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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高考之路

老M

<p class="ql-block">亥時已過,在通往縣城的路上,有個人影在雪地里艱難的跋涉著。</p><p class="ql-block">天氣格外寒冷,狂風吹得雪花漫天飛舞,能見度很低,只能靠兩邊的依稀可辨的樹影判斷一下路的方向。狗皮帽子、厚厚的棉衣、棉手悶子、大頭鞋幫他抵御著風寒。</p><p class="ql-block">偶爾回頭避一下迎頭吹來的旋風,身后的腳印瞬間已被抹平。</p><p class="ql-block">踏雪無痕的大俠么?非也。此刻他內心卻想起了大雪彌漫中的楊白勞……</p><p class="ql-block">懷里揣的不是帶給喜兒的紅頭繩、過節(jié)的二斤面,是幾個小時前剛剛到手的、寄托著夢想的準考證……</p><p class="ql-block">三個多月前,一陣鑼鼓喧天、鞭炮齊鳴,一輛解放牌大卡車把帶著大紅花的我和八男三女共十一位畢業(yè)生送到了雙陽縣石溪公社黃家大隊四隊(陳家崴子)集體戶。當時政策是父母身邊留一個,我們哥倆下鄉(xiāng)姐姐就能留在長春。為了能早日抽調回城,托關系特意選了我家八年前走“五七”道路、后來是長春柴油機廠知青點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農活以前也干過,其實就兒時的小把戲。自己掙工分了就顯出和貧下中農的巨大差距:整勞力干一天10個工分,能干的甚至12分??晌抑荒芩銈€小半拉子一天掙3~4分。</p><p class="ql-block">熟人好辦事,當年“五七”和老鄉(xiāng)的魚水情還在,找個“看青”的活,就是苞米等農作物快要成熟時需要看護,防止被偷走,“看青”時也正是農村青黃不接的季節(jié)。</p><p class="ql-block">讓知青看青好處是基本沒人敢偷,都知道知青是短暫的過客,有家有業(yè)的當地人惹不起。拎著把鐮刀,四處游蕩一下,找個地方鋪些干草瞇上一覺,一天就混過去了。</p><p class="ql-block">還別說,三小隊(黃家街)真有一位孟繁*,不知是餓昏了頭,還是僥幸,竟然來偷苞米,被戶里早我四年的老夏抓住,一頓胖揍,家人還不敢吭聲。三隊是我家下鄉(xiāng)的生產隊都非常熟悉,我知道后馬上去說和,這才沒讓大隊公安助理押送公社,帶著二根斷了的肋骨回家養(yǎng)傷。</p><p class="ql-block">冬天不用看青了,找個跟拖拉機的活。大隊唯一的一臺長春拖拉機廠生產的東方紅28。就是前面小轱轆后面挺大的轱轆那種,28馬力。跑平道還行,走山路再拉重物就費勁了,一次拉沙土上個小坡,滑了下來把我扣在下面,灰頭土臉爬出來,好在沒傷著皮肉。</p><p class="ql-block">集體戶生活總共半年多,實際也就待了三個多月。農活干的不好,沒能“廣闊天地大有作為”,愧對了苦大仇深的貧下中農對我的再教育,頂天兒也就算個“半啦架”。初步掌握:鏟地、間苗、割地、倒糞、以及了解了拉幫套、掏灰耙之類詞語的內含,不再四體不勤、谷莠不分,地頭“賴大彪”也能對付幾句。</p><p class="ql-block">農閑了,為了進一步“節(jié)省”糧食,每天只吃一頓飯:下午一二點吃飯,使勁兒撐。飯后開始打牌至凌晨三四點睡覺,次日中午“起炕”、做飯,周而復始。</p><p class="ql-block">為了節(jié)約能源,做飯、燒炕用的苞米、高粱桿子、苞米棒、柴火等,大部分知青回家貓冬,就留少數人“看戶”。日常生活都轉移到女生的一間屋子里,炕上中間用席子由下至上隔開。</p><p class="ql-block">別說磨牙、放屁、打呼嚕,就是呼吸也聽得一清二楚。</p><p class="ql-block">為避免尷尬留下最少是一女二男或一男二女。屋里住火后是滴水成冰,白天穿什么晚上還得穿什么,更沒有什么“色誘”之類。</p><p class="ql-block">單純的年代單純的人,后來這種低碳生活方式推廣到附近幾個集體戶。當地老農都覺得不可思議,大男大女的住在一起怎能不發(fā)生點“艷事兒”?但據我所知的確沒有發(fā)生過什么“尷尬之事”。</p> <p class="ql-block">大概是九月末,有風聲說要恢復高考,我也是半信半疑。女生田杰經常在戶里復習文化課,我以共青團員的標準嚴格要求自己,怕被人說不安心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裝作沒事兒人似的。</p><p class="ql-block">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人民日報正式發(fā)表了教育改革,恢復高考的消息,十七中同學來信告訴我:你怎么還不回來呀,學校辦班,是咱們學校畢業(yè)生都可以參加。我急忙回去趕上6、7次課,有數學、物理、語文等。教室桌椅板凳全靠邊,地上、椅子上、桌子上都是如饑似渴的前畢業(yè)生,一個教室能裝一百五六十人,門口、窗外都是。</p><p class="ql-block">老爸的老同學及時給我拿了一套師大附中的政治習題,稿紙有二三十頁,貪黑半個晚上抄完還給他。</p><p class="ql-block">報志愿了,挺簡單的,父母身體不太好,家里有個大夫多方便嘛。第一志愿:吉林醫(yī)科大學。第二志愿,嗯,自覺理科不錯,當過物理科代表,那就吉林大學物理系,磁學專業(yè)。第三志愿,正在集體戶勞作,能早日回長春就行,好吧,某中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原本報名后應該是在相距二十里的石溪公社參加考試,不知是哪位馬大哈把我落下了,在高考的頭一天才給我補在縣里,好心的社員去大隊辦事傍晚快五點鐘才給我捎過來。</p><p class="ql-block">哈,好懸,差一點就錯過了七七級這個偉大的群體。天已抹黑,飄起了雪花,立即揣好準考證和二只鋼筆,馬上啟程!</p><p class="ql-block">路上早已沒有了可以捎腳的馬車、牛車。以往認真看家護院的笨狗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狼那時已經罕見,只要不走錯路。鄉(xiāng)村的路一旦走了叉道,那就不一定偏到哪去了。憑著記憶頑強的邁著沉重的腳步,走了二個多小時終于遇到了一個返集體戶的知青,他又詳細的給我指路,快十點終于到達縣里“五七”劉叔家,一大碗熱騰騰荷包蛋面下肚,已是晚11點多,劉叔催促我馬上睡覺,迎接明天考試!</p> <p class="ql-block">考試過程倒是沒怎么出乎預料。三科提前15~20分鐘答完,還有復查時間。記得作文題:</p><p class="ql-block">1英明領袖華主席和吉林各族人民心連心</p><p class="ql-block"> 2偉大的勝利——難忘的1976年10月</p><p class="ql-block">看到第二題腦海里霎時閃現出“列寧在十月”革命導師列寧慷慨激昂的畫面、耳畔阿芙洛爾巡洋艦的一聲炮響、七六年十月天安門長安街上聲討“四人幫”的滾滾洪流……</p><p class="ql-block">一篇洋洋灑灑千余字的作文一揮而就。</p><p class="ql-block">數學最后一題遇到了點困難,直到臨交卷前幾分鐘才寫下:R=5。</p><p class="ql-block">出了考場,見一知青模樣的女生,漂亮的大眼睛在四處張望,四目相對,雖沒碰出火花,卻也互相吸引各自急走了幾步:</p><p class="ql-block">大眼睛:你最后一題得幾呀?</p><p class="ql-block">小男生:R=5!</p><p class="ql-block">大眼睛:哇,太好了,我也是。</p><p class="ql-block">她拍了一下手,幾乎要跳起來。</p><p class="ql-block">真后悔,當時為什么沒熱烈擁抱一下呢?</p><p class="ql-block">嗨,想啥呢,連擁抱的電影都沒看過,怎么擁抱?還熱烈?我~呸!</p> <p class="ql-block">雖然有七八成把握,沒收到錄取通知書還不算成功。有同學已經收到地質學院的通知書了,我怎么還沒消息?</p><p class="ql-block">“6.26”長春橡膠八廠的陳叔來家串門說:柴油機廠的大門都貼出來了。聽罷,我哥飛身騎上紅星牌自行車急駛而去。</p><p class="ql-block">遠遠望去,柴油機廠門口圍了許多人,哥撥開人群,哇,紅榜上第一排第一名就是我的名字,興奮的抹身就走,騎到半路,咦?名字后面好像還有分數?再騎回去仔細看看,是準考證的號。</p><p class="ql-block">放心了,回集體戶等吧。</p><p class="ql-block">買了后天長途汽車票,次日老媽突然接到說是醫(yī)大招生辦的電話:請明天速來醫(yī)大二院復查體檢。原因是體檢表上只有戴眼鏡視力,沒有裸眼視力。電話還熱心說到,千萬別錯過機會,有戴鏡視力就不是盲人,還是個男生,醫(yī)大樂意招男生。</p><p class="ql-block">馬上去車站退票,3.6塊錢呢。轉天去二院眼科,一位老師已經等在那里,查完了和我握手:醫(yī)大見!</p><p class="ql-block">后來知道他是學生部的朱部長。</p><p class="ql-block">據說全公社考上大學的就幾個人,多是知青,我戶的女生考入了吉林醫(yī)學院,還聽說一位崔姓女生也考的醫(yī)大??荚嚽耙呀洷怀檎{到省賓館了,能去賓館必須是“長得精神的女孩”,去市賓館就是市級,去省賓館就是省級,那去人民大會堂呢?就是國家級美女!</p><p class="ql-block">真是幸運,竟然和省級美女成了同班同學,居然還是女班長!</p><p class="ql-block">同一個公社考出來的又成了醫(yī)大同學的還有陳二姐。</p><p class="ql-block">回到集體戶,又過了一個多禮拜每天一頓飯的生活,我的和同戶女生的錄取通知書陸續(xù)到了,看著吉林醫(yī)科大學幾個字,想起大隊長和我說的話:聽說考大學一百個人里才能考上幾個,還是好好干活吧。心里不免有些小得意。</p> <p class="ql-block">該辦的手續(xù)都辦一辦,去兒時的玩伴、老鄉(xiāng)家話話別。</p><p class="ql-block">女生家弄了輛大卡車,我借光把行李、木箱捎回去。我在戶里等幾天辦完事再坐長途回家。</p><p class="ql-block">大約過了一小時,來消息說卡車經過三隊(黃家街)被翻漿的路餡住了。</p><p class="ql-block">四隊(陳家崴子)抄近路到三隊也就十幾分鐘,我急忙趕過去,大解放喘著粗氣,車輪時不時無奈的空轉著,周圍一些冷漠的看熱鬧老鄉(xiāng)、小孩。</p><p class="ql-block">貧下中農和集體戶知青從來就不是教育與接受教育的關系,一直很僵或是說緊張狀態(tài),不能說知青素質低,但的確有不少害群之馬,偷老百姓的菜、柴火、甚至雞、鴨,回家?guī)c苞米更是走哪掰到哪。也有不少女知青為了早回城被村干部玩弄的傳聞。前幾個月又打折三隊老鄉(xiāng)的肋骨,積怨甚深。</p><p class="ql-block">老鄉(xiāng)看到我,聽說車上有我的行李,沒說的,有人去隊里牽來兩頭牛在車頭拉,十來個社員后面推,家近的抱來一捆柴火墊在后車輪下,車再次啟動,只一個回合就從冰水泥漿中爬了出來。</p><p class="ql-block">望著漸行漸遠的大解放,我心里默默的說:</p><p class="ql-block">再見了,陳家崴子集體戶;</p><p class="ql-block">再見了,善良、樸實的鄉(xiāng)親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吉林醫(yī)科大學,我來了;</p><p class="ql-block">七七級,我~來~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