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五月的太陽,炙烤著大地。</p><p class="ql-block">老媽坐在田埂上,旁邊的一叢并不高的荊條,默默地陪著她。</p><p class="ql-block">草帽下,微風(fēng)撩起她的幾根白發(fā),似在撫慰這個年已花甲,在黃土地扒活了一輩子的老人。</p><p class="ql-block">我隔著機(jī)臺喊著:“媽~,回去吃飯了?!崩蠇屘痤^,望望從水溝里爬出來如蟒蛇一般的水管子,說:“水還沒抽滿呢,在等會?!?lt;/p><p class="ql-block">這幾年,種地是越來越難了。天氣變化異常,該下雨的時候,拼命的干旱,不該下雨的時候,卻又一直連陰不斷。農(nóng)民們,都開始自已想辦法,家家戶戶都配上了抽水機(jī),日日夜夜在這淺淺的溝里抽水。</p><p class="ql-block">這條淺水溝源自漢江的支流,從唐港分流過來,正值農(nóng)忙季節(jié),本不寬宏的河水經(jīng)過層層截流,到我們這里早已是涓涓細(xì)流,抽水機(jī)只能是扒個坑放下去,蓄上一個小時才能抽來一點(diǎn)點(diǎn)水。</p><p class="ql-block">村里,有點(diǎn)手藝的年輕人差不多都出門了,打工的打工,做豆腐的做豆腐。只剩下一些孩子跟老人,堅守著這塊生養(yǎng)我們的土地。</p><p class="ql-block">冬天種小麥,油菜花,春天種玉米,水田早早的插上秧苗,這一片片的農(nóng)田,被他們用汗水裝扮的精致且艷麗。這份美麗,他們是欣賞不來的,他們所看重的,是小麥今年長勢如何,油菜花今年有沒有收成,玉米棒子今年結(jié)的大不大。</p><p class="ql-block">如果說,在恰好干旱許久的日子里,來了一場雨。那雨不僅淋的秧苗綠油油的,更是澆在了這些老農(nóng)民的心里。見面都在欣慰的打著招呼,臉上那些皺紋都像一朵朵笑著的花。原來風(fēng)調(diào)雨順,就是一個農(nóng)民最殷切的希望,再別無他求。</p><p class="ql-block">爸媽都早已年過花甲,家里的這些地,始終放不下?;蛟S,農(nóng)民的根本就是土地??粗N子從發(fā)芽,到生長直到收獲,這也是一種別樣的喜悅。</p><p class="ql-block">爸爸在道場拌肥,就是用鐵鍬把兩種肥料摻合在一起。汗水從他黑黢黢的臉上滴下來,落入肥料里,瞬時就不見了痕跡。</p><p class="ql-block">“狗日滴,這肥又漲了!”爸爸一遍嘀咕,一邊用力地掀起鐵鍬,好像要把這漲價的怨氣,發(fā)泄在拌肥這件事情里。</p><p class="ql-block">漲吧,漲吧,哪一年不漲?</p><p class="ql-block">肥料,種子,農(nóng)藥年年都在漲。只有糧食的價格穩(wěn)如泰山。當(dāng)然,有時也會漲個一毛兩毛的,但那對于如今的高物價來說,無異于杯水車薪。</p><p class="ql-block">到了秋天,稻田,都黃澄澄的一片了。</p><p class="ql-block">農(nóng)民們像檢閱官一樣,一邊走,一邊在心里給每塊稻田打著分。</p><p class="ql-block">“這家勤快,草除的干凈,又肯下肥,這谷就是長的好!”</p><p class="ql-block">“今年,這家種的什么新品種,谷穗挺大的,明年我也種這個。”</p><p class="ql-block">收獲開始了,一輛輛拖拉機(jī),像一只只歡快的甲殼蟲,蹦蹦噠噠的在田埂上爬動穿行。</p><p class="ql-block">那一斗斗的稻子,從收割機(jī)里傾泄出來,就像是一粒粒的金子,帶著一股的清香,閃耀著希望的光芒。</p><p class="ql-block">老媽,拿著鐮刀在田邊細(xì)心的尋找著收割機(jī)遺漏的零星稻穗。那認(rèn)真的神情,就像在尋找著不小心掉落的珠寶。</p><p class="ql-block">趁著天好,爸媽趕緊把谷子都曬干了。想去趕個好價錢,爸爸把幾十袋谷子搬上車的時候,那力氣就像又回到了青壯年時期。</p><p class="ql-block">拖拉機(jī)都被壓的嘎吱嘎吱,一陣“突突”聲中,爸爸開著車,媽媽坐在堆滿谷子車頂,像拉著一車寶藏一樣,興奮的去鎮(zhèn)上賣谷了。</p><p class="ql-block">天色漸漸地沉下來,本該早就回家的爸媽,還沒有回來。</p><p class="ql-block">秋分卷起幾片落葉,在院子里無奈的盤旋著。桌上的飯菜,都涼了。才聽到門外傳來一陣“突突突”的聲音,我忙著迎出去。夜色里,滿滿一車稻子,并沒有少一袋。朦朧的月光中,看不清爸媽的臉,在但兩個人都悶悶的,沒有說一句話。</p><p class="ql-block">“怎么這么久才回來?”我問老媽。</p><p class="ql-block">老媽說:“還不是怪你爸!拉到唐港他嫌便宜了,不肯賣,又拉到冷水去,一問價錢還不是差不多的,還排了幾個小時的隊!”</p><p class="ql-block">老爸回頭嗆道:“去年種子肥料還便宜些,今年憑什么糧食還跌價了?老子就是不賣給他!”</p><p class="ql-block">確實,自已用汗水換來的成果,誰都不愿意賤賣。今年物資都比去年貴了很多,稻子反而還跌價了,任誰心里都不好受。</p><p class="ql-block">媽媽一邊吃飯,一邊不甘心的嘀咕,今年肥料漲了多少,種子又比往年貴了十幾塊錢。</p><p class="ql-block">爸爸在一邊默默地抽煙,我輕聲說:“明年,不種地了吧?!?lt;/p><p class="ql-block">媽媽不言語,爸爸深吸一口,低沉而又堅定地說:“種!農(nóng)民還能讓地荒著!”</p><p class="ql-block">星光,在天空暗淡下來。</p><p class="ql-block">盡管我沒有看到爸媽眼里含著淚水,但我知道,他們對這片土地愛的深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