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21年的大年三十晚上，霞霞和孩子及父親圍著烤爐守歲時，觸景生情，想起了死去了九年的亡夫</p><p class="ql-block">這張烤爐是亡夫青松病逝前置辦的最后一件家業(yè)，那年央央剛滿一歲，建筑工地上做工的青松結(jié)算了工錢，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置辦了這個烤火爐。當(dāng)烤火爐組裝好，填進(jìn)煤球，升起爐火時，一會兒功夫，滿屋子溢滿了溫暖的氣息，那一刻，霞霞把頭靠在老公的肩上，內(nèi)心的幸福無以言表。</p><p class="ql-block">三個月后，老公突然查出了癌癥晚期，病來如山倒，僅僅兩個月，頂梁柱轟然倒塌，年僅三十歲的青松與妻女陰陽兩隔了。</p><p class="ql-block">青松的墓地葬在后山腰，出家門繞過羊角崖便能望見尖尖的墳頭。青松走后的次年，霞霞跑到墓前和亡夫告別，將二歲多的女兒托付給爺爺，獨(dú)自一人出門打工，扛起了養(yǎng)家的重?fù)?dān)。</p><p class="ql-block">時年三十歲的霞霞出門當(dāng)過餐館服務(wù)員、做過超市營業(yè)員，后來輾轉(zhuǎn)長沙，進(jìn)了一家保健足浴中心，做起了足浴按摩。這份工作雅一點(diǎn)叫足浴技師，俗一點(diǎn)叫洗腳妹，霞霞一干就是八年。</p><p class="ql-block">洗腳妹相對其它幾份工作，收入高出不少，但是個伺候人的活，不但要手上功夫得勁，還得從容應(yīng)對各色人等，時間長了，霞霞的十個指關(guān)節(jié)發(fā)生了不同程度的畸變。更重要的是，臉皮薄的霞霞時刻提防著被熟人碰見，碰見了免不了被人說三道四。做洗腳妹的第二年，終歸被一位鄉(xiāng)鄰知曉了，消息不徑而走，說什么的都有。</p><p class="ql-block">從事洗腳妹的第三年，霞霞已不在乎人前背后亂嚼她的舌根了，她認(rèn)為與其傷神，還不如多接一個客人，多掙一份提成，一年下來，這些所得足夠央央和央央爺爺里里外外穿戴一新了</p><p class="ql-block">霞霞這么想也這么理直氣壯地做了，當(dāng)年底，霞霞一身光鮮地回鄉(xiāng)過年了。</p><p class="ql-block">走到羊角崖時，隨身攜帶大包小包年貨的霞霞放下手里的東西，歇了一程。</p><p class="ql-block">歇腳的當(dāng)口，一條白色的流浪狗搖著尾巴湊到霞霞跟前。狗狗毛發(fā)悚立，骨瘦如柴，有氣無力地吐著舌頭，望著地上的一大包零食搖尾乞憐。</p><p class="ql-block">霞霞惻隱之心頓起，翻出一包火腿腸，手腳麻利地剝了幾根喂到狗狗嘴里。</p><p class="ql-block">狗狗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慢慢進(jìn)食著，山風(fēng)吹得崖上的枝條嘎嘣作響，有冰凜子嘩啦一聲砸將下來，摔落一地的冰花。下午的羊角崖朝陽，冬日暖陽從山頭斜照在山崖上，投下絲絲的暖意。</p><p class="ql-block">狗狗接連進(jìn)食了三根火腿腸后，恢復(fù)了一些力氣。霞霞起身回家，狗狗跟了上去，這一跟就是六年，狗狗扎根了霞霞家。</p><p class="ql-block">遠(yuǎn)在長沙的霞霞工作之余與父親視頻時，一狗一老一娃成了鏡頭里不變的場景。歲月輪回，父親漸漸老邁了，央央漸漸長大了，狗狗漸漸老垂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0年新冠疫情爆發(fā)的這一年，桃花山鎮(zhèn)響應(yīng)國家號召，每家每戶禁足在家里。每天除了打開大門轉(zhuǎn)到羊角崖眺望一下山鄉(xiāng)景色，就是爺孫三代加一條狗圍坐在火爐邊烤火。<span style="font-size: 18px;">貓來窮，狗來富，</span>狗狗初進(jìn)家門時，家人喚狗狗小白。數(shù)年過去，大家改了口叫它大白。小白是霞霞領(lǐng)進(jìn)家門的，跟霞霞的感情特別深厚，夜里數(shù)次的竄進(jìn)霞霞母女的背窩，趕下床又賴上床，三番五次后，央央抱住狗狗不撒手了。霞霞就給小白洗了個大澡，打上沐浴露，細(xì)心清洗了一番，噴上香水，默許了小白的同床共眠</p><p class="ql-block">央央爺爺知道實(shí)情后，用鞋底抽小白罵它：你是條狗，該睡哪睡哪，哪有跟人同床的，再上床打斷你的狗腿！</p><p class="ql-block">小白不甘地低犬，爺爺再揮手里的鞋底，小白傷心地走開了，自此以后，小白直到變成大白再也不上床了，哪怕霞霞母女主動招引它它也不為所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吃過年飯，央央爺爺心情沉重地聊起了大白。老人說：我快不行了，大白也快不行了。</p><p class="ql-block">當(dāng)時，大白趴在地上靠著烤火爐邊取暖，聽到爺爺聊到它的名字，支楞起雙耳，欲聽下文。爺爺拍了大白的腦門子幾下，大白的腦袋耷拉下去，趴回地上不動了。</p><p class="ql-block">央央爺爺說：大白怕是十來歲了，狗的壽命也就十來歲。大白是條通靈氣的狗，前年的時候，央央脫離了自己的視線，走到崖坎邊，腳下一歪差點(diǎn)摔下崖坎，幸好大白及時發(fā)現(xiàn)，一口死死叼住央央的褲腳，我趕到崖邊才把央央拉扯回來。要不是大白在場，咱央央就遭殃了。</p><p class="ql-block">霞霞大吃一驚，還有這事！她既心酸又感動，彎腰把大白抱在懷里，大白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凝視著女主人。</p><p class="ql-block">央央爺爺還原了當(dāng)時的場景，未了感嘆一句：大黃臉白有可能要走在我這個老家伙前頭了，稍遲一些，我也要見咱們家青松了。</p><p class="ql-block">霞霞咬住嘴唇?jīng)]讓自己哭出來。</p><p class="ql-block">大白似乎聽懂了人話，從地上慢慢爬起來，圍著烤爐旁的?一家人蹭來蹭去。</p><p class="ql-block">央央爺爺身體一向不好，哮喘病加糖尿病折磨不輕，其間幾次差點(diǎn)奔了黃泉。霞霞母親在霞霞十來歲的時候去世了，老實(shí)巴交的父親未再娶，一個人帶大了霞霞，給霞霞招了門上門女婿，不曾想勤爬苦做的女婿年紀(jì)輕輕一病不起，苦命的霞霞由此守寡至今。近幾年，父親的病情時好時壞，霞霞揪心牽掛。她時刻擔(dān)心父親突然有一天撒手人寰，同樣害怕大白老去，害怕大白老死。霞霞內(nèi)心深處深有感觸，大白如父親所言，確實(shí)是一條極通靈性的狗狗，自從她搭救并收留了這條流浪狗后，無論哪一年回鄉(xiāng)，回家的當(dāng)天，大白都會未卜先知地蹲守在羊角崖上，守候著主人的歸來。</p><p class="ql-block">霞霞了解到，狗狗一類動物大多能預(yù)知自己的大限日期，這一天將至?xí)r，狗狗會和主人依依惜別，然后尋一僻靜處靜靜地死去。</p><p class="ql-block">霞霞心想：狗狗的這種告別方式是不想讓主人太多的傷心，還是自身缺乏勇氣不忍向主人當(dāng)面告別？這個答案不得而知。</p><p class="ql-block">這年的春節(jié)，霞霞精神高度集中，每天數(shù)次査看著大白的動向，觀察著大白有無反常表現(xiàn)。</p><p class="ql-block">一晃很快到了春節(jié)的尾巴邊上，正月初九的夜里，霞霞把大白牽引到后屋，盤了一窩干草，再加了一件厚厚的舊棉襖，給大白臨時安置了一個新窩。十歲的央央已經(jīng)哄睡著了，睡夢中在念叨著媽媽媽媽。</p><p class="ql-block">手機(jī)新聞里，新冠疫情時不時這里爆幾例，那里爆幾例，弄得人人心忐忑，幸運(yùn)的是，長沙城一直相安無事。既然沒事，正月<span style="font-size: 18px;">初十即是霞霞返城上班的時間了</span>，早一天返城開工，早一天有收入。足浴城上班是沒有保底工資的，掙一分算一分，多勞多得。霞霞手上舍得出力，一些老客戶認(rèn)可她，維持了她多年的生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每年一到臨行時刻，央央總會扯著霞霞的衣袖不放，哭喊著不讓媽媽出門，這個時候，央央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每每讓霞霞淚雨滂沱。</p><p class="ql-block">今年，霞霞決定趁央央尚在睡夢中，初十一大早悄悄的離開。她擔(dān)心起床的響動驚擾到大白，將大白牽引到了后屋的新窩里，大白溫順的順著主人挪窩。霞霞合上柴扉前，大白用腦袋摩娑主人的雙腿，最后趴在主人的腳背上瞇眼躺了一會。待霞霞插上門栓時，門后面的大白低低地嗚咽了一聲。</p><p class="ql-block">初十凌晨六點(diǎn)，山鄉(xiāng)還是一片萬籟俱靜，霞霞小聲與父親作別后跨出了家門。霞霞拐到后屋，遠(yuǎn)遠(yuǎn)瞅了眼大白的臨時住所，收住離別的悲傷，大踏步下山了。</p><p class="ql-block">走到羊角崖時，霞霞決定奠拜一下青松的亡靈。從羊角崖到亡夫墓地并不遠(yuǎn)，直線距離不過二百米。</p><p class="ql-block">六點(diǎn)多鐘的山鄉(xiāng)已經(jīng)天大亮了，崖坡路上的結(jié)冰比前幾日消融了不少，盡管如此，每前行一步還是得多加小心，一不小心失足，就有可能滾下崖坡摔個皮開肉綻。霞霞膽顫心驚地走出五十來步距離后，頹然放棄了前行，就地面朝亡夫的墳頭奠拜了一番，抺去眼眶的淚水，原路折回了。</p><p class="ql-block">再度回到羊角崖時，霞霞站在崖口貪婪的回望了一眼自家的屋頂，身影拐過羊角崖，家在身后忽閃一下不見了。</p><p class="ql-block">回首抿住感傷的一瞬間，霞霞一腳踩空，驚叫一聲，身子右傾向崖坡下跌落，身體翻滾之間，崖坡上的拇指粗的雜樹劈劈啪啪被壓斷。</p><p class="ql-block">身不由己翻滾了五六個回合后，霞霞的后背被一具軟軟的軀體抵住，身體不再往下滾落了。驚魂未定中打量身下的物體，悚然發(fā)現(xiàn)，救她一命的原來是大伯。此際的大白已奄奄一息，它努力地掙開雙眼，最后望了一眼主人，兩行渾濁的淚水滑落，頭顱一垂，再也一動不動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