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花兒是這樣盛開的</p><p class="ql-block"> 小女孩住院了，是我的村子里來的。下班后路過醫(yī)院，我去看望她。推開病房的門，小姑娘一眼就認出了我，用眼神示意她的父親，可是他的父親，與我一同長大的同齡人，卻愣住了，不敢認我。</p><p class="ql-block"> 我離開村子20多年了，他對我產(chǎn)生陌生感是很正常的，可是他的女兒卻記住了我。那是每年的春節(jié)，我回去之后，村里人告訴過她和別的孩子們，我是城里干公事的，受大家羨慕和尊敬的人。我還知道，村里人教育孩子，包括小學的老師，都以我為榜樣，告訴孩子們讀書的好處和用途。我遠離故土，盡管有許多的不如意，可是在那個小小的山村里，大家都認為我的書念成功了，不再放羊耕地了，生活在很遠的城市里，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要做一個有出息的人，就得好好念書，這是村里人普遍的心思。</p><p class="ql-block"> 我想村里的每一個孩子，無不渴望著走出山村，看看外面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我小時候就懷揣著一顆放飛的心。村里來了縣城的電影隊，看完了電影，還要尾隨在放映員的身后走一大截路。他們是城里人，來到小山村，好吃好喝地招待，在我們東一村西一村尋找電影時，他們卻走到哪里，電影就演到哪里，多大的享受啊!回鄉(xiāng)探家的軍人，我們在羨慕他們那一身綠色軍裝的同時，又羨慕他們天南海北的見識。也還記得有一年大隊搞文藝演出，縣里派來了幾個老師做編導，他們優(yōu)美的歌聲，動人的舞姿，淵博的知識，令多少孩子傾倒啊!我的渴望，就深深地扎根于幼稚的心田。像藍盈盈的土豆花，灑滿田間土坎。</p><p class="ql-block"> 小女孩是來拆鋼板的。去年的這個時候，她放羊時不慎摔在土崖下，一條腿骨折了，在醫(yī)院里接好傷腿，她拄著拐杖堅持去上學，現(xiàn)在徹底痊愈，又開始活蹦亂跳、花枝招展了。她坐在病床上，雙腿平展著，并攏著，一動也不動。膝蓋上翻開著課本，課本下面是作業(yè)本，在我和她父親閑話的時候，她就埋著頭演算她的習題。</p><p class="ql-block"> 閑聊中我才知道小女孩的母親也身體不好，去年剛做過手術(shù)，還在家里休養(yǎng)著，不能前來護理孩子。他父親告訴我，多虧了孩子，拖著一條傷腿，放學回來，除灰填炕，做飯喂豬，服侍她的母親，晚上做著家庭作業(yè)，就疲倦地沉入夢鄉(xiāng)。我撫摸著小女孩黝黑的頭發(fā)，看著那專注的眼神，為她沉迷在書中的世界而欣慰。我想她渴盼回到教室的念想是多么的迫切，有老師詳細地講解課文，有雅靜的課堂氣氛，有操場上明媚的陽光和煦暖的山風。</p><p class="ql-block"> 小女孩一筆一畫地演算著，絲毫沒有受到我和她父親談話的干擾。也有同病房的人打電話、拉家常，進出的醫(yī)護人員量體溫、換液體瓶，她一概不予理會。</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想起了小女孩的母親，她也是我們村里的，小時候我們還在一個教室里上課，我五年級，她二年級。每次考試發(fā)卷子，老師高聲念著她的名字，算術(shù)一百分?？墒撬W沒畢業(yè)，她的奶奶去世了，她的父親母親為了安葬老人，拉了債，就不供她念書了?，F(xiàn)在她有兩個孩子，大孩子今年就要高考，小女孩剛上初一，卻受傷住院，我不知道她拖著病體，是如何供給兩個孩子上學的。</p><p class="ql-block"> 我望著她父親的臉，比我小兩歲的他，明顯蒼老得多，眼紋很深。他年年在建筑工地打工，滿心的熱望是供孩子上學，可是孩子的母親病了，孩子也住了院，他的眼神中分明流露著焦慮。</p><p class="ql-block"> 在安慰他的時候，我想起他也是差一點跳出了農(nóng)門的山之驕子。他高中畢業(yè)，第一年高考差了5分，如果再復讀一年，也許能夠考上大學。但是在村里還沒出一個大學生的氛圍中，在種地欠化肥吃糧靠救濟的那個年代，村里人最好的愿望和出路就是去林場伐木掙錢。我和他相繼都去了林場，我因為被竹茬戳傷，回來僥幸復讀，上了師范，而他則長年累月奔走在無邊無際的山林里。</p><p class="ql-block"> 祖祖輩輩生活在小村里的人們，并非都想靠書吃飯，遠離那一片熱土?？墒?，良好的愿望、最大的精神安慰，就像山坡上的草木，每個人都渴望著鮮艷的花朵盛開其中，以此來裝點小村的風景?！陡拭C日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