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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世煙雨,半世落花——讀李清照詞傳

何家林

<p class="ql-block">李清照出身書香門第,靈秀聰慧,少有才名,并共書畫,通曉金石,尤擅詩詞,一支生花妙筆,寫盡人生的美麗和哀愁。宋朝的光陰,江山迤邐,秀美風流,文人俊秀,婉兮清揚,那個時代,縱是凡夫俗婦,也是詞客,也看斜風細雨,也知萬種風情。李清照,便是宋朝世界里的一代詞女。人道她婉約多情,卻不知,她也明烈豪氣,經(jīng)過幾場浩劫,多少繁華也蕩盡,到最后,葉落成空,余下幾卷殘書,幾樣文物,伴她寂寞流年。浩浩天下,悠悠歷史,被冷落的,又何止她一人,霜華滿鬢,拾盡梅花,疏淡了紅塵,遠離了紛亂。無人問津,仍有一支筆,可號令花月,吩咐河山,安排人事。她說:心有蓮花,眾生皆佛。歷史是風,舒卷自如,它行徑漢唐世界,塞北江南,動過刀兵,而今也是最然清平。她的故事,如窗竹庭月,眾生皆知,眾生不懂。千古華夢,如真如幻,煙云而已,轉瞬即逝?!堵暵暵穼ひ捯?,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相識。</p> <p class="ql-block">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梧桐半死清霜后,深情仍在,生死相隔。二十八載,皆成空憶。這一年的秋,來得惱人。舉目處,皆蕭索凄寒,好不瘆人。天色昏暝,陰霾不散,白霜入定。她知道這一切不會再來,唯有在回憶里將最親近的人找回。酒,一杯接一杯,可是啊,飲再多的酒,也無法驅(qū)除她的相思之寒。她手持一杯淡酒,守著她的字畫,她的城池,說一些亦醉亦醒的心事。她手拈一枝瘦梅,與江南那場初雪相遇,便難舍難分。人都道落梅文字如秋水冷月,總是太過傷情,卻不知,她早已喜樂無憂,皆不生煩惱,從容清安。“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睂⑦@一樹的疏姿倩影盡情享受,將這一枝的冷眼含香盡力珍藏。光陰流逝,花開花落,容顏易老,人生聚少離多,正是這樣才要趁著得意之時盡情歡暢。她與梅,也似無形中有一種細膩的感情,維系著,牽動著。千年的風吹雨打,不但沒有消減李清照的魅力,反而讓她的絕妙佳作隨著歲月的流逝不放光彩。時間曾有李易安,時光流轉,她的詞,她的人,就如同一壇佳釀,愈陳愈香。“詞苑千載,群芳競秀,盛開一枝女兒花?!边@枝花在宋代萌發(fā),絢爛了中國詩詞的整個花季。她搖曳生姿地走來,帶來的是璀璨華章,錦瑟流年。</p> <p class="ql-block">桃花離謝,枕隱流年。如一顆靈秀之木,李清照早慧萌生,韶華過盡,染指流年,脫變成一位靈動少女。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寥寥幾句,隨心而出,但讀出來竟是句句清麗,富有一種自然美。人一生最美好、最值得懷念的時光,就是此刻了。想日后出入世間,漸悟世情,難免會惹得女兒相思,為情所苦。如今生在人世,時光早已帶我們告別了那個單純的少女時光,然而每每讀起此詩,其中點點滴滴依舊能夠喚起內(nèi)心深處對往日美好的追尋。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少女敏感的心思原本就為此惜春,當此芳春時節(jié),名花正好,偏那風雨就來了。心緒如潮,惱得不得入睡。此詞,優(yōu)雅有,壯觀亦然。蓮子已成荷葉老,清露洗、蘋花汀草。這一年,也許是命中的又一場機緣到了。長到十六歲,終于可以離開家鄉(xiāng),到更遠的地方看上一看。她心底,既有不舍,更有歡喜,她對汴京的一切,充滿好奇。秋風,并不惱人,秋雨,也并不多愁,秋景,并不多情。是人的心情作祟,此時,她沉浸在青春的歡樂里,有些沉醉,有些流連。</p> <p class="ql-block">遠空之下,那個名叫趙明誠的男子,被《浣溪沙》震撼,自此,對李清照更生出一股敬慕之情。“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壁w明誠渴望相見?!叭鹉X香消魂夢斷,辟寒金小髻鬟松。醒時空對燭花紅?!睍r光飛逝,然而漫長。酒,在如此凄冷的深夜,成了她長久打發(fā)寂寥的選擇。相信世間許多事都是上天注定的,滾滾紅塵,男人,女人,最終都將遇到對的那一個。李清照是幸運的,她遇到了,她確定,那就是她命定的良人。李清照與趙明誠皆才學出眾,他們最幸福、快樂的事便是一起進行高雅的藝術創(chuàng)作,遨游在星河璀璨的藝術天空。倘若,今生沒能遇到他。她是否還會欣喜這一場好雨,是否還有心思“理罷苼簧,卻對菱花淡淡妝”?或許,遇見了愛情,一切都要瘋長。沒想到遇到良人,竟使李清照花光所有運氣。事實上,人間多的是離散,現(xiàn)世少不了兵荒馬亂。“明月照千里,思君何時歸?”女人,也許天生就是脆弱的。仍她才華橫溢,時人敬仰,此時此刻,對丈夫的思念早已超越情思,這相思里,夾著對父親安危的深切擔憂,又夾著對未來趙、李兩家關系的愁困。人世間,對于一對有情人來說,最殘忍的無非就是離別。她癡癡地守候,寧肯為他將最后的春光都辜負。日暮黃昏,倚遍欄桿,那癡情而灼熱的目光,日日端然地盯著那條熟悉的路徑。然而,極目之下,遠山之外,行云、流水,寂靜無聲。江梅已謝,紅桃不開。誠如世間之美好,總是稍縱即逝。誰人不想尋得安穩(wěn)生活,縱然在官場,也終是希望能夠得以全身而退,恬靜淡然。家遇橫禍,磨難重重,長日無盡。此時的李清照,萬念俱灰。被迫與夫君分離,更令心內(nèi)有患,行于歸鄉(xiāng)途中,抬頭望天,以淚洗面。我一生渴望被收藏,免我驚,免我擾,免我四下流離,免我無枝可依,免我流離他鄉(xiāng),免我死無人藏。從此少了潺潺相伴,多了殷切期盼。隔著遙遙的時光長河,她變作了尋愛的織女,卻找不到屬于自己的溫暖歸途。未央的銀河,隔著長長的,一聲嘆息。云階月地,相思最濃。銀河長長,浮槎往來,思念綿綿無絕期,任是動情,也是無情。</p> <p class="ql-block">“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碧热魧Ψ蚓龥]有愛之深切,心心相印,她又怎能譜寫如此佳句?只是在時光與現(xiàn)實如此無情的考量中,她經(jīng)受了上天的考驗,變得更加沉穩(wěn)、安靜,在不為人知的角落悄然存在,滋養(yǎng)一身的靈氣。綠水青山,人間依舊,變幻無常。自“元祐”事件之后,她越發(fā)懂得:朝廷實乃是非之地,而她心似桂花,所希望的,不過是一種簡約時光。隱居的歲月,與夫君執(zhí)手賞花,飲茶與酒。愿有一段歲月,以夢為馬,行于路途。十年的屏居生活,每每皆是小事,尚能透過字里行間,體會歡喜,歲月風塵,煙火人間。時節(jié)更替,韶光短暫,一紙令下,匆匆離去。獨留一人,寂寂深閨,感受歲月的荒誕、人情的薄涼,那些情感,再多深刻,也都無處尋覓。也許,真正心有靈犀的愛人,會彼此合作共同完成一次神圣的事業(yè),《金石錄》見證著這對平凡夫妻完滿的愛情信念,也賜予了李清照后半生最珍貴的回憶。流光易逝,年歲無長。青州,始終是她的情思,淪陷更重。她不知,亦不想問。遇一人白首,擇一城終老。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青瓦灰墻,綠水紅櫻,賭書潑茶,竹林移影,風訴筑臺。是誰說,男人的天下是事業(yè),女人的天下是男人。李清照總也無法接受,那些被辜負了的相思,以及未曾共同擁有的春色。如同這一年,楊花散盡,青春也將凋零?!叭说郎介L山又斷,瀟瀟微雨聞孤館。”分別一年,相思使人瘦,聰慧如她,這一去,再沒有回頭路。奈何,奈何奈若何?每到痛處,她唯有用幽默哄騙自己;“靜中吾乃得知交,烏有先生子虛子?!痹谶@茫茫乾坤,并不孤獨。終于,她的辛苦換回了圓滿,等待山明水秀,等待恩愛重來。庭院深深深幾許,云窗霧閣常扃。柳梢梅萼漸分明。春歸秣陵樹,人老建康城。感月吟風多少事,如今老去無成。誰憐憔悴更凋零。試燈無意思,踏雪沒心情。習慣了顛沛流離,習慣了觸目驚心,讓現(xiàn)在暫時安定的李清照,終是不能真正靜心。此時,惆悵滿腹、心事繁重。身懷家國天下的李清照,她靈魂深處,時常掛念著的,是故國的山河,是天下,是風雨飄搖中的大宋?!叭饲楹茫雾毟鼞?,澤畔東籬?!蹦切┝舨蛔〉?,即使百般不舍,亦是無力。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她所憐惜的,不如說是她自己。</p> <p class="ql-block">征鴻過盡,萬千心事難寄。隔著山川,她看不到他心中的情懷,這一刻,她開始懷疑。繁花似錦,清風如緞,吹開了她此生最為鮮嫩的紅塵。那時的她,溫婉嫻靜,低眉淺笑。當年曾勝賞,生香熏袖子,活火分茶。極目猶龍驕馬,流水輕車。不怕風狂雨驟,恰才稱,煮酒殘花。如今也,不成懷抱,得似舊時那?一切美好的,皆是當年景。失意之人,同往事干杯。但她,竟就那樣失去了。并且,此生再也無法擁有。山月不知人事改,一如她細密的人生,最終都將化作一陣煙塵,飄散青天之上。人這一生中,至少該有一次遺憾,唯有錯過,才能醒悟,才會懂得以往的時光多么美妙,也才能學會珍惜。當你走得夠遠,再回首時,那些遺憾或終將會變成一道明媚的記憶,閃耀天際,照徹人生。她的一生,既有真心的歡愉,惹人愛慕,惹人駐足,惹人憐惜,惹人心疼。世間曾有李易安,花開花謝,能喚醒出人世間最美的東西。人生若只如初見,與君醉笑三千場,不訴離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