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光陰從年的窗口穿過</b></p> <p class="ql-block"> 臘月，母親總是守著那盞昏暗的煤油燈，溫熱的小泥爐，縫衣納鞋。一盤熱乎乎的火炕，趴在被子里的我，望著母親靈巧的雙手，穿針引線，她不時地用針頭挑一下燈捻，閃爍的燈花，點燃了冬夜的溫暖。母親那雙滿是龜裂的手掀起我的被角，將做好的紅條絨鞋穿在我的腳上。她笑瞇瞇地問：“合腳嗎？”我點點頭，那片耀眼的紅讓我沒了睡意，高興地從被窩里鉆出來，穿著新鞋子在炕上蹦來跳去。</p><p class="ql-block"> “脫了吧，過大年的時候再穿?！蹦赣H一邊說，一邊用針頭挑一下燈花，滿屋明亮。</p> <p class="ql-block"> 我又從柜里取出她給我縫制的所有新衣服，一件一件套在身上。紅花棉襖，綠花棉褲，鮮艷的大紅大綠讓我變成了一只花枝招展的蝴蝶，飛呀飛呀，飛到天上去，那條大炕就是我快樂的天地，母親的眼睛里就有一個溫暖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脫了吧，年三十晚上再穿。”母親再次提醒我。</p><p class="ql-block"> 我不情愿地一邊脫衣服，一邊問母親新衣服為什么非得到大年才能穿？餃子為什么非要等到大年才能吃呢？過年的時候為什么要糊窗花、貼年畫、打掃家？我一口氣能問母親幾十個為什么，母親就給我講許多過年的傳說故事，講那個叫“夕”的惡魔，那個叫“年”的神童，講吃餃子的來歷，講守歲夜給孩子壓歲錢的故事。母親肚子里的故事很多，好像永遠也講不完。</p> <p class="ql-block"> 小時候盼大年，盼早日穿新衣服，盼初一早晨能吃到一個大錢餃子，盼糊窗花貼年畫，盼奶奶和姥姥能給我?guī)酌珘簹q錢，盼圍著旺火響鞭炮，紅紅的對聯(lián)、紅紅的旺火、紅紅的燈籠，盼元宵節(jié)喧天的鑼鼓，秧歌隊、高蹺隊、車車燈、龍燈、船燈……俗氣的紅火熱鬧，讓年少時的我，快樂地滿世界跑來跑去。大年，原來是屬于小孩子的。后來，長大了，念書了，就再也感覺不到過年有什么值得這樣忙乎和期盼的，只是想著到了正月我就能夠清清閑閑地坐在姥姥家的白大氈上，守著炕柜里那些書，一本一本地翻閱。</p> <p class="ql-block"> 過年那些煩瑣的講究不會再引發(fā)我的興趣。我開始厭煩臘月的繁忙。也心疼起早貪黑忙碌的母親。她先是拆洗衣服，后是蒸糕、蒸饃饃、壓粉條、烙小米面花兒，涼房里幾個大缸放滿了做熟的糕和饃饃、粉條，剁好的肉蛋蛋、菜蛋蛋、蘿卜蛋蛋，蒸好的糖饃饃、豆餡饃饃、毛籃籃、棗山、云卷、花糕，燒豬肉、炸豆腐，連莜面山魚魚都要蒸幾大籠。</p> <p class="ql-block"> 臘月最讓我感覺艱難的一件事就是推碾子磨黃米面。過大年，必須吃糕，炸糕好吃，黃米難碾。巷子里只有一家碾坊。清晨，我和母親拿著籮子、笤帚，兩人抬著黃米口袋走進昏暗的碾坊，母親把碾盤掃得干干凈凈，然后，把黃米倒在上面均勻攤開，長長的碾桿，窄窄的碾道，母女兩人推啊推啊，碾桿越來越沉重，碾道似乎也沒有盡頭。</p><p class="ql-block"> “媽媽，我推不動了，咱們過年不要吃糕了。”我的兩條腿越來越酥軟，幾乎是帶著哭腔央求母親。</p><p class="ql-block"> “過年不吃糕，還叫過年嗎？有錢沒錢蒸糕過年。”母親的口氣很堅決，讓我歇著，自己一個人弓著腰推那碾桿，汗珠從她的額頭滾下來，一滴一滴灑落在碾盤上。</p> <p class="ql-block"> 二十三過小年，家家戶戶都炸糕，滿院飄香，紫氣繚繞。孩子們手里拿著黃脆酥軟的炸糕在風中歡叫著跑來跑去。</p><p class="ql-block"> 蒸糕是隆盛莊人的一種情結和儀式。“糕”與“高”諧音，寓意年年高。但我不喜歡那種煙熏火燎的臘月天。許多年過去了，我總是不能忘記那幅陳年舊畫，昏暗的碾坊，窄窄的碾道，沉重的石頭碾轱轆……</p> <p class="ql-block"> “有錢沒錢剃頭過年”，這也是老古人留下的話。年三十以前，家里的角角落落必須打掃干凈，身上所有的衣服從里到外都要換下來。男人理發(fā)，女人洗發(fā)、剪發(fā)，一切從頭開始。</p><p class="ql-block"> 母親給我編麻花辮，從小就是好頭發(fā)，兩根長辮子在腰間擺來擺去，姥姥給我梳頭的時候，總是說：“靈人不頂重發(fā)?！毖酝庵饩褪俏也宦斆鳎X子也不靈活。母親卻說，女人傻點好，只要能找上一個聰明男人就是一生的福氣。年少時候心中的聰明男人，就像《啼笑因緣》里的樊家樹，或者《青春之歌》里的盧嘉川，但千萬不要碰上梁山伯。出嫁的時候也決不會坐那顫悠悠的花轎，我要和心愛的男人一起走天涯，逛海角，尋找天外那個美麗的世界。母親常說我總愛胡思亂想，女人就要好好在家里過日子，相夫教子，燒得好茶飯、做得好針線才是過日子的好女人。</p> <p class="ql-block"> 臘月，二舅也是大忙人，他給鎮(zhèn)里的人畫窗花，二<span style="font-size:18px;">舅的繪畫天賦，完全是遺傳了我外祖父的基因，在隆盛莊也算小有名氣。他</span>先用香頭在紙上描一個圖案的輪廓，魚撈蓮、喜鵲鬧趣、四季花卉、石榴、桃、干枝梅……灑滿陽光的順山大炕上擺滿了五顏六色的窗花。鎮(zhèn)里有的人家還用拓版印窗花 ， 在白麻紙上印了大紅大綠的色彩，顯得俗氣而死板，但過年原本就是這樣俗氣，俗氣屬于生活，生活才是真正的民間，紅紅火火，熱熱鬧鬧。</p> <p class="ql-block"> 母親還有一招拿手的活兒，就是用面食蒸花糕。她先把白面發(fā)酵好，堿要放得適中，面要和得不軟不硬，花糕擺放得一層比一層高，寓意步步高升。除了花糕，她還要蒸壽桃、棗山、云卷，這些面食蒸好了，大年初一就開始供神，給財神爺供花糕，給灶神爺供棗山，給畫匠祖師爺供壽桃，而云卷供給家里去世的先人。各路神仙祖宗都供完了，棗山、云卷、壽桃可以隨便吃，但花糕必須等到二月二這天才能吃。</p> <p class="ql-block"> 小時候期盼的那個年，已經變成了記憶中的一個縮影，歲月的更迭，時代的變遷，已經把年的味道沖洗的干干凈凈。盡管年還是一如既往無情地從我身上碾過，不多不少365天碾壓一次，我只給這個日子加了一個“年”的符號，除夕夜全家在飯店吃一頓年夜飯；看幾個小時春節(jié)晚會；微信上給天南海北的朋友拜個年問個好……聞不到炸糕的飄香，看不見紅紅的旺火，聽不到清脆的鞭炮聲。長假宅家看電視，或者和兒子一起，去地壇逛逛廟會，年就這么平平靜靜地離我而去……</p> <p class="ql-block">美篇編輯：止水孤魚</p><p class="ql-block">美篇插圖：百度圖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