāng)里的酒,更多地限 <br>定在男人的世界里,而對女人,男人們是否應(yīng)該深深地鞠一躬?或者應(yīng)該帶著她 們?nèi)タ纯赐饷娴拇笄澜?。否則她們靠什么釋懷?母親自己不沾酒,賜我的那杯 酒,宏闊了我的心智,讓我每每感悟有新,值得終生回味。 <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八 </b></div> 我是一個喜歡喝慢酒的人,這是受我大爺?shù)挠绊?。我有一位喝慢酒的大? 與我父親是雙胞胎。搬到小鎮(zhèn)上的大爺喝酒是要拉長談的,就是在端杯與端杯 之間,要有長長的故事、感慨伴隨著中醫(yī)偏方、家譜和風水、占星術(shù)等等講述 出來。于是,我們坐在旁邊聽著,酒壺上面飄浮著的各種各樣的人物與故事,讓人 席者感到歲月、城鄉(xiāng)、親戚間都是連續(xù)的,甚至是地球或者宇宙也不過是一個 其樂融融的大家庭。大爺七十多歲去世了,山谷里是黑壓壓的送行人。大爺?shù)?食管一定受到了熱酒的傷害,但是那個酒桌,那個金屬溫酒的酒壺,種進了所有 人的腦海里。一時間,沒有大爺?shù)木谱雷兊貌辉偕鷦?而沒有了大爺?shù)木坪绕饋?也缺乏了趣味。一切破碎了,沒有了渾然,酒重新陷于孤獨和表面化。以城的樣 子,維護了村的溫情,大爺用一把酒壺做到了。寫到此,我想到一句話:酒是情感的淵藪,更是文學的鄰居。大爺如果寫隨筆,一定是隨筆的名家。 <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九 </b></div> 據(jù)說在所有的情緒中,羞愧是最負面的。在過往的歲月里,我多次醉過,甚至 被鄰居在院門口揀到過。后來我常常為醉酒而羞愧,但想到我再也不會遇到激 情的峰巒,不沾酒或許也是一種退化。而這些都還是不懂酒的表現(xiàn)。讓酒回到 儀式感上來,讓酒保持莊嚴,這是對酒最基本的尊重。酒不僅僅是催化記憶,她最 大的功效應(yīng)該是點燃,讓心智走過一程又一程,堅硬而柔軟,越來越隨歲月而富 有質(zhì)感。酒還是一種限定,就像作為絕句的詩,該四言當四言。 <br> 巴什營子是個人才輩出的村落,想必酒助長了這里的溝通,人文了這里的 儀式,酒神幫助他們發(fā)現(xiàn)了美,酒意讓他們更多地遇到了哲理。產(chǎn)酒的地,順便也生 產(chǎn)重視精神高度并自律的人。與這片鄉(xiāng)風下的智者喝酒,會明顯地感受到這一點。 </div></h5> <h5><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十 </b></div> 酒神從不掩飾對美的贊美。就像我們青春時光中驚嘆于少女的皓齒明眸 一樣。她們怎么這樣好看,冰風中有這樣姣好的面龐;她們走路像花一樣輕盈地 飄過;她們說話的聲音也那么好聽,像春河里的冰茬掉落的聲音。從村里到鎮(zhèn)上, 從小鎮(zhèn)子到更大一些的鎮(zhèn),從小城再到大城,見過的美人多起來了,但都沒有超 越心中最初的她。如果當時喝上幾口龍泉酒,就可以將那封信寄出了。<div> 我們終于到了目光不僅停留在少女而也聚焦于美德的年華。回頭發(fā)現(xiàn),所有停在同學 關(guān)系上的情誼,不是戀情卻勝似戀情。龍泉酒廠里結(jié)滿粉紅色果實的李子樹, 竟引起我對青春的遐思。 <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十一 </b></div> 亦真亦幻,是酒的魅力。濃縮空間并凝練時間,是酒的神奇。住在經(jīng)棚鎮(zhèn)的 八十八歲的父親,剛剛做了前列腺的手術(shù),醫(yī)生說一定要禁止飲酒。這次我從酒 廠拿回二十年的原漿酒,只能藏在車里,我不能將龍泉原漿酒擺在酒柜里誘惑 他老人家。這或許積淀著他當年所送糧食的老酒,一定有助于他進人審美人生, 但如果我把這酒擺在他面前卻又不讓他喝實在是殘忍的?！皩飘敻?人生幾 何?”是土豆大的字認識一麻袋的父親會背的唯一一句詩。父親感慨:“為什么 我還沒啥感覺,他們不打招呼,就走了呢?”我只能暗自想,父親,回了北京,我替你 喝上一杯。我會嘗到并真正懂得克什克騰大地上父輩的艱辛與無奈。真是在 什么樣的年華,懂什么樣的酒。感謝龍泉酒廠酒桌上質(zhì)樸的原漿酒,我與家鄉(xiāng)的 親人品者,就像在作家的故居里讀著手稿一樣。我終于在知天命的年華里,遇到 你的清冽、純凈與深厚。我至此知道上蒼成就此行,是為我人生的新境而安排! <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十二 </b></div> 克旗有阿斯哈圖石林,有烏蘭布統(tǒng)草原,有青山冰臼,有黃崗林海。但你一定 不知道她還有一個鄉(xiāng)下的祖父,那就是莊稼地里的龍泉酒廠。克旗是林草湖沙, 北方勝境,而龍泉酒廠院里植種云杉、桃李多棵,恰似克旗的濃縮。青稞是神奇 的高原植物,龍泉酒廠聯(lián)動著十里八鄉(xiāng)成為壯觀的青稞之海,專為深度審美者 <br>繪就。他們把高原陽光煮成了酒,交還給自然。日為地王,酒為神統(tǒng)。你不來龍 泉酒廠,不是酒的損失,是你的損失。你一踩油門就走了,你與克什克騰這片神奇 的地氣是不是多少錯過點了什么。而這次,我終于沒有錯過。 <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十三 </b></div> 酒廠的食堂有公社食堂的氣息,體現(xiàn)著中原農(nóng)耕民族北遷繼續(xù)營造的精致。 </div><div> 席上有汆羊肉上桌,羊肉像桃花一樣泛著油珠,當年來送糧的父親中午餓了,是 否嘗過?食堂的酒柜放著一個小酒壺,我想就讓它在那里好好地放著,保持愿采 的樣子。這樣走遍世界的游子回到龍泉酒廠,才會找到人生的原感。 <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十四 </b></div> 釀酒人有情懷想建一個文化博物館，我認為我眼中這一草一木已是。 <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十五 </b></div> 今后的歲月,莊嚴的儀式上痛飲一杯足矣,只一杯就好,其它的時候我就想, 好酒更需品著喝,要喝慢酒。酒啟發(fā)人生,但不提供答案,這就是好酒的深厚。記 住了,酒讓人奔騰,是塑人形成永恒凝固時的樣子,這是酒的旨趣。人生本無意義, 除非你愿意以酒為酶探索自己。 <br> 有愿意在品酒中思考人生的朋友嗎?不經(jīng)主人的同意,我擅自把龍泉酒廠 的園林建筑命名為品豪軒了,讓我們相約軒里,杯影之上,共同見證北方大地閃 閃發(fā)光的詩意人生! <br>2020 年 9 月 19 日寫于北京皆是園。 </div></h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