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廟爾槽的雪||戈北<br><br><br> 我是在第二天早上才看見他的。<br> 我看見的第一眼，有一種久別重逢的感覺。<br> 距離2008年已經(jīng)有十幾年了。那年南方暴雪成災，雪早沒了詩意，更別提有捉筆成文的雅趣了。也許是為贖罪，十好幾年了他才露面，這一來不以新面孔示人，好意思嗎？<br> 頭天晚上，我是真的沒發(fā)現(xiàn)他那么悄悄地就來了。來的是雪花，不是雪粒。曾經(jīng)的雪粒即便稀疏地下我也會發(fā)現(xiàn)的。何況它們一來就冰硬地，簌簌地打在雨棚和窗玻璃上，就是不打在屋瓦上。我所暫住的村子里已沒有瓦屋的蹤跡，打在水泥屋頂上，以硬碰硬，這來自水的武士終究敵不過現(xiàn)代勇士，他只能甘拜下風，找不如自己的對手顯擺。<br> 我推窗眺望的時候，遠處的山峰白了，近處的山崗白了，田野白了，阡陌白了，草莓園的塑料大棚白了，池塘白了，屋頂白了，旁邊汽車的身子白了，天白了，地白了，這或許就是我最直感的蒼茫和遼遠吧。<br> 我無法理解“燕山雪片大如席”，同樣也無法理解“千樹萬樹梨花開”，實在是我淺薄孤陋，我所在的廟爾槽，陪伴我一直到而立，閉上眼，就會覺到四方山九臺山葛家山抱豐山從四面八方撲面而來，它們都樸素無華，甚或有點蕭瑟，但卻總具岑靜之感。像這會兒還在飄著的雪花，你說它漫天飛舞絕對沒有半點夸張，它本來就心懷詠絮之才，都憋了好多年了，現(xiàn)在爆發(fā)出來，是不是該有點令人驚訝驚悚之感？<br> 可是它現(xiàn)在是以清雅的意境奪人眼球，那般颯爽的，細碎的，柔弱無骨的，輕聲細語的。李白看敬亭山的時候，眾鳥高飛盡，孤云獨去閑。這也是一種意境，更適合他和敬亭山相看兩不厭，我無須附庸古人風雅，廟爾槽現(xiàn)實的版本本來就是呀！<br> 瑞雪兆豐年，今年還應了古人這句話，正月初一夜晚，飛雪迎春到。想起正月初四立春，想起北京冬奧，想起鳥巢、冰立方、冰絲帶、雪如意……<br> 我為我的國驕傲，它撩撥起我的期盼，是國借雪打開國門，讓世界驚嘆！然而我的柴扉開了嗎？走在門口的小路上，這雪雖細小瑣屑，卻仙風道骨；雖紛紛揚揚，卻虛懷若谷；雖撲朔迷離，卻孤芳自賞。它叩開我的心扉，和我貼心貼意，入骨入髓，讓我獨自凝眉，也讓真實的梅花久無語。<br> 我是喚回我的喜歡了！我喜歡的水墨丹青來自故鄉(xiāng)的妙手。冬水田不冒水泡，鴨們卻趔趄畫筆，它們在陸地上笨拙，在水里卻肆意妄為，這樣乖巧的小畫手，你無法拒絕它們善解人意的曼妙。這樣的畫境會不會感動老舍先生？他在《濟南的冬天》里為他的第二故鄉(xiāng)披上一件帶粉色的花衣，我貧窮，只有借雪給我故鄉(xiāng)一件銀色披風了。我面前站著的就是一位隱士啊！他等我來面授機宜，有故鄉(xiāng)的人是幸福的，沒有故鄉(xiāng)的人處處是故鄉(xiāng)。<br> 又想起去年去曲尺看李花，都三月了還春寒料峭。我去只抓住了李花的尾巴，有些凋零晦澀之感，可我卻也抓住了對面摩天嶺的白圍巾，那是另一種幸運，那種圍脖似的鋪排填補了我內(nèi)心的空白，那是猝不及防，觸目驚心之美??！ <br> 大山的枝頭可堪比李樹？論及磅礴的氣勢和恢宏的場面，答案不言自明。那會兒，我是不會產(chǎn)生黛玉馥郁的傷感的，倒生出一種澄澈透明的世事洞明來。我在李樹下徜徉，攀枝留影，就一定要以銀雪覆蓋的摩天嶺為背景，仿佛只有這樣才不枉此行。我曾用我的詩歌來區(qū)分《雪和雪有什么不同》：<br><br>有一種雪把高下白/都三月了/還扭住春天不放/有一種雪把低刷粉/三月剛起頭/山山凹凹就被涂滿/有一種雪天生冷眼/他睥睨人間，飄忽而去/有一種雪從來嫵媚/她傾倒眾生，結(jié)出戀果/今天我們上山/想要爬上山頂/只“哎喲”了一聲/雪花就落滿全身<br><br> 回到眼前，比起瀕臨長江的曲尺，海拔超過八百米的廟爾槽，李花離綻放時日尚早。去年我去曾祖父母墳前燒紙錢，周圍數(shù)棵瘦削的李樹有花苞零星綻放，伯父說碰到了小陽春；今年我去，那些李樹一個花骨朵都沒有。我就想等雪來，李樹送別一段雪，又會迎來另一段雪。這樣的兩種雪不會有什么不同，它們一起構(gòu)筑起曾祖父母新的居所，三年之內(nèi)，我們不放鞭炮，就請它們再掛些燈籠，曾祖父母的年也就有了年味兒。我還想我的祖父母和父親也一定回來這里過年的，那時的三代同堂和人間一個樣。父親一定會在教私塾的曾祖父面前班門弄斧，背古人詠雪的詩句的，只是他再不會打父親的屁股，而祖母只會抿嘴笑，祖父會故作嚴肅狀，屋內(nèi)外暗香浮動。<br> 想起這些煙火我就視線模糊，我偷偷流淚了，我又偷偷笑了。這樣的心境，這樣的傷感和喜悅，這樣的蒼茫與寂靜，這樣的宿命和現(xiàn)實，這樣的棲止和輾轉(zhuǎn)，算不算一種生命的頓悟和真諦？<br> 我就這樣一直走著，一直想著，雪花就這樣一直慢慢地落著，越來越稠密，越來越美麗，像天地間一朵朵盛開的蓮。<br> 納蘭說，誰道飄零不可憐，我卻說，飄零其實就是一份孤傲和不群，也是一種幽美。<br> 我在第二天早上發(fā)現(xiàn)這雪后，就覺得我的故鄉(xiāng)廟爾槽，再不需要天主教堂的鐘聲敲響，有一條在建的高速公路穿過西南，雪落滿路的全身……<br><br> 2022/02/08草筆</h3>