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天是老家解封的第一天，弟弟回老家給爺爺上墳，姑姑在千里之外的新疆給爺爺送去紙錢。三代人的情感在血脈里相連，十二年的輪回讓我回到從前，淚濕雙眼，好似昨天。</p><p class="ql-block">十二年前的臘月十六早晨，父親給爺爺端去早飯。農(nóng)村大地上的饃，菜，湯，簡單而平凡，爺爺吃的干干凈凈，掉到桌子上的饃花他還撿起來放進安著滿口假牙的最里邊。當父親去端碗時，爺爺讓父親坐在他身邊，給他聊天?！拔乙亲吡?，學(xué)校會發(fā)八個月的工資，火化的話還有喪葬費。這些錢花剩下以后分三份娥（我母親)一份，磊（我弟)一份，曉一份……”父親笑著說:“中，聽你哩!”中午爺爺就不吃飯了，晚上也不吃。臘月十七上午我?guī)е鴥蓚€孩子回去看他，我特意買了一箱純牛奶，當我把純奶倒進勺子，喂到爺爺嘴里的時候，整整兩天沒說話的爺爺大聲喊了一聲:“曉”我心稍安，爺爺應(yīng)該沒事的。十八號早上兒子去學(xué)校開散學(xué)典禮，我去上班，快下班時接到弟弟的電話:“你回來吧，爺爺沒了!”拉著大的，背著小的，走了半個多小時的路坐上公交車我已經(jīng)癱軟，腦海里是一個個熟悉的畫面……</p><p class="ql-block"> 和爺爺最早的畫面是有一年的春天，周日下午爺爺要回學(xué)校了，我拉著爺爺?shù)淖孕熊嚭笞鶈査?“爺，你下星期還回來吧?”爺爺問:“為啥？”我說:“下星期我過she'r呢！”我不記得爺爺說的啥，但是我知道旁邊有人說:“那興大人給小孩兒過she'r呀！”我羞紅了臉。現(xiàn)在想來應(yīng)該就因為這句話，我記住了這個畫面吧！</p><p class="ql-block">第二個畫面是一個關(guān)于爺爺?shù)倪z憾。爺爺退休后的夏天的夜晚，爺爺和我一起坐在門口的樓板上（蓋房子用的水泥板）納涼。祖孫倆一人一句的聊著，不知不覺就記住了很多東西。最清楚的是爺爺教我背過一首詩，不是律詩，不是絕句，而是一問一答的敘事詩:</p><p class="ql-block">“今日為何日，忽為柳插門?</p><p class="ql-block">今為寒食節(jié)，插柳照忠魂!</p><p class="ql-block">忠魂誰家子?</p><p class="ql-block">介推晉王臣!</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攜母隱綿山，不幸火焚身……煙禁到如今!”前幾年清明節(jié)組織孩子們?nèi)S帝故里時，我給孩子們背過這首詩，講過這個故事。奇怪的是，度娘無所不能的今天我依然搜不出原詩出自哪里？心有狐疑:難道這是私人訂制?是爺爺為了讓我記住這個歷史事件量身定做的詩?遺憾在心間，我今生今世，來生來世也尋不來答案了!</p><p class="ql-block">第三幅畫面是每年的春節(jié)前，我們村里有很多人來尋爺爺寫對聯(lián)。<span style="font-size:18px;">記憶里，好像每年的臘月份都是爺爺最忙的季節(jié)，也是爺爺最歡樂的日子。</span>爺爺笑呵呵的答應(yīng)每一個求字人的心愿，并甘心情愿貼上墨水和紅紙錢。每天都看見爺爺在桌前仔細的把紅紙疊成長條，壓緊，然后在用小刀把它裁整齊。然后爺爺再提筆抬腕，在紅紅的紙上寫上各種各樣的對聯(lián)和福字。紅紙飄飛，墨香四溢，滿屋子到處壓的都是爺爺用毛筆寫成的祝福語。斯人已逝成追憶，墨香漂浮的冬日成了過去，春聯(lián)每年都在更替，卻再也聞不到那一股臭臭的香氣。每年春節(jié)我都情不自禁的喊一句:“爺，寫對聯(lián)了!”</p><p class="ql-block">第四幅畫面是大大小小的長票子。我上大學(xué)的時候，臨走前爺爺總是問我:“曉，錢夠不夠？”然后趁母親不在身邊的時候偷偷塞給我點花花綠綠的票票。爺爺是一個樂善好施的老人，他是退休老教師，有退休工資。親戚朋友，鄰居村人，不管是誰遇到困難，只要向他張口，或者是他知道了，就會或多或少的拿出自己的積蓄給人救難。有的人用過就還，有的人就不還，有時候爺爺也去要，或者讓父親去要，但是要回要不回爺爺都不生氣，還很坦然的說家:人家有難。</p><p class="ql-block">第五幅畫面是我畢業(yè)后一個人在長葛謀生，每次周末回家爺爺奶奶都給我收拾很多青菜。去掉枯葉，去掉泥土，裝好袋子等著我走時拿。這個習(xí)慣一直保持到爺爺去世之前。爺爺坐在大門前石墩上給我撿菜，裝菜的臉是那么慈祥，安然，入我心眼，化成相思點點。</p><p class="ql-block">第六福畫面是兒子出生后的冬天，爺爺總是坐在火爐旁邊給兒子烤尿片，烤棉衣棉褲。火苗在跳，尿騷味刺鼻的上跑，爺爺好似聞不到，整個冬天都是那樣舉著雙手撐著烤。紅紅的火苗映著因熱而發(fā)紅的臉，枯瘦的雙手托著小小的衣衫。愛在，情在，血脈相連的重孫子就是爺爺最喜歡的笑顏。</p><p class="ql-block">兒子慢慢長大，“爺，你抱一下壯!”“爺，你先看會兒孩兒!”一個白發(fā)老翁一個稚子兒童，坐著，站著，跑著。一年又一年，在滿是瓜果蔬菜的院子里，我的爺爺和他的重孫子笑成一股風，染了一個院落，成了一個回不去的夢。</p><p class="ql-block">兒子六歲那一年，爺爺重病住院，父母輪流守候，我下班后就去，主要負責送飯，做檢查，辦理各種手續(xù)等?？锤改咐鄣牟恍校覜Q定再要一個孩子，為我自己也為兒子。爺爺知道后臉成了菊花瓣，幸福的贊同（爺爺只有一個女兒，遠嫁后很少回家)一個勁說“中，中”。 后來聽母親說，小侄子出生三天，老家都給鄰居親朋送喜面。當大家都吃上喜面的時候爺爺突然暈厥了，大家七手八腳的把他抬到屋里，過了一會兒，爺爺奇跡般的轉(zhuǎn)危為安，就像沒事人一樣。誰知，十二天后，爺爺就安安靜靜地離開了。</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記憶隨風，點點滴滴的溫暖都是親情。2022年一月一日凌晨做個夢，夢見“我騎自行車回老家看見爺爺自己起來做飯，我要走的時候看他一個人難，就想著我給他做頓飯。爺爺說他愛吃面片啥的，我就說中，看他在和面，一會兒他出去了，我過去給他和面搟面片，走近一看案板上攤著搟好的有點干的面片。再后來去空地上挖野菜，突然看到一個孤零零的墳頭，遠望后邊遠處是山，空地空曠，像極了東南地和北邊的家和祖墳，以及遠處的山。我明白那是爺爺想我了”。我醒了，我在心里默默地給爺爺說:“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遺忘才是，爺爺，我記得你!”后來我把夢講給姑姑聽，又扯出姑姑的遺憾和傷痛。</p><p class="ql-block">時光匆匆，一晃十二年已成曾經(jīng)。今時今日，此生此世，農(nóng)歷的臘月十八日我們家人都會想起，想那個慈眉善目的老爺子，想那個能下棋，會打牌，更會寫春聯(lián)的爺爺。死亡不是終極，遺忘才是，我們珍愛身邊的每一個人，祝福每一個闔家團圓的日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