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柳家泉的山勢并無奇峻之處,與榆澗南北相距也不過二里左右,但每次過了榆澗再往北走時,總叫人覺得眼前景象“山”得不行。東鄉(xiāng)人所說的“山”,是極偏僻的意思。</p><p class="ql-block"> 每次進柳家泉,必遇“二么眼”。按親戚輩分說,我應(yīng)稱他二叔?!岸囱邸毖劬床坏?,但耳朵極好,即便是我一年來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他也能根據(jù)汽車發(fā)動機的聲音辨別出是誰家親戚來了。尤其是在半路上相遇時,他總能憑著感覺精準(zhǔn)的讓在路邊,既能使我們車順利通過,而他自己仍留在水泥路的邊上。用老康的話講:“跟能看見的一樣?!?lt;/p><p class="ql-block"> 柳家泉之所以讓人感覺它“僻”,大概是因這里的一景一物幾乎還是百年以前的樣子,動也未動,甚至還不如。我爹就說過:“還沒以前好來!”</p><p class="ql-block"> 快過年了,今天我過來看望一下二叔。我的親二叔與“二么眼”是房前屋后的鄰居,雖然他們同是獨居多年的鰥夫,但平常似乎并不往來,在這種很快就會消失殆盡的小村子里,總有許多令人不解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我們在二叔漆黑一片的窯房里站下,打問幾句他的近況。他說近來氣喘,夜里睡不著覺,隨后似乎又覺得這不能算病,說只是上了年紀(jì),太無事可干,近半年來電視也不能看了,大鍋蓋的機頂盒叫雷劈了,燈也不亮了。老康聽了走到電視跟前,于厚重的塵土中按下開關(guān)一看,果然是。我說趕緊換一套吧,于是打電話找在有線電視上班的小白打聽一下。家里信號不好,需去到院子我們才能聽到相互的聲音。小白告訴我說現(xiàn)在人們都是網(wǎng)絡(luò)電視了,大鍋蓋已經(jīng)很難買了,需到特別老的電器商店去打聽打聽,也許會有。隨后告訴了給我具體名稱地址。</p><p class="ql-block"> 回到屋里我告訴二叔,說再換一個機頂盒就行,等回鎮(zhèn)上先看看還有商店賣這東西沒了,有的話下回過來一換就行……二叔沒回答我的話,只是接著說:“就像毛乍乍一樣……”</p><p class="ql-block"> “毛乍乍”在本地是一種蟲子的名字,習(xí)性類似潮蟲,喜陰潮,身體呈琥珀黃,亮而多足,行動迅速,不易捕捉,貌丑瘆人。我一時不明白他們在說什么,只著急地問:“啥東西?啥毛乍乍?”</p><p class="ql-block"> 二叔馬上欲言又止,故意不與我說似的,直接錯過我的目光望著老康說:“喃們倆人剛說話來……”</p><p class="ql-block"> 于是他就真的又接著跟老康說:“雷一劈,還吱吱叫喚來,不是一人見過,村里好些人都見過它。這東西四五十年前就有了,雷劈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劈也劈不住,人們也尋過它,捉不住……這回就在咱們這瓦縫上來……外面糞堆我也見過一回。長得像蛇,有腿,就是毛乍乍那么個樣。人們說,你看見它在那里,或進哪里去了,你再去找也找不見,早已修煉成的東西,都會障眼法,不讓人看見……”</p><p class="ql-block"> “有多大?”我驚訝不已,又禁不住問。</p><p class="ql-block"> 二叔并不理我,只是瞅著老康接著聊這件因為我出去打電話而沒聽到開頭的事。但我實在忍不住,接連又問了好幾個問題,他依然不回答,大概他覺得不直接回答,就頂我沒聽到他們的談話一樣。</p><p class="ql-block"> 在這種情形下我焦慮了好一會兒,才安靜下來,開始靜靜的聽他們講。我不想錯過這么精彩的事情,但后來二叔草草就結(jié)束了這個話題。他認為這種事是沒必要跟女人們講的。大概是覺得女人們本來就是膽小且沒啥本領(lǐng)的人,何況是有關(guān)于降妖除魔,這種嚴肅且了不起的大事,就算讓她們知道了,也只能是有百害而無一益的狀況。</p><p class="ql-block"> 只不過有些可惜的是,此時他特別信任且極想向其傾訴的人,這會兒也說不上個一二三來。信其有吧,自己心里也害怕;信其無吧,一時又解釋不了別人表述出來的種種現(xiàn)象與疑惑。于是,在二叔篤定的眼神中,被寄予厚望的那個人只是用雙眼望著別的地方,嘴里發(fā)出一些類似嗯嗯的聲音,于是,漸漸地氣氛就有些尷尬起來。 </p><p class="ql-block"> 在這種古老的小村子里,有許多古老的人和古老的思想,他們會把神與人、男與女,依據(jù)一種或幾種古老的方法區(qū)別開來,堅定地制造成互不干涉的世界,無論各自愚昧或困難到什么程度,都只能依照自認為的方法解決,決不允許別人插手幫忙。最終無奈之下,我是只好叉開這個無法交流的話題,又聊了幾句別的,說有事就出來了。</p><p class="ql-block"> 回家的路上天黑的很快,車走的也快,一天又這樣匆匆過去。</p><p class="ql-block"> 我想,既便是一個所謂的聰明人,在生老病死面前能不能保持一貫的清醒和理智,這不好說。一個人一生要被自己不可思議的的思想打敗和控制多少次,也不好說。那么,這世上有妖乎?有仙乎?真不好說……</p><p class="ql-block"> 最終在快到家的時候,我決定拋開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腦子里堅定形成這樣一個輪廓:柳家泉有仙物,身長如蛇,或似犬高。多足無毛,膚色如蜥。鳴聲尖利,嘗喜雷雨?;螂婇W雷鳴時顯身,或晴天白日時隱匿,多居孤寡空巢之地。此乃得道邪靈,委匿此處修為,五十年徘徊不去,為孤身雌性居多。</p><p class="ql-block"> 單就嚇唬人的意圖來講,這實在是一件極有趣味的事。</p> <p class="ql-block">孫者麗君,蔚縣生人。薄田四畝,不喜躬耕。文武之道,無一賢能,閑來無事,粥湯小文。遇憂渡己,遇喜渡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