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父親寫對子 (作者 董志勇)</p><p class="ql-block"> 前兩天,在超市買春聯(lián),遇上幾位老鄉(xiāng)。聊起小時候過年,他們動情地說:“你爸爸當年給半拉村子人寫對子,字好詞兒也好!”</p><p class="ql-block"> 故鄉(xiāng)漁村很偏僻。雖說“二十九,貼道酉”,可一進臘月,從百貨店出來的人,胳肢窩下就有夾大紅紙的——大紅紙是售貨員騎車子,軋過幾十里土路,從漢沽城里可著數(shù)進的貨——晚了買不上;盡早買到手,還得抓緊求人寫對子呢!</p><p class="ql-block"> 故鄉(xiāng)當年有2000多間房屋。屋子、院子所有門窗及其灶臺水缸、雞窩鴨窩、腌螃蟹醬的壇子與礬海蜇的破缸,還有手推車、排子車、海邊漁船啥的,過年都得貼上大紅對子,可謂“工程量浩大”——有到“年三十兒”晌午還沒貼上對子的人家,急得直崴汗轉圈兒!</p><p class="ql-block"> 那時,盡管村里學校也開“描紅課”,抄寫大字報也一度成風,可敢于提起筆來寫對子的,并無幾個人。我父親是大隊主管會計,小時候上過兩年“私塾”,毛筆打那一天就沒撂下,寫對子,便成了他的“長項”。于是,那一卷卷大紅紙,便陸續(xù)堆滿我家的柜蓋上——有大人送來的,也有小孩送來的,都是人家求父親寫對子。</p><p class="ql-block"> 晚飯后,父親乘著酒興,站在地上,就著火炕上沒撤下的飯桌,攤鋪上自己裁好、折好格兒的大紅紙,一手夾著旱煙“大喇叭”, 一手執(zhí)毛筆,沾飽墨汁,開寫!我跪在炕上,伸手幫助摁拽紅紙,迎面是父親神采飛揚、甚至有幾分“自命不凡”神態(tài)的臉……</p><p class="ql-block"> 深更半夜,攤到炕上地下的對子,橫七豎八,人都插不下腳。 </p><p class="ql-block"> 對子內(nèi)容,多選自偉人和名人詩詞,諸如:“春風楊柳萬千條,六億神州盡舜堯”、“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儒子?!鄙兜?。其中“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尤為“出彩兒”——因除夕夜前后,漁村往往飄起雪花,仿佛專門“詮注”這副對子來的。也有“不靠譜兒”的:村西頭一家院門上,貼的對子內(nèi)容涉及養(yǎng)殖場,橫批為:“六畜興旺”,而其家恰好有6口人,讓人忍俊不禁……</p><p class="ql-block"> 父親寫的對子,有時卻是經(jīng)過改編的“老詞兒”。他說:“知道為啥叫‘貼道酉’嗎?‘道’是萬物的源頭,‘酉’是糧食富足,就是要寫喜慶話兒、拜年話兒”……”寫完,又犯嘀咕,怕寫的“不革命”,折騰到半夜,有的就“報廢”了……惹得母親說話了:“搭墨搭工夫兒,還得搭紙錢……‘百貨兒’的大紅紙可賣沒啦!”</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學校新來一位閔姓愛好書法的男老師,替學生家長寫對子。父親拿來研究半天,撇嘴說:“一般!”村中一劉姓孤寡老人,自帶筆墨,主動挨家進門有償寫對子,父親就直勁兒皺眉——他唯恐別人“搶”了自己的“地盤兒”。</p><p class="ql-block"> 我喜歡挨門挨戶看貼的對子,數(shù)哪些是父親寫的,越多越高興。直到有一年冬天拾草火,我家車子陷入冰水中,父親喊人幫忙,卻沒人停步……我才抱怨道:“沒良心!明年不給寫了,寫也不能白寫……”</p><p class="ql-block"> 可轉年過年,父親興致勃勃地照寫不誤:“人們都累拉胯了,誰顧得上誰?。≡僬f,黑燈瞎火,也沒人能認出是我……”</p><p class="ql-block"> 后來,父親退休。有一年寫了對子,羞答答拿到城里推銷,卻因裁的對子寬,城里樓房門窗邊框窄,賣不動。父親去世,剩下的對子便了“墨寶”。沒想到,都40多年了,鄉(xiāng)親們還沒忘記我父親的“好處”,而且不惜“夸大其詞”地加以贊揚——父親每年頂多給五六十家義務寫對子,數(shù)量遠達不到“半拉莊”;況且,父親的字也屬于“一般”水平呢!</p><p class="ql-block"> 前不久搬家,從故紙堆兒里竟然發(fā)現(xiàn)父親寫的六副對子——那是當年沒有買掉的對子。我和兒子如獲至寶。我給兒子講過去的事情,兒子聽了當時沒有說什么。第二天,他將這些對子拿到裝裱店,花錢裱起來鑲嵌于鏡框之中。</p><p class="ql-block"> 啊,這些專為春節(jié)寫的對子,本來只能保留幾個月,沒想到卻成了永存的藝術品;父親不經(jīng)意間為鄉(xiāng)親們做點好事兒,卻被人們念念不忘,幾十年后還有人提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