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xiāng)叫毛家巷，坐落于一座渾圓的山坡上。<br> 毛家巷四面環(huán)山。<br> 山不高，獨立成嶺，很突兀地橫在盆地上。村東面是近子嶺、西向為對門嶺。這兩座在十里八村負(fù)有盛名的山嶺，卻與村居一般高，硬生生地將村居有如肉夾饃般地夾在中間，橫生一種趣味。比村居還矮的、依山命名的有滸里山、圍家園子山、飛機坪等。<div> 故鄉(xiāng)地下水源充沛，每到春雨季節(jié)，站在思源井旁，就能聽見井底傳來呼嘯的聲音。故鄉(xiāng)有很多水井，水井都處于低洼處。在盛夏瓜果飄香的時候，故鄉(xiāng)人擔(dān)回井水，將瓜果浸泡在井水里數(shù)分鐘再品嘗，竟然是格外的沁涼、可口、香甜。在物資貧乏的年代，倘若家里來了客人，長輩們就會到供銷社購買一瓶廉價、卻貨真價實的高度酒回來，擺開小飯碗，根據(jù)各自酒量的大小，往小碗里斟入高度酒，再添加適量的白糖和井水，端上自產(chǎn)的葵瓜子、花生、紅薯片，就是招待客人的最高禮節(jié)。<br> 故鄉(xiāng)人好客，哪怕是打腫臉皮充胖子，也要偽裝得大方大氣。這一切，恐怕是緣自于故鄉(xiāng)山水融合的靈性。<br> 早兩年，我在1992年編撰的《湖南古今地名詞典》上查到毛家巷詞條，前后不過百字，簡而概之地說明毛家巷歷史形成時期約在明朝洪武年間，距今600余年。對于一個平凡的村居有600年歷史，虛榮心極強的我是否有種血液膨脹和洋洋自得的榮耀，因此，我總是想方設(shè)法地要回毛家巷了解原本的歷史，特別是故鄉(xiāng)的風(fēng)土民情、人文典故、遷徙而至的歷史背景，還有地名故事與傳說。因了故鄉(xiāng)是一彎小時候丟失的月亮，它不再掛在樹梢；因了故鄉(xiāng)的雨幕不能再回放兒時的童真，它已被風(fēng)吹走，因而，我無法抵達(dá)故鄉(xiāng)去觸摸那山那水那人，只好望著故鄉(xiāng)的月，在記憶力搜尋童年的往事。<br></div> （網(wǎng)絡(luò)圖片） 大年初一，就是我最難忘的故鄉(xiāng)情！<br> 故鄉(xiāng)的大年初一，是隆重而又溫馨的。這一天，大地紅鞭炮宛如一個換上嫁妝的新娘，不斷地?fù)肀Ш陀H吻著故鄉(xiāng)的肌膚。<br> 大年三十守歲后進(jìn)入初一凌晨夢鄉(xiāng)不久，毛家巷街上就不斷想起隱隱約約的鞭炮聲，我枕著鞭炮聲迷迷糊糊地睡到天亮。<br> 這天，所有貪睡的人都不需要喊醒，一大早就很自覺地爬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給長輩拜年。<br> （我的父親） 父親一直以來沒有睡懶覺的習(xí)慣，天剛蒙蒙亮起床，然后，就是一番驚天動地的咳嗽。他咳嗽仿佛是打雷，一家子人都要被他咳醒。父親的咳嗽，有故意大聲驚擾之嫌，因為他沒有任何疾病，更沒有支氣管炎。他的咳嗽，無疑是起床號，全家人都不得不起床，誰也不敢卷縮在溫暖的棉被里，終歸，父親長期在外地工作，一年才回一次家。娘是最先起床的，早早地往錫壺里灌了胡子酒，放在塕壇（諧音）中溫酒。<br> 父親與哥哥都有喝早酒的的習(xí)慣，這大約是一種遺傳罷！<br>哥哥起床后的套路與父親差不多，披衣起床，赤腳沓一雙布鞋，然后，努力地大聲咳嗽，沒有目的地飛吐一口痰液，揩一把鼻涕，再用手搓搓臉，對著父親喊聲“爺”（諧音：俹，爸的意思），就一屁股坐進(jìn)用稻草編制的“狗窩”里抽煙。娘端來一張樟樹做的小方桌架在火爐上，炒了兩個菜給父親和哥哥下酒。<br> 菜是汆湯魚，配上黃花菜、黃雀肉、蛋絲，雜燴成一碗清香的佳肴，再佐以炒臘豬耳朵和花生米。我喜歡聞酒的香味，也特別喜歡聞父親嘴里呵出的酒香。起了床，我有些撒嬌般地依偎在父親身旁，父親把我拉過去，夾在兩腿中間，夾一點肉給我吃，并順手用筷子在酒杯里蘸一下，放在我的嘴皮上，算是給我酒喝了。哥哥則不然，端起他的酒杯讓我喝，父親立馬搖手制止。<br> 等我們一家全部起床、洗漱畢，娘就催促父親和哥哥快點喝酒，準(zhǔn)備掛紅。<br> （我的哥哥） 我家的堂屋里擺有一張紅漆八仙桌和八張?zhí)珟熞?。桌與椅的油漆是非常有講究的，漆工技術(shù)算得上一流，幾十年來一直光鑒照人。桌椅的圖案雕刻當(dāng)屬上乘之作，一刀一工，彰顯了湘南雕刻技藝的大成。上世紀(jì)七十年代中期，因為我與娘遷移零陵東風(fēng)鎮(zhèn)，而哥哥對這些物件又不甚了解的緣故，桌椅床等雕花物件，被哥哥日復(fù)一日地送進(jìn)柴火灶，化作煙囪外妙曼的舞者。后來聽父親嘆息地說，抗戰(zhàn)前夕，父親的姑母先萼讓姑父范佑希（諧音）派車從衡陽裝了兩車家具運回毛家巷，家具都是香樟、柚木做成，古香古色，訝異了毛家巷人嘆為觀止。同時運來的還有一副銅床，銅床制作很特別，雕龍畫鳳，熠熠生輝。夏天往空銅柱中灌入井水，銅柱則冒出冰冷的水珠，鋪墊一張草席躺在其上，縱是神仙也無法享受的涼爽。冬日，燒一壺滾燙的開水灌進(jìn)銅柱，則是熱氣騰騰、暖暖和和。我的爺爺好酒成性，為了滿足酒癮，他用鋸子不斷地鋸掉裝飾在銅床上的花花草草，以廉價的代價去換取廉價的酒，過一把酒癮，逐漸的，銅床就殘缺不全，不小心碰撞上，還刮傷手腳，惹惱了的奶奶把心一橫，就請人把銅床扛到常寧縣城賣了。<br> 爺爺一生好酒，在大災(zāi)難的第二年，全身浮腫的爺爺眼露渴望的神色望著我娘說：“群英??????我??????熬不過??????了，你幫我??????找?guī)??????滴酒??????潤潤??????喉嚨，我就??????甘心了。”娘二話沒說，站起來就朝本街原來做酒賣的歐斯茂家里去找酒。好不容易在堆積的酒壇子里東一滴、西一滴湊了半兩殘酒，便急急忙忙趕回家交給奶奶。<br> 奶奶儲有長長的指甲，略有三寸長，細(xì)如春蔥，配以工藝精美的銀飾指甲套，格外養(yǎng)眼，這是抗戰(zhàn)時期奶奶的瞬間風(fēng)光，源自于父親的姑父四川軍閥范佑希的惠贈。解放后，奶奶不再顯山露水，她的指甲就用胡子酒保養(yǎng)，以及她的頭發(fā)。奶奶很會保養(yǎng)，茶油、胡子酒是她經(jīng)常用到的“保養(yǎng)品”，七十余歲乘風(fēng)而去南海拜見觀音，一頭發(fā)絲尚烏黑發(fā)亮。<br> 奶奶接過娘遞上的酒，用指甲舀一點放進(jìn)爺爺張開的嘴巴里，爺爺?shù)难劬腿汲鲆唤z絲亮光，然后就愜意地合上了眼睛。娘經(jīng)常對我說一些家史：“你唙唙（爺爺）走了，你吖吖（諧音：奶奶）還不斷地往他嘴里滴酒。這人也奇怪，人都走了，可是，滴進(jìn)嘴巴里的酒還咽得下。斷氣后，我還聽見你唙唙喉嚨里傳來清晰的“咕隆”聲，那是酒下喉嚨的聲音。”這是后話，我將在在另一篇文章重新提到。<br> 父親和哥哥飛快麻利地喝完早酒，就一起來到寬敞的堂屋。<br> 在上世紀(jì)五十年代末期之前的逢年過節(jié)，我家的堂屋正中都要懸掛一立軸，是一張彩色人物畫像，我的哥哥和姐姐應(yīng)該見過。<br> （我奶奶，是坐著的） 人物畫像是我家的先人，先人是誰？無法知曉。畫像上的人物面容清瘦，頂戴花翎，身著朝官補服，前胸正中繡有一只鳳凰，腳穿朝靴，文雅可親。<br> 我家住在高山寺17號文化大院時，父親曾說，立軸上人物工筆畫像是光緒皇帝的老師翁同龢親筆所畫，究竟畫的是毛家哪位先人？在他的記憶力，找不到先人在朝廷為官的佐證，家譜里也沒有記載。如果沒有人在朝為官，為什么大名鼎鼎的翁同龢要親筆作畫？又是誰能夠請動一代名師翁同龢為毛家先人畫像？又是什么原因這畫到了毛家，成為過年過節(jié)必然掛像祭祀的主角？<br> 這應(yīng)該是一個歷史的謎！<br>謎底無法揭曉，也就永遠(yuǎn)是一個迷的漩渦，就如我家出現(xiàn)薄如紙的白玉碗、黃黑兩種不停材質(zhì)的玉杯等。<br> 關(guān)于翁同龢的畫，在第一次住房改革時，面對無法承受的幾萬元購房款，我的父親沮喪著說：“要不是你娘把翁同龢的畫燒掉，買十套這樣的房子都易如反掌！”娘則說：“當(dāng)時搞形勢主義，斗私批修，藏得?。?！”父親無奈地?fù)u搖頭，又問：“還有二十個景德鎮(zhèn)產(chǎn)的白玉碗呢？”娘說：“原來打爛了幾個，1977年我們遷來零陵，有十個白玉碗藏在堂屋的閣樓上。后來我回去尋找準(zhǔn)備帶到零陵，就再也沒有找到了?！备赣H說了句“敗家！”便唉聲嘆氣地進(jìn)了書房。<br> 我無法還原上世紀(jì)五十年代我的家人是如何祭拜畫像上的先人的，只是后來聽娘說，畫像是用綢緞裝裱的，人物畫像色彩光艷。有一天，上升大隊（之前的毛家巷大隊）支書賀禮啟對娘說：“毛家嫂子，你家里的畫像趕快燒了，現(xiàn)在都在清除迷信，搜出來就不好了，要跟上形勢，莫被抓了典型，趕快拿到大街上當(dāng)眾燒了。”<br> 那段時間，毛家巷街上都是背著步槍的民兵，明晃晃的刺刀在太陽下閃爍出刺眼的光亮。娘聽了，心里害怕，就從閣樓上把翁同龢的畫像，還有其他花鳥畫，一大捆，抱起放在門前的青石板上，請來大隊干部作證，一把沖天火光，將這些名貴的畫作化為一縷青煙。<br> 我家磚木結(jié)構(gòu)的堂屋很寬敞，能擺七八桌酒席。毛家巷街上誰家擺大酒，我家的堂屋理所當(dāng)然就成了上賓席。<br> （我的父親母親） 我們家掛紅的儀式既莊重又活潑。在娘的指揮下，一家人全部來到堂屋。堂屋正對大門的西面，也就是天地君師神龕下方，設(shè)有一張紅漆八仙桌，娘早就在桌子上擺了一個大全盒。全盒里放的是紅棗、桂圓、花生、瓜子、油炸紅薯片、米片子和糖果餅干，中間放有一疊用紅紙包成四方形的紅包，堆成寶塔狀，俗稱掛錢。<br> 看見掛錢，我就猜測娘發(fā)給我的是一個還是兩個，如果是一個，只有買鞭炮耍，如果發(fā)兩個，可以存起來去常寧縣新華書店買小人書，于是，我的眼睛不斷地在掛錢上溜一眼，又把娘好看的眼睛望一眼。娘的心思在一家人的心上，根本沒有理會我的眼神。她讓哥哥放了一掛鞭炮后，站在桌子前把燙好的胡子酒篩進(jìn)酒杯，酒杯里放有一枚紅棗。不喝酒的，斟有一杯滾燙的熱茶。<br> 一切程序完成，娘讓父親舉杯說話，父親就笑容滿面地舉杯祝福，并說些一年到頭大家辛苦了，新年還需加油干的官面話。娘也舉杯說了些吉利話，把酒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后，開始給晚輩發(fā)紅包，晚輩們一個個上前領(lǐng)受，高高興興地放進(jìn)貼衣口袋，生怕被人搶了去。娘曉得我喜歡買小人書，暗地里總要多塞給我一個，這是一種激勵，因此，我?guī)湍镒黾覄?wù)也更賣勁。<br> 有了紅包，晚輩們各自三三兩兩地走到一邊去了。而父親與哥哥還會坐在桌前繼續(xù)品酒，與其說是品酒，不如說是等著娘端早餐來吃。<br> 早餐無非是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絲米豆腐，仰或是一碗盛有荷包蛋的面條。我的父親與哥哥都不喜歡吃米豆腐，用哥哥的話說，呷一大碗米豆腐，一泡尿就拉完了，渾身都沒得力氣。<br>娘喜歡吃米豆腐。據(jù)街坊長輩說，你娘呷米豆腐蠻很，大海碗可以呷好幾碗。據(jù)說，有一年出了正月，家里還有米豆腐沒有吃完，娘就邀請街上玩得好的堂客們到家里來呷米豆腐。呷著呷著，幾個堂客們在嘻嘻哈哈中提出呷米豆腐比賽。娘一向待人接物都很大方，她經(jīng)常教導(dǎo)我說：“酒菜是待客的，別人呷了，都會記得，關(guān)鍵時候會幫一把的?！碑?dāng)有人提出呷米豆腐比賽，娘二話不說地從大缸中拿出米豆腐，打成小方塊放進(jìn)鼑鍋里煮，再麻利地把肉絲、蒜葉末、姜絲炒香，舀入骨頭湯，撒上胡椒粉和辣椒粉燒開，色香味俱全的湯鍋就出來了，堂客們便你一碗我一碗地呷開了。娘一口氣呷了五海碗，讓其她堂客們吐舌降服，以后，娘呷米豆腐蠻很在毛家巷街上出了名，后來，相距不遠(yuǎn)的獅塘王家鋪上、獅塘王家灣里都曉得了，娘的盛名也就如春風(fēng)般地飄遠(yuǎn)了。<br> （網(wǎng)絡(luò)圖片） 毛家巷人有團(tuán)拜的習(xí)俗。<br> 大約八點半的光景，街上就有了鑼鼓、鐃鈸的響聲。哥哥麻溜地吃了面條，對父親說：“爺，我拜年克了，你克不克？”父親沒有拜年的習(xí)慣，喜歡在家里與兒孫怡樂。他擺擺手說：“我等會帶小毛克田野走走?！备绺鐒t不然，看了我一眼說：“我?guī)∶税菽?，回來后，您再帶他耍?！?lt;br> 在我的故鄉(xiāng)，逢年過節(jié)有見人發(fā)煙的習(xí)慣，且不論大小，一視同仁。<br> 哥哥十二三歲跟爺爺學(xué)會了抽煙，食指與中指夾煙，天長日久熏得焦黃。初一拜大年，是獲取煙的良機，他豈能白白浪費這個機遇？征得父親的許可，我和哥哥來到人群密集的街口。<br> 在街口，寫有“毛”字的紅、黃、綠旗幟在風(fēng)中高高飄揚。<br> 擎旗人多是青年壯漢，他們把旗桿抱在懷里，用左手?jǐn)n住，右手騰出來抽煙。耍獅子、舞龍的人，身穿紅黃上衣拱手拜年，嘴里客客氣氣地說著拜年的話。踩高蹺的、劃旱船的男女，相互間隨口捎幾句帶有調(diào)侃氣息的山野俚語，讓人群不時爆發(fā)出快意的歡笑聲。<br> 哥哥是指手畫腳的人，不耍獅舞龍，也不參與表演。是局外者，又非局外者，很多的細(xì)節(jié)需要他的指點。誰沒有做好，他眼睛一鼓，就要罵人，很多人怕他。比喻我的老表們都怕他，遇上節(jié)日，看見他都繞著走。吃飯同他坐一桌，格外拘謹(jǐn)和小心，也不知道什么時候他一個不高興，不分場合地就開始國罵。罵歸罵，哥哥的心忒好，不欺負(fù)人、不害人、也不損人，不論大小，進(jìn)了家門，有吃無吃總要張羅一番，盡其所有地拿出來招待，這一點特別像娘，也就獲取了無形中的人脈關(guān)系。因此，在十里八村，一提起“袁太腦殼”，無人不知，無人不曉。<br> “袁太腦殼”是哥哥的綽號，暗喻他像袁世凱一樣，有一個大腦殼，也是故鄉(xiāng)人對他高看一眼的緣由吧。如果沒有記錯，給哥哥取綽號的應(yīng)該是毛先東，他是傅作義的兵，后來，在京城隨傅作義起義，是毛家巷唯一到過北京的人。我和弟弟的綽號是一個時代的產(chǎn)物，我的表姨爹毛朱斌叫我“劉少奇”，他還經(jīng)常以打油詩道“畫個劉少奇，是個厚臉皮?！倍业牡艿軇t被毛先東謂之“吳法憲”。毛先東一家對“吳法憲”很好，我與娘遷到零陵縣東風(fēng)鎮(zhèn)后，娘就把“吳法憲”寄養(yǎng)在毛先東家，他們一家雖苦，但是，對他們眼里的“吳法憲”卻一直疼愛有加。<br> 團(tuán)拜的第一站是下灣，我家這一脈是從下灣搬到上灣來的。如前面所說，毛家巷聚落群是一個混圓如珠的山坡，下灣人居住在坡的下面。后來，上灣毛姓逐漸增多，沿街又砌有兩排房子，形成一條巷道，好事者稱之為毛家巷。有巷就有墟市，從清朝開始，毛家巷街上就出現(xiàn)了酒肆、伙鋪、飯鋪、鐵匠鋪，應(yīng)有盡有，一應(yīng)俱全。上世紀(jì)六十年代初期，墟市宛如濃霜打后的山花，凋謝在冷冷清清中。<br> （網(wǎng)絡(luò)圖片） 下灣是老祖宗從江西遷徙居住的地方，拜頭年要給老祖宗磕頭，給宗親拜年。<br> 鄉(xiāng)俗習(xí)約天成。<br> 下灣的宗親早早地就把紅地毯從禾場上鋪到祠堂里，看見上灣的宗親來了，大地紅就歡快地炸開了，人在煙霧中穿梭，莊嚴(yán)肅穆的毛家祠堂飄渺在節(jié)日的氛圍中而若隱若現(xiàn)，仿佛是誰繪出的水墨丹青。<br> 傳遞至親溫馨的香煙一根根地散發(fā)到每一個人的手上，客套的話語溫暖了這個冬日的暖陽，再在胡子酒的濃郁中，每一張紅撲撲的笑臉如同山野綻放的山花。我無法知道口袋里裝有多少的香煙和糖果，當(dāng)口袋裝滿時，我立即飛奔回家傾空口袋，又箭一般回到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接受贈與。<br> 團(tuán)拜后，哥哥問我接了多少煙。我告訴他有很多，也有一些卷煙擠爛了，哥哥就笑笑。<br> （網(wǎng)絡(luò)圖片） 在哥哥的抽屜里，有一個比巴掌還小的手工卷煙機，對于卷煙機的出現(xiàn)，我是非常佩服時人的聰明與才智的。<br> 卷煙機用樟木做成，在印象里，做工藝非常不錯，哥哥要卷煙時，總是喊我?guī)兔?。后來，我出差到天津，在一個小作坊看見如初般的卷煙機，心里多了份念舊，腦海里就在回放哥哥當(dāng)年卷煙的場景。征得作坊老板同意，熟捻地做了一盒卷煙，算是一種懷想。<br> 下灣團(tuán)拜結(jié)束，有的人回家，有的人繼續(xù)各家各戶拜年。哥哥又帶我去一家家一戶戶拜年，無非是再次接受別人的卷煙，喝幾杯香甜的胡子酒。遇上與哥哥關(guān)系較好，或者受過我家恩惠的人家，則要胡子酒沖雞蛋給我與哥哥喝，有一次我竟然喝醉了，在床上躺了一天。<br> 拜罷年，回到家，娘便張羅中飯。<div> 毛家巷的習(xí)俗是初一不拿刀，所食的是大年三十的剩飯剩菜，當(dāng)然，青菜是必不可少的。在我的記憶里，嫂子的白菜煮油豆腐是最搶手的。<br> 嫂子把鐵鍋燒干，夾數(shù)塊肥肉放在鐵鍋里煉出油，放入適量鹽，將用手掰碎的白菜入鍋滑炒，下入撕破的油豆腐、蒜葉快速翻炒，撒入辣椒粉，舀一瓢井水大火煮開收汁，裝碗出鍋前，用筷子夾一點豆油放進(jìn)去增味。紅白綠相間，看一眼，讓人食欲大開。<br> 年初一的中飯照例要出十個菜肴，隔夜的菜肴浸進(jìn)了油鹽味，吃起來格外爽口。父親愛食家禽內(nèi)臟和雞鴨屁股，哥哥不失時機地把這些夾給父親，為的是能夠和父親多喝幾杯而已。<br>我家吃飯沒有過多規(guī)矩，上桌開吃，原則是吃飽就行。<br> 父親上桌吃飯的速度非常驚人。<br> 父親愛酒，一日三餐都要喝，但是，酒量少，酒癮大。他一手端杯，一手拿筷，三杯酒過后，任誰怎么勸，決不再端杯。酒畢，一碗飯，約莫三兩米吧，三下五除二扒完就去床上休息，這是雷打不動的法則。<br></div> （網(wǎng)絡(luò)圖片） 午休畢，父親就帶我去街口上的毛十八家拜年。<br> 毛十八與我爺爺同輩，兩人是同堂兄弟。按輩排行，鄉(xiāng)人尊稱我爺爺叫毛十五爺，稱毛十八為十八公。十八公一生沒有生育，在賀家灣里抱了一個遠(yuǎn)房親戚的孩子當(dāng)繼子，也就成了我的叔叔，他叫毛哲寶。<br> 毛十八，吹喇叭。<br> 這是毛家巷小孩子嘴里的順口溜，而我是斷然不敢說的。<br> 毛十八是方圓幾十里吹喇叭的好手，誰家有紅白喜事，他就帶一把喇叭吹它個山花爛漫，或是嗚咽聲聲。他的生意很好，每一次回來，都要讓十八婆婆送一碗合菜給我們家分享。<br> 爺爺仙逝后，父親對毛十八非常孝順，回來探親，都要拿一瓶酒、一斤白糖去看望。<br> 在我的記憶中，毛十八很精瘦，頭戴一頂無檐黑紗帽，身著一件藍(lán)黑色的短褂上衣，一年四季佝僂著腰，一張臉就像在太陽下曬久了的紅薯片，一點黑斑、一條肉紋，都非常明顯。他的兩腮干癟、軟榻，好像屋后爛了的無花果，被螞蟻蠶食得只剩下一個空洞。<br> 毛十八屋后的無花果樹有三棵，葉繁枝茂，果實成熟了，惟有我能夠采擷，其他人是萬萬不敢伸手的。十八婆心靈手巧，將食不完的無花果切片曬干，是佐酒佐茶的天然食品。<br><div> 父親落座，十八婆婆就溫胡子酒，端出瓜子、花生，自然，無花果干是少不了的。毛十八見多識廣，說些鄉(xiāng)野趣事給父親聽，也說些戲劇片段與父親探討，什么《薛仁貴東征》《風(fēng)波亭》《穆桂英掛帥》之類的。父親在上世紀(jì)五十年代分管衡陽地區(qū)的戲劇，也改編過傳統(tǒng)戲劇，對戲劇的理解非同一般。為了讓毛十八高興，父親就附和他對戲劇的評說，還不忘夸獎幾句，同時，也會指出一些糟粕的東西不應(yīng)該廣為宣傳。叔侄兩談得興高采烈，不覺天色將晚，毛十八要留父親吃了晚餐再走，因了毛十八家非常清貧，父親就婉言謝絕，臨走時，拿出十元錢給毛十八，算是拜禮。而十八婆婆則往我的口袋里裝紅薯片、花生和瓜子，直到兩個口袋鼓囊囊的。<br></div> （網(wǎng)絡(luò)圖片） 晚餐較為簡易，因了家里人多，通常也要整八個菜肴。連續(xù)兩天的油膩，小孩子嘴巴不再貪婪了，利索地扒幾口飯就去放鞭炮。這時，哥哥的老庚加鐵桿兄弟王承前就會來家。<br> 王承前喊父親舅舅，是根據(jù)獅塘王家灣里的排行喊的。我奶奶的娘家在獅塘王家，王承前家是從獅塘王家搬到毛家巷的，按輩分，叫我父親舅舅，屬于晚輩。而在毛家巷，他叫我娘為嫂嫂，我的父親就成為他的哥哥，按毛家巷的輩分，王承前與我父親平起平坐，我哥哥自然成為他的晚輩。<br> 哥哥有個性，從來不按輩分喊人。<br> 告唻嘰是先字輩，與我爺爺同輩，哥哥喊他的綽號是格外響亮的。他喊王承前喊得順嘴，王承前當(dāng)大隊支書的那些年，別人都喊王書記，只有哥哥站在街上扯著嗓門大喊“王承前”。每當(dāng)我想起這些復(fù)雜的輩分，心里就糾結(jié)，也為這些扯不清的輩分胡亂喊叫過，引得別人嘲笑。<br> 王承前上午來給我的父親和娘拜過年，現(xiàn)在過來，主要是搶（搶：邀請的意思，趕在別人面前趁早請客）父親到他家去呷點心。故鄉(xiāng)人將呷厊（諧音：夜）飯稱為“呷點心”，在某個程度上，呷點心也不一定刻指厊飯，可以在呷完厊飯后進(jìn)行，類似現(xiàn)在流行的吃夜宵。<br> 基于王承前的盛情，又在哥哥的勸說下，父親帶上我到了王承前家。他的堂客嬌妹子很能干，早就煮好了四個菜，溫了胡子酒在恭候。<br> 哥哥是來慣了的主，不似我和父親般拘束。他拿來幾個碗就主動斟酒，還不斷喊父親呷菜。<br> 在呷的檔口，又有人過來搶父親去“呷點心”。王承前就笑著對來人說：“老舅剛到我屋里屁股還沒坐穩(wěn)你就來搶客，咯咋點心還呷不呷？”如果是玩得好的哥們，馬上就回答：“干脆合一伙，到我屋里呷點心，免得左等右等?！闭f完，就會征詢父親的意見。通常，都是哥哥代為做主。如果王承前也同意，就拿上裝了酒的錫壺，一伙人前往這家。面對如此場景，嬌妹子就歉意地笑著對父親說：“這幾個癲子，在折騰您老人家?！?lt;br> 呷點心，可以呷到半夜雞叫，一伙子年輕人嗨狗油無邊無際。父親有早睡的習(xí)慣，看見小年輕狗油嗨得火熱，就恰到好處的帶我回家。<br> （網(wǎng)絡(luò)圖片） 初一的毛家巷之夜，是屬于年夜的。滿街的大地紅鞭炮碎紙如同鋪上毛茸茸的紅地毯，踩在上面柔軟、溫馨。一溜排開的屋宇，煤油燈在窗欞前舞動，恰是頑童提著小燈籠在黑夜里行走，給年初一的夜晚，憑增了祥和的氣息。<br> 雞啼了，傳來誰家“吱呀”的關(guān)門聲，哦！明天，該是大年初二了。<br> 毛家巷的上空，有星星在閃爍，對我眨巴著美麗的眼睛，仿佛在給我講述關(guān)于年的精彩童話。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